一天早上，天空灰沈沈的，我前腳剛剛踏入車梯就下起了滂沱大雨，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在車頂上作響，車窗被無數條溪流模糊，封閉式車廂裏擠滿了人，空氣十分渾濁，我站在靠窗的一角，時間久了，頭開始出現暈眩，昨天晚上母親生日喝了點酒，酒精的作用一直發揮到翌日早晨，現在，在這沈悶得令人難受的車廂裏又回到了剛起床時那種暈乎乎的狀態。

到站時，這一場晨早的對流雨已經消失不見了，天空依然布滿烏雲，路面低下去的地方積了一灘一灘明晃晃的水，路邊植被昨日被曬皺的葉子吸飽了水分，一下子年輕了好幾十歲，呼，車廂外的空氣可好得多了，一陣夾雜著柏油路和花香氣味的微風拂面，那陣在下車之前越發變得強烈的暈眩感一下子煙消雲散，心情大好。

往前走上一小段路，一桿大型廣告牌下等著紅綠燈的時候，一輛偏向左開的加長版小車的前後輪淌水從面前呼嘯而過，帶起的一灘水徑直往我身上撲來，躲之不及，腹部以下的部分全濕透了。

凡是遇到像我這種情況的人，絕大部分避免不了朝揚長而去的無理的開車司機破口大罵，喋喋不休地哀憐自己倒黴，例外的我卻為此感到幸運，我知道開車的人是誰，我寧願汙水迎面朝我撲來，亦不願車子在我身邊停下以阻止已發生的情況發生，說明開車的人並沒有看到我，還有什麽能比這更讓人感到慶幸的了麽。

那天我就這樣拖著沈重的帆布鞋濕淋淋地跑去上班了，剛走進辦公室就被比平時要早來半個鐘的李總趕到浴室沖個澡，換上了他匆匆乘電梯到樓下買回來的女士衣裳和人字拖鞋，雖然我再三推說沒事，那些我自己本可以做的事情，卻讓自己的上司代勞，除了不好意思就是滿滿的感謝，前任助理走之前就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好好幹，在對待員工方面，在沒有比李總更體貼更好的上司了。”的確如此。

李總四十出頭，長著一張和善的面龐，頭發有些稀疏，工作起來認真得近乎嚴肅，平常時候大多一副笑瞇瞇的神態，待人友好到像一名慈父，尤其在對待下屬方面，他的那種友好可親一點也不會讓你感到不自在。

“現在，我需要你立刻去做一件事。”他用工作時的認真神情對我說，“馬上拿你換下來的衣服去幹洗店，然後上來安心工作。”

對於我不好意思的感謝，他也會拿起工作時認真得神態說，“噢，別老把感謝掛在嘴上，我可不想公司裏唯一的員工病倒，相對於很可能因為員工而被耽誤的工作，一套衣裳簡直不值一文。”他說得不無道理，但我心裏清楚得很，他會這般說也是不想我心裏過意不去。

假如說，前幾天我還在為接受了這份工作而忐忑不安、譴責自己（因為工作的地點實在有點難以讓人接受，每天上下班都這樣提心吊膽的不是滋味，我有考慮過只上那麽僅僅幾天可憐的班就辭職，只有體驗過才知道最初的無所謂最初的坦然一點也發揮不出來。）那麽，這件事情之後，我腦海中一旦閃現“辭職”這兩個字眼，內心就會感到深深的自責與歉疚，這種自責和歉疚覆蓋過了忐忑不安與自我譴責。前者要是能徹底地控制住後者那就更完美了。我想。

等不及晚飯的開始，韋姍先彈了一首車爾尼裏邊她比較喜歡的練習曲，旋律很好聽，但與真正彈起來的完美尚有一些距離。孩子們是韋姍的忠實粉絲，紛紛鼓掌較好，韋姍站了起來，一臉微笑，提起腿兩邊的裙褶向聆聽她表演的聽眾們行了一個屈膝禮。她意猶未盡地想要表演她那首引以為傲的拿手曲子的時候，她母親阻止了她，因為開飯的時間到了，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到了飯桌上。

飯桌旁沒有一個人比她更著急著離開，於是她只吃了很少一點飯便又坐到了鋼琴旁，還轉身咧嘴對飯桌上的人說，“你們吃，繼續吃，我彈練習曲給你們聽，那首曲子要在你們手頭不做任何事情的情況下靜靜聆聽，心無旁騖。”

