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個四十來歲的矮個子婦女領養走了，和夥伴們分別的時候，我淚水決堤，哭得稀裏嘩啦的，和他們相處的時日雖然很短，但很快樂很幸福，感情也很深厚。

我真心舍不得離開這裏，因為我早已把這裏當成了家，若不是院長苦口婆心地勸說我，我是說什麽也不走的，我對這裏的一切才剛剛熟悉又要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我打心裏是極不願意的。

矮個子女子帶我走了好遠的路，我腿都軟了，我很想問她的家快到了沒有，還要走多久，可是我沒敢問。女子一路上都默默無語，毫無表情，只有偶爾看向我的時候眼睛會發光，嘴角會露出一絲笑容，可那眼睛裏的光那嘴角上的笑，在我眼裏看來顯得那般刺眼那般恐怖，我打心底裏感到惶恐不安，一股不祥的預感直打腳底湧上腦海。我很想掙脫她禁錮著我的手，不僅是因為她把我抓疼了，更重要的是我打心底裏認為她不是好人。

她似乎也看穿了我心裏所想，朝我慈祥親切地微笑了一下，說了一句“別怕，我帶你回家去呢。”，聲音溫柔而又親和，十分具有蠱惑力，而我當時就真的被她的微笑和她的聲音給迷惑到了，傻傻地乖乖地跟著她上了一輛面包車。還沒待我完全坐穩，那中年女子就把一塊濕布捂到我嘴上，我掙紮了一會兒就失去了意識。

我似乎昏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頭還是暈乎乎的。我已經不曉得自己身處何處了，我唯一曉得的是這裏肯定不是孤兒院，因為周圍的一切對我來說是那麽的陌生，那麽的讓我打心底裏感到害怕。我的衣服被人換過了，我躺在一張不是很大的木板床上，而木板床又是裝在一間不是很大的房間裏，床的左手位放置放一個不是很新的床頭櫃。我的身上蓋著一張薄被單，房間裏沒有人。

我掀起被單，坐起身來來，用手揉了揉太陽穴，晃了晃腦袋，下了床。

我躡手躡腳走到向外虛掩著的門邊，湊眼近門縫，看到外廳沒有人在。我輕輕拉開了門，悄悄走了出去，我聞到了打廚房裏飄出來的一股菜香，肚子在這股菜香的誘惑下不安分地咕嚕咕嚕亂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它的吶喊，想必它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進食過。

我不由自主地順著這股香味走到了廚房，看見一個圍著圍裙的短發女子背著我，手中拿著鏟子在鍋裏翻炒著什麽東西，而這股香味就是由她炒著鍋裏的那些東西散發出來的。

“好香” 在饑餓的促使下，我情不自禁地讚嘆。

短發女子聞聲，轉過身來，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我。

“你醒啦，感覺怎麽樣了？”她一面抓圍裙擦手，一面走近我又一面關心地問。

我看到她正面的那一剎那，有些恍惚，身子在顫抖，淚水直接湧上了眼眶。

她竟然長得這般像我的母後，讓人震驚非常，她走到我眼前時，我情緒瞬間失控，緊緊地抱住她，把頭埋在她懷裏失聲痛哭。

女子一動不動地讓我抱著，嘴中溫柔地問：“孩子，怎麽了，怎麽哭了。”

“母後，企娥想你，企娥好想你。”

我把給我抱著的人當成了母後，雖然我明顯地感到她身體上的震動，但錯覺和日積日累的思念模糊了清晰的意識，我已經不能分辨出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什麽是真實什麽是幻覺，在這種狀態下，我深信不疑也無可非議地認為我擁著的人就是許久未見的母後。

“母後？”女子驚詫非常，“孩子，你沒事兒吧，別嚇唬阿姨！”

“母後，女兒想你，女兒好想你！”女子的詫異我視而不見，依舊重覆著這些話，我的意志已經不由我所控制，某種無形的東西在統治著它，我情不自禁。

“孩子，別哭了，冷靜一些，有什麽事兒你可以跟阿姨說，看阿姨有什麽能幫助你的，好嗎？”女子輕輕拍著我的背部，柔聲安慰著，讓我更加篤定這就是我的母後了，我因此愈發哭得更稀裏糊塗。

“什麽味道？糟糕！鍋裏的菜燒焦了！”女子的身子扭動了一下說，“孩子，你先放開阿姨，讓阿姨把鍋裏的菜盛到盤子裏好嗎，我想，你肯定餓了。”

