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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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還是灰灰沈沈的,站在臺階的最高一層眺眼望去,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峰,山峰下的灌木林、田野,路邊的樹木,從臺階下綿延開來的草 ,都錚亮錚亮的,輕輕一吐息,新鮮之感通暢全身,雖然天空看起來有些壓抑,絲毫不影響空氣的新鮮。

“姐,電話響了。”

這種闊別已久的陶醉被企禪清脆的嗓音中斷了,拿起手機來看時才記起,家裏人還什麽都不知道,手機上顯示了幾乎數不清的未接電話,若不是讓企禪擅自幫我充手機的電並開機——昨天傍晚手機已經因沒電自動關機,晚上幾乎將之忘卻——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消失得有多不負責任,不亞於昊宸堯。

我接了電話,傳來宇成哥責備的聲音,蘇亞妹和母親在旁邊擔憂地指責,我不住地道歉,我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們輪流著接聽電話,你一句我一句的,我一句話也插不進去,我只是告訴他們,其實我沒有去參加婚禮——他們還不知道婚禮進行的真實情況——而是去了一位故人家裏,並打算在那裏呆幾天再回來,把多一些時間留給孩子們。

孩子們是得到他們允許後,偷偷地尾隨在我後頭下來的,所以他們確信孩子們和我在一起,便放了心,囑咐我們早些回來。

事實上,他們以為我被當成客人被昊家人留下來過夜,明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們還是往這方面想了。不過,往這方面想總好過往其他方面想,譬如以為我和孩子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壞人了,失蹤了,然後報警,那麽事情就要鬧大了。

可以設想得到的後果就是,我成了勾引準新郎的人人唾罵的□□,說不定還有更加難聽的稱呼,甚至性命都要收到威脅,遭受如此嚴重打擊的明明快要成為世界上最快樂幸福的人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

回了部門經理的電話,無緣無故不來上班,手機還關機,我被批得啞口無言,先斬後奏式的請假讓她大為光火,差點沒一氣之下直接叫我在家做全職的媽媽,我為此對部門經理感激涕零,更要感激那個讓她處在這麽一種善解人意賢淑柔雅的男人,散一下嬌認一下錯就可以把先斬後奏列為永恒,祈願她永遠都處於那麽一種美好的愛戀狀態。

在回韋卓越電話時,昊宸堯悄沒聲息地走了過來,一把拿下我手中的電話把剛接通的電話掛了,我一臉不解地望著他,更多的是憤怒,怎麽會有這麽無理的人?對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紳士。

“如果是來玩的,手機也就失去了它的功效,沒有人願意在自己享受大自然的時候還被外界繁瑣的事物幹擾,連大自然也會憤怒的。”,於是我的手機被他神經質地關了機,然後沒收了。

雖然我承認他說的不無道理,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他那麽灑脫的,他可以不負責任地自私地把新娘子和家裏人晾在一旁,不代表我也像他一樣自私無情。我這麽對他說了,他不但沒生氣,唇邊還浮起了好看的笑容。

“你錯了,從你上了我的車那一刻開始,你和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你所斥責的難道不也是你自己嗎?”我幾乎氣結。

“媽媽叔叔快來,奶奶說她種了好多好多的草莓,我們一起去采。”芊芊的呼喚使我們的談話就此熄火。

我有意走在他前面,穿過天井,先他一步到達孩子們身邊,孩子們已經越過了本應該與他們父親保持著的距離,進入了危險區域,我必須想方設法將他們排離在危險距離之外,所以步行的時候,我一直橫在他和孩子之間。

走過大道,穿進一條田間小路,沒辦法四人橫行,我讓芊芊和軒軒走到郝媽前頭去,這樣就離得昊宸堯更遠了,頗合我意。

芊芊說的那大片草莓地就在小路的邊緣上,墨綠色的草莓葉上還掛著許多雨滴,紅潤潤的草莓飽滿地從綠葉叢中紛紛探出頭來,一兩滴雨水覆在上頭顯得晶瑩剔透,使它們擁有別具一格的誘惑力,讓人垂涎三尺。

這一片長勢甚好的草莓地全是郝媽一個人的勞動成果,每一日它們的主人都不會對它們疏於打理,所以它們才生長得那麽好。

郝媽說,種草莓單純是她打發時間的一種樂趣,原本只是打算種一小行的,又不能樂在其中,於是便栽上一大片了,不僅觀賞性強,而且實用性也非常之強。

每每草莓成熟,城裏頭的兒子和兒媳婦再忙也會帶著孫子們回鄉下來采摘草莓,每每興奮而至高興而歸,濃濃的親情滿滿的愛。

郝媽偷偷地告訴我,因為知道我們要來——果然,昊宸堯和郝媽是串通好的——所以她跟她的兒子們說這一季的草莓晚熟了,推遲了他們回鄉的日期。我一點也生不起郝媽的氣來,反而被她的做法感動到了。

