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加大了些，有雨屑從半開著的窗臺飛灑進來，我走過去把半扇窗遮掩了。

“姐姐，你哭了麽？”眼尖的企禪早就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昊宸堯欺負你了麽？”

“沒有，你也困了吧，快睡吧。”

我給了她一個大大的微笑，她美麗的眼眸在半啟半閉中緩緩地進入了夢鄉。

我坐在床邊，望著睡熟的芊芊和軒軒，越發覺他們長得像一個人，心中驀然騰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眼淚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滴落下來，掉落在手臂上，已經感覺不到它是熱的是涼。

隱隱感覺身後有人，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去，我已經被人摟在了懷裏。沒有掙紮，沒有反抗，有的只是眼淚掉得更兇，明明是想要發洩想要抗拒的，著了魔一般，身體卻只是在無聲地微微顫抖著，那雙曾經飽含著滿滿的安全感飽含著滿滿的愛而現在已經陌生的手緊緊地摟抱著本以為心死之後便不在泛起一絲一縷波瀾的人，想要給她溫暖，給她依靠，給她愛，她為什麽不選擇拒絕他呢？難道她想違背自己的心，想給他再一次傷害自己的機會？還是她本來就對他藕斷絲連？眼淚把他一雙結實的手潤濕了。

“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他憂傷的嗓音在耳邊輕輕響起，他的一吐一吸無不透過肌膚傳到腦中樞，引來內心的一陣戰栗，我一時間失去了自主性，像個玩偶似的，任由他擦拭臉上的淚水，默默地接受他的道歉，他的甜言蜜語，到最後腦子只剩下一片空白，時候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怎麽會和他吻上的了，這個自己曾經苦苦要忘掉的人事實上也確實做到了，可是究竟是為什麽呢？到底是著了魔。

下午，雨停了，郝媽高高興興地從外頭跑進來宣布，下午的活動是去河邊垂釣，她剛剛神秘兮兮地出去，原來是去向鄰居們借他們自制的釣竿，手裏還拿著一瓶魚的誘餌，好多蚯蚓在裏頭爬來爬去。孩子們高興壞了，撲上去搶郝媽手中的釣竿，郝媽把有釣鉤的一端勾進竹竿洞口，仔細檢查沒問題了才放心把釣竿交給他們。

我和昊宸堯表現得像個無事人似地，還向之前那樣客氣疏離，然而郝媽卻像是瞧出了什麽端倪，總是對著我笑得別有意味。

臨出門之前，郝媽推說身子不適，不能隨我們前去，孩子們感到挺是失望。

“小毛病而已，躺躺就會好的，你們快去，快快去。”郝媽幾乎是連推帶趕把我們送出門去的。

出於擔心，我讓企禪留下來照看郝媽，雖然她百般的不願意，究竟是乖乖地留了下來。我覺得有愧於她，心想為什麽留下來的不是自己，而偏偏是好玩的她？也許魂魄是最好的理由了罷。

即使她去了也是沒辦法親手親為地體驗到釣魚的樂趣，說不定她一時忍不住還會弄出個什麽亂子來，歸根結底，都是我這個做姐姐的無能。

河？哪裏有河？在哪？出門之前沒有問清楚郝媽，放眼眺望，著眼之處不是田野就是沙礫小路，再遠一點是山丘和連綿起伏的山峰，我們無處尋覓河的影蹤。

“媽媽，河水在哪裏？”軒軒問道。

我看向昊宸堯，昊宸堯沖我一笑。

“跟著我走，就在不遠之處。”他對孩子們說，孩子們立刻打我身旁逃離，緊緊地跟在昊宸堯後面。

遠遠地便聽到潺潺的水流聲，穿過一道常春藤攀沿道兩棵樹木的枝椏織起來的門，一條因為下雨而變得渾濁的河流，河流的上游由兩條小河流匯聚而成，河岸的周圍長著許多水草，探出水面，在水面上順著水流飄搖。

河中橫著一條石橋，石橋上有一老伯牽著一頭“哞哞”叫的母牛走過，他瞧著我們憨笑，我們向他點頭致意。

“那邊——”老伯指著河流上游交叉口處一叢茂密的竹子對我們大聲說，“魚多！”

“真的嗎？”昊宸堯回應了熱情的老大爺，他自個也有些亢奮。

“那裏的魚比沙子還多，一鉤三條。”老大爺用手指比劃著大聲說。

於是，我們朝老大爺所指的方向走去。

“媽媽，拉臭臭了。”芊芊小聲地對我說。

“你麽？在褲子裏？”我吃了一驚。

“不是我！”芊芊紅彤著臉，嘟起小嘴，伸出手指往後一指，“是它！”

