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剛破曉，晨曦的味道尚未能很深刻地感受得到，從窗外避過緞子繡花窗簾溜進來的蒼白的曉光驚擾了睡夢中的我，我驀地張開雙眸，以為自己睡過頭了，起床望了望窗外，再看看擺放在床頭櫃上的腦子，原來六點還不到，窗外還是蒼茫茫的一片。

我關掉小燈重新回到床上躺著，卻怎麽也睡不著了，即便困意濃重，如果我能有企嬋那麽能睡的話，我至少還可以睡上半個鐘。

躺在床上，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種種想法。一會兒想到了徐啟東把昊宸堯遺棄的傘送到我手上時，臉上顯現出的那種令人無法理解的古怪表情，在這種古怪的表情裏有一種嫌惡與失望的味道，每當與他無意中打照面時，這種嫌惡與失望的味道顯得尤為明顯。他像是在蔑視我討厭我，又像是在同情我可憐我，究竟是什麽原因致使他對我的態度變成這個樣子的呢？我無論如何也理不出個頭緒來。以前我與他基本沒什麽話說，或者說基本上沒有什麽機會說話，現在就更是無話可說了，就是下班時碰到他與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冷淡地動動下巴，有時他直接一聲不吭地打我身邊走過去。

為什麽呢？我在想，因為昊宸堯的那把傘？因為我丟下他一個人走了？因為我辜負了他的一番好心？一會兒想到了昊宸堯那把白色的可憐的雨傘，想著我該怎麽物歸原主，想著我該怎麽在能不與它主人再見面的情況下把它還給他。一會兒想到昊宸堯為什麽要強行將我塞進車裏送回家，即使是恰巧見到我在避雨，他大可以像見到大多數他不認識的路人一樣置之不理，又或是裝作不認識，對我視而不見。他一樣都沒做到，是什麽原因促使他這麽做的？如果他尚有理智的話，他就不可能不這麽做。脾性一點沒改，真是個奇怪的人！一會兒想到了蘇亞妹聯合母親制造的玄虛，她們在肚子裏盤算著什麽呢？即將等待著我的玄虛會是什麽呢？企嬋說的話可不可信？沒道理不可信呢，她當時完完全全看到蘇亞妹給母親看的什麽。她倒是調皮，明明知道一切卻還指使芊芊問她姥姥為什麽，表現出一幅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她確實是個從小被寵壞了的古靈精怪的孩子。

時間就在雜亂的思想活動中快速流逝，晨曦從被緞子窗簾遮去一半的露出二分之一縫隙的窗口傾瀉進來，房間裏的一切都沐浴在晨曦的光亮中，這時，時針與分鐘重合了。

我欠身而起，兩個小家夥睡得正香，芊芊側臥著，一只手放在她宇成哥一只手的肘彎裏，她的小腿被她宇成哥的腿肚子壓著，軒軒仰躺著，另一只手攤出了床外，蓋住他們肚子的卡通薄綢被褥兩端被他們卷到身下壓著，兩小家夥睡覺素來不像我想象中的那麽安分。

我洗漱回來，軒軒和芊芊換了個睡覺姿勢，他們小姨和他們一樣，睡得很甜美。

我輕輕走到他們身邊，瞅著他們倆甜美的睡相，真心舍不得叫醒他們，可是，我一想到氣溫會隨著時間的轉動快速上升，我就不能不狠下心，把他們從睡夢中拉回到現實中來，我知道他們是不會生氣的，他們很快就要見到海豚、見到過山車，見到摩天輪，興許還能見到怪獸。

“起床了，寶貝們。”我分別撫摸了他們睡蓬亂的小腦袋輕聲呼喚。

他們都聽到了我的叫喚，芊芊眉頭微顰，挪動著小身軀，由右躺變成左躺，軒軒動了動嘴角，翻了個身，由右躺變成了平躺，他們呼吸均勻，我知道我的叫喚失敗了。他們平靜安詳的睡態令我倍感為難，無從下手，今天是周末，他們有權利睡懶覺。

“芊芊”我俯首低聲叫道，“你的海豚表演要開始了。”

“軒軒，你的怪獸已經到了，再不起來，你們要遲到的。”

軒軒首先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坐了起來，一面彎下小小的身子，伸著懶腰，一面打著呵欠問道：“媽媽，怪獸在哪裏？”

“游樂園裏”我理順他蓬亂的頭發微笑著回答，這時，芊芊也醒了，瞇縫著眼睛，似乎不大適應已經變得強烈的光線。

“媽媽”她輕輕喚了一聲，嘴唇在即將閉攏的剎那露出一種半睡不醒而又怡然自得的微笑，她轉過身子，背對著光線射進來的地方，想來她還沒睡夠。軒軒已經下床趿鞋自行去洗漱了，能聽見他跟與我幾乎同時起床的母親歡快的問好。

“芊芊，起床了，如果你不想去游樂園的話。”我輕輕地扳轉她的身子。

芊芊揉搓著眼睛，“嗯？不！”小嘴伸得長長的，把身子轉了回去。

“芊芊，哥哥已經起床了，還有小姨，小姨也起來了，差你了，乖。”

我想伸手將她抱起，她仿佛事先預料到似的，在被子上打起滾來，嘴裏哼哼嗯嗯的，表現得十分委屈與不願意，這是她一貫以來持有的起床氣。我像往常一樣耐心地哄她逗她，當她哥哥洗漱完畢站在我面前扯著我的衣襟嚷嚷著去看怪獸並以一種因為某人願望沒能得到及時實現的氣憤的目光看著芊芊時，芊芊的起床氣一下子神奇的消失了，她一骨碌翻身坐起，眨巴這閃亮的大眼睛，用那種剛起床的小女孩特有的嬌滴滴的音腔說：“媽媽，我也要看怪獸。”

得到我的允許——她似乎忘了今天我要帶他們去游樂園玩這件事，雖然在