我無動於衷，尚自處於失聰的狀態，女子對我毫無辦法，只得由我抱著，而眼睛側往鍋的那頭，焦急的神色裏顯露出幾分無奈。如果不是一個蓋過我抽泣的沈亮的聲音響起，我可能還會將擁抱繼續下去，當然前提條件是“母後”沒有強制性將我和她分離。

“什麽味道，韓梅，你燒焦了什麽東西，莫不是把房子給燒著了！”帶著濃重罵腔的男聲打屋外傳來，想是人還沒進到屋子裏來，但也快了。女子身子痙攣了一下，把我推出了她的懷。

“孩子，聽話，不哭了，伯父回來了，他脾氣暴躁得很，最討厭孩子哭的。”

被她強制推出懷的我，意識清醒了不少，知道眼前的女子雖然有著與母後相似的面貌，但卻不是母後，母後早已不再人世了。

意識恢覆後，情緒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然而心裏的悲傷卻有增無減。我用手掌抹去了臉頰的淚水，還沒來得及向阿姨道歉，我應該稱之為叔叔的男子已經來到我面前了。

“一大中午的，你哭什麽？怎麽回事兒，韓梅？”

粗獷而魯莽的嗓音在我身後響起，把我給嚇了一跳，我轉過身去，一條皮膚黝黑農民打扮的高個子中年漢子，像一根柱子一樣杵在我面前。我被他有些兇惡的面相嚇到了，一溜煙躲到阿姨的身後去。

“這麽大聲做什麽，看你把孩子嚇得。”女子不滿地小聲埋怨說。

中年漢子走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又問：“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打她了？”

“凈胡扯！”女子生氣地說，”孩子肯定是想家了，吃完午飯，咱們就把孩子送回去，免得她家裏人擔心。”

“送回去？送到哪裏去，你說送到哪裏去，嗯？”男子的嗓音又暴動起來了，“我可是花了……”

“花了什麽？”女子問。

“問這麽多作死，總之，她是孤兒，沒有家，你要送她到哪裏去？”

不待我將自己是孤兒這事說出來，男子就先行了一步。

“你怎麽知道孩子是孤兒？不是說你看到她暈倒在路上才把她帶回家裏來的？”

“怎麽，我說你這婆娘在懷疑什麽？孩子暈之前說與我知的，不行？”男子情緒顯得有些激動。

女子帶著懷疑的眼神看向身後的我，我本想開口說，不是這樣的，我根本就沒有和他說過，而且我一醒來就在這屋子裏了，見都沒見過他。可是，我的聲音還沒發出來就被男子一個警告似的眼神活活扼殺在咽喉裏了。

阿姨見我一聲不吭，就當我是默認了，撫摸著我的長發，她不無憂心地說：“可憐的孩子，那可怎麽辦才好？”

“韓梅，我說你還有心思在這裏問東問西的，你到底燒焦了什麽東西，還有飯菜都煮熟了沒有，我肚子餓著呢。”

男子翹起二郎腿，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笑，這笑與那把我從孤兒院帶出來，又將我弄暈的矮個子女子的笑無異，讓我打心底裏感到害怕。

“嗨，你不說我都給忘了，飯在電飯鍋裏溫著呢，倒是菜——被我炒焦了，你稍微等等，我再洗些來炒。”女子對男子說完又對我說，”你先到餐桌上，你叔叔旁邊坐一會兒，阿姨知道你餓了，可是要再等阿姨一會兒，很快就有午飯吃了。”

我很想拒絕，可沒等我搖頭，阿姨已經轉身走到廚房裏去了。我擡頭怯怯地瞅了男子一眼，發現他也在瞅著我，而且是瞅到眼睛發亮的那一種。

“來叔叔這，”他說，這回，他的語氣很輕很柔很親和，與之前的語氣大庭相徑。

我搖了搖頭。

“別怕，叔叔不是壞人，剛才叔叔的語氣是兇了一點，是不是把你嚇著了？”

我不作聲，只是定定地瞧著他。

“叔叔那是對事兒不對人，你不知道，你阿姨她啰裏啰唆，真叫人受不了。還有做事總是丟三落四的，聞這味兒，看她把菜燒焦成什麽樣了！總以為，油鹽是不用花錢買的。”

我想要為阿姨辯解，告訴他，阿姨是因為我才會把菜燒焦的，阿姨也是因為關心我而啰嗦的，但我沒敢這麽說。他一定認為我默不作聲是認同他的說法的了，看他一臉滿意的樣子就知曉了。

“還傻傻站在那裏做什麽？來這裏坐下。”他拍了拍旁邊的一張椅子，示意我到那裏坐下。

雖然心裏還是害怕，但又不敢不順從，於是我慢吞吞地騰挪著腳步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感覺極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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