韋姍彈了好幾首相對單調的車爾尼初級練習曲，她哥聽了忍不住皺眉頭，她母親聽了憋著個嘴，恨不能快快結束晚餐，我們這些來做客的包括，盧曉筠這個老師倒覺得沒什麽，興許韋卓越和韋母在家裏已經聽這些練習曲聽到膩耳了，記得韋卓越說過，每個晚上韋姍都要練上幾個小時的練習曲，練半小時，發半小時脾氣，然後他和他母親都躲進了房間裏。

飯後，韋母悄悄滴對我稍稍抱怨了一回韋卓越給他妹妹買鋼琴一事。“你說吧，一架鋼琴得多貴，上萬哩，我疼女兒不比他疼妹妹，不過呀，他似乎後悔啦，韋姍每天晚上都吵得他看不了書，做不了別的事，現在好多了，頭頭那幾個月，嗨，我和他都不好過。”

“曉筠和你們是同學哩，她可相當有耐心，不管姍姍怎樣吵鬧，她總是心平氣和地勸導她教導她，多好的一個姑娘，叫我說，越越買鋼琴的唯一好處就是招到了這麽一個漂亮的好老師來家裏，她可是義務教授姍姍課程的。”韋母望了一眼在仔細調鋼琴的盧曉筠，然後又望了一眼從帶著孩子們從洗手間裏出來的韋卓越——孩子們吃飯後水果時弄臟了嘴和手，韋卓越帶他們去洗手間擦洗——瞇縫著眼睛笑道，“你說，他們倆般配不般配？”我燦然一笑，點點頭。

韋母還想說些什麽，但是她女兒不滿地阻止了她。

“媽，別在那裏磨磨唧唧跟個小鳥似的說個沒玩。表演快要開始了，你們別走來走去，快去坐好，否則我要生氣了。”後面一句是對她哥和軒軒芊芊他們說的。

孩子們回到我身邊坐好，韋卓越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盧曉筠也被韋姍打發過來了，她想要坐到韋母身旁，韋母笑瞇瞇地招呼我挨她坐著，我和孩子們挪動了一下位置，盧曉筠臉蛋微微泛紅，坐到了韋卓越旁邊，韋卓越沖她笑了笑，於是她的臉蛋更紅了。

韋姍帶著不滿和不耐煩確定我們不在有小動作之後，撩起她的裙擺微笑著向我們行了個表演前的屈膝禮後開始了她的表演，終於到表演她絕活的時候了，她顯得有些緊張，兩頰因激動而泛紅。而我們聽了一頓飯的練習曲，對她的拿手曲子也滿懷期待，但我想期待最多的無疑是盧曉筠這個老師，她和表演者一樣緊張激動，一邊仔細聆聽，一邊偷瞟坐在她旁邊的人的神情。

這是一首練習曲之外的曲子，是盧曉筠額外教她彈的可以上得了臺面的曲子，曲子的旋律輕松愉快，很好聽，即使彈的功夫不甚到家，初學者能彈成這樣已經很好。

曲子最後的幾個音符緩緩落下，所有人都起身鼓掌稱好，確實是彈得不錯，曲子的音律很是養耳。演奏者得到了所有人的讚揚，還以一個誇張的屈膝禮謝幕，嘴角都快要翹到了耳朵上，她還不是最興奮得人，她的老師比她更加興奮，讚揚她不就是讚揚教授她的老師麽，尤其是得到她最在意的那個人的讚揚，盧曉筠這會兒的臉蛋激動得跟上了鍋的蟹差不多，她加倍地誇她的學生好樣的，省了那句不枉什麽什麽。

韋卓越事後說，我們走之後韋姍一個勁兒的反反覆覆練那首被眾人讚揚的曲子，“她說她興奮得睡不著，然後我們陪著她睡不著，到最後，誰也不覺得那首曲子彈得有多好聽，它簡直就是噪音，直到深夜十二點才盼來了耳根清凈。”韋卓越說，她在班裏到處炫耀她彈鋼琴彈得多好，於是吸引了眾多小夥伴到家裏來做客，聽她演奏鋼琴，獲得了小夥伴們的一致讚許與羨慕之後，當晚他又飽受了一頓噪音的折磨。聽完他的抱怨，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也因此，他妹妹對盧曉筠這個老師越發喜歡了，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有一次我去接孩子們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遇到她，她對我說了一句，“因為曉筠姐，所以我喜歡你了。”托盧曉筠的福，我不再被人討厭，實際上我連被人討厭的緣由都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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