她指的是老大爺手中牽著的那頭牛，芊芊拿手指著它的時候，它已經解手完畢了。

老大爺沖芊芊露出慈善的微笑。

繞過一道荊棘叢，跨過兩條水溝，走過一條亂石堆積起來的路，來到那叢蔥郁黯然的竹子，被雨水沖洗過的葉片熠熠生光，偶爾一陣清風拂過，沙沙地灑落下一陣小雨，在它邊上垂釣倒是得當心被淋濕衣裳。青山綠水，唯獨缺少藍天白雲，然而對於垂釣來說，缺少後者反而增添了世人所難以享受的情趣。

煙雨蒙蒙的天氣，不需要蓑衣，只需要一頂草帽，一竿自然的釣竿，一張小板凳，就有一種山林隱居者的情懷和氣度，一種向往羨妒之情便油然而生。塵世的喧囂，車流的熙攘，霓虹燈的閃爍，在這裏，在這僻靜美麗的鄉野裏，無處尋覓，它們仿佛從來就不曾出現過，在淳樸瑰麗的大自然的懷抱裏，物欲橫流與流金溢彩早已消失在沒有盡頭的虛空，好比那海市蜃樓。

我們一字型排開，坐在河邊，竹竿線上白色的泡沫浮漂在流水中浮浮沈沈，總給人一種魚兒要上鉤的錯覺。

“媽媽，媽媽，魚兒吃我的鉤啦。”芊芊高興壞了，“是條大魚兒，沈得很。”因為使勁兒，芊芊整個小臉都皺成了一塊兒，“叔叔，幫我，好大一條魚兒！”

坐在芊芊身邊的昊宸堯伸出了援手，起釣之處，結果虛歡喜一場，芊芊口中的大魚竟然是塊在水底浸泡已久的破布，芊芊比誰都要沮喪，軒軒一直在一旁捂著嘴笑，我和昊宸堯也幾乎忍俊不禁。

桶裏的魚兒漸漸多了起來，多是昊宸堯之能，這裏果然如老伯所說的那樣，魚多而肥美，連軒軒和芊芊的魚兒上鉤量都是客觀的，他們一直處於一種洋洋自得的狀態，在數量均等的情況下，況且，我甚至都不如他們任何一個。

從開始垂釣到現在，我皆沒有把心思全神貫註在流水搖曳中的浮漂上，有幾次鉤上的誘餌被魚兒啃得一幹二凈，然後在拒絕昊宸堯紳士的幫助下冒著雞皮疙瘩把黏糊糊的誘餌套到魚鉤上。

我在想些什麽，如此閑情逸致的享受竟然吸引不了我，恍恍惚惚的，思緒還停留在某一處，就發生在不久前的那個正午，一個擁抱，一句道歉，一個吻，一切竟爾如此真實，卻感覺如在夢裏。

怎麽會有假，有假便不會造成下午見面時的尷尬，有假遂不會到現在一句話也不說，我為什麽不敢正面瞅他？索求原諒的人似乎是他而不是我，難道他被原諒了？為什麽他就該那麽輕易地被原諒？難道這是和好的趨勢，有個成語我一直不願企及，破鏡重圓不是誰都可以把它掛在嘴邊的。

“你從一開始就走神，我想知道你心不在焉的原因？”

我被昊宸堯說的話唬了一大跳，瞪眼瞅他，他一副洞穿卻我心思的得意模樣，教只想朝他扔鞋子。

我看了一眼兩棵垂在頭頂上方約一米之處的枝葉茂盛的竹子，一個想法在腦海裏快速閃過，如果此時河水澄澈如鏡，定能倒映出我嘴角邊浮現起的一絲報覆性的狡獪的笑。正好，不久前他把帽子脫了下來，放在草叢上，我只需把芊芊和軒軒支開，詭計就得逞了。

我這樣做了，不明所以的昊宸堯被頭頂上方兩棵垂下來的竹子上的水滴澆濕了頭發和衣裳，搖晃那兩棵竹子時費了我好大的勁兒，孩子們也來幫我，結果其他受到震動的竹子把我們娘三兒也澆濕了不少。

昊宸堯放下釣竿，參與到了搖竹子大賽中來，到頭來誰也沒受益。天空飄起了毛毛雨，我們拎著滿滿半桶魚回去，一路上碰著相鄰向我們問好，幾個正要去垂釣的初中生問我們在哪兒釣的魚，回答他們的是芊芊，用手比劃著，說得初中生們一頭霧水。

若不是鞋底下積極了一層厚厚的泥巴，所有人都以為我們不僅去垂釣了，而且隨便在河裏把澡也給洗了，包括郝媽在內。

換上幹衣服後，企禪皺著眉頭告訴我，郝媽根本沒事兒，“你們走後，她到鄰居家串門去了。”

企禪說時頗為委屈，不過一頓鮮美的魚肉大餐很快就驅散了她心裏的陰霾——我以我的名義給她盛了一碗飯，放上滿滿的各種不同烹炒出來的香味撲鼻的魚肉，然後給她端到屋裏，她只能一個人在裏頭享受著美味，竟爾心滿意足，不過肉酣飯飽時，她還不忘在我耳邊嘀咕一句：“要是裏面也有我的勞動成果，吃起來就更美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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