郝媽分別分發給我們每人一個竹編的籃子,當然企禪除外,天還是灰蒙蒙的,草莓地挺是泥濘,然而這並不影響我們的興致。

潮濕的空氣,潮濕的礫石小路,泥濘的草莓地,給我們每個人帶來了一種別有意味的情趣。

我們把脫下的鞋子放在礫石小路的邊緣上,卷起褲腳以免被草莓伸展出來的葉子上的雨水弄濕了。

剛開始我們還是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走進田地裏面,後來一種興奮的因子攫住了我們,我們開始享受這種泥濘給肌膚帶來的樂感。

在遠處觀望時,只覺得每一粒探出頭來的果實全是鮮美飽滿的,可是走近看,不少碩肥的果實被昨晚那場大雨摧殘得遍體鱗傷,在表皮上留下的一大塊一大塊創傷令人心疼憐惜。

空曠的田野上響起了孩子們純朗的笑聲,他們跟在昊宸堯的後頭,采摘草莓,每采摘到一個就拿給他瞅,期待著他的讚賞,孩子們就這樣相互爭著他的寵,我驚訝於他在處理兩個孩子爭寵方面的游刃有餘,能夠同時讓兩人得到開心和滿足而不得罪和招恨當中任何一個人,不像是把職場上阿諛奉承、兩邊討好的圓滑世故原部照搬,這用到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身上未免太過殘忍,他是一個非常擅長與孩子們打交道的人。

這種擅長讓我心中生妒,孩子們和他走得太近了,不得不讓人心生憂患,想他們認識他多久,又認識韋卓越多久,不見得他們會待韋卓越如此親切熟稔,也許這就是親情關系在作怪,他和孩子們在心靈上是相同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他和孩子們之間游弋,即使他們彼此認為雙方沒有關系。

企禪由於偏愛芊芊,背著昊宸堯和郝媽把偷偷采摘到的草莓放入芊芊的竹籃裏,給了芊芊向她哥哥炫耀她采摘到的果實比她哥哥多的機會,為此洋洋得意地撅起了小嘴巴。軒軒為此睜圓了雙眸,憤慨地望著我,眼睛裏快要掉下淚來。於是,我背著芊芊偷偷地掰了自己籃子裏的一半果實給軒軒,軒軒終於露出了笑臉,昂首挺胸走到他妹妹面前說了一句:“我比你多得多。”

昊宸堯“嗤”一聲笑了,敢情他把一切都瞧在了眼裏。

“昊總他一直在偷瞅著你咧。”郝媽走過來對我悄悄說了一句,我只當是一句玩笑話。

沙礫小路上遠遠地傳來了機動車轟隆隆的聲音,響聲越來越近,嘟噠嘟噠地減了速,在礫石小路邊上停了下來,揚起一片細細的沙塵。車上是一條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他這會兒朝著郝媽的方向大聲喊道:“阿淑,兒子們回來啦?”

“不是,我不讓他們回來咧。”郝媽一點也不費勁地答道。

“那是誰?”

“我家閨女,和他們家娃娃。”

“嚄,你什麽時候多了個閨女呵?!”漢子的聲音由於驚訝變得更加響亮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久得很,跟你也說不清楚。”郝媽樂呵呵地答道。

“哦,叫什麽名字?”

“青兒”

“你閨女真個俊呵,那個是你女婿吧?”

“是,一家子咧。”

竹籃一斜,有幾顆草莓掉落到了泥地裏,我忙把它們撿起來,在墨綠色的葉子上抹上一把雨水,把粘在上面的泥巴擦拭幹凈。

郝媽怎麽回事兒,不帶這樣說話的,我還以為她已經知道了孩子們和昊宸堯的關系,怪唬人的。

“郝媽——”

“是這樣哦,多俊的娃!行,你們玩得開心啊!”漢子笑呵呵地說。

嘟噠嘟噠,機動車開走了,郝媽朝我眨了眨眼睛,模樣宛似一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姑娘。

轟隆隆又一輛機動車駛來,在草莓地邊停下,一條皮膚偏黃的漢子問了與剛才那位大叔同樣的話。

郝媽的回答還是讓我感到無語,昊宸堯聽了反而興奮得直向漢子揮手致意,第一次看到他能如此放下身段,與身份地位和他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的人主動熱情地打招呼。

之後,陸續有經過的鄉裏人向郝媽問著同樣的話,郝媽的回答始終如一。

軒軒在泥濘的壟溝裏摔了一跤,弄臟了衣服,芊芊的褲子老是往下滑也被葉子上的雨水沾濕了,天空中飄起了小雨,采摘草莓的行程不得不就此告一段落,每個人都收獲頗豐,盡興而歸。

正午,用畢午餐,雨還在下,孩子們和他們小姨總坐在鋪有席子的地面上,把各自的草莓在矮桌上攤了開來,一粒粒比較著,然後一粒粒進了肚子裏。企禪在旁邊忍不住偷吃了許多粒。

草莓入口甘甜鮮美,這得歸功於郝媽打理有加,我搬椅子坐在門口旁,凝望著天井中的雨線,祈禱著雨勢不再加大,否則郝媽精心打理的那一片可愛美麗的草莓就顆粒無收了。

“看來來得不是時候。”

昊宸堯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唬了我一跳,我沒理他。

“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我淡淡答道。

“我逃婚是有原因的,你想知道?”

“不想”我漫不經心答道,“與我無關。”

“你知道你最沒資格說這句話,昨天不知是哪位好說歹說死活要勸我回去參加婚禮。”昊宸堯靠在對面的門柱上,雙手抱在胸前,我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斜著打量我。

我做了個擡頭迎上他目光的舉動,之後卻忘了自己要說什麽,有好一會兒兩人對視沈默,感到氣氛尷尬,我趕緊將目光撤回,瞅著天井圍墻旁那棵芭蕉樹。雨水匯成一線,順著偌大的芭蕉葉流到地上,芭蕉葉被沖洗得閃亮閃亮的,能清晰地聽到雨水順在屋檐低落到地面的滴答聲。

“為什麽不跟我說?”昊宸堯繼續凝視著我問道。

“說什麽?”我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所鬧騰出來的所有事情都是Angela自導自演的陰謀,你卻一聲不吭地選擇離開!”他語氣有些激動,抱在胸前的手換了一下位置。

我很是詫異,本來想要問 “你怎麽知道?”說出口的卻是 “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我之間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他垂首看著地板,許久沒說出一句話。

“對不起!”半刻鐘之後他說,“你不該瞞著我韋卓越韋經理的事。”他挺直身子,目光直視我,“不過,值得欣慰的是,你對他似乎並不怎麽上心。”他唇邊掛著滿足的笑。

“呵!”我冷笑一聲,不知是誰當初不顧一切地拿我和韋卓越的事情來羞辱我,敢情他自以為是的誤會要比他所想象的要真,可是此時此刻他對我說的又是些什麽話?!?

“藍步翔的女友都告訴我了,你是被拐賣的。”他又靠到了門柱上,凝視著我,“從福利院到藍步翔的家。”

我又是一驚,雖然我之前早有所懷疑,當懷疑得到確定,還是不免驚呼。他竟然去找過藍步翔的女朋友,想必也是藍步翔死後,他女朋友被捕入獄那段時間。

“藍步翔對你並不好,後來你母親和他離婚了,你們一家人搬到了D市。”他像是陳述一件與他有著密切關系的事,“?據我調查,藍步翔犯了拐賣嬰兒罪被捕入獄,出獄後他一直過著流浪行乞的生活,說不巧,他恰好流浪到了D市,然後碰見了你,之後,一直對你進行敲詐——”

“事情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再提。”我打斷他,藍步翔給我帶來的傷害遠遠不比這個正在敘述的人所給我造成的傷害大。

“青兒,對不起!”

這是他第三次向我道歉,遲到了七年的道歉,本應該對其了無反應的才是,眼眶卻濕熱了,大顆淚珠不受控制地往下滴落,似乎全世界都靜止了,只聽得到淚珠滴落到地板的“啪”“啪”聲,手都來不及擡起來擦拭。

聽到昊宸堯向我走近的腳步聲,這時芊芊打了個呵欠,一邊朝我這邊走過來,一邊說道:“媽媽,我困了,哥哥也是。”

我趕緊揩凈眼淚帶他們兄妹回房間睡覺,回之前聽到郝媽正跟昊宸堯說著些什麽,昊宸堯一聲不吭地聽著,估計是些訓責類的言語。

故事還未講到一半,孩子們就睡著了,采摘草莓當真是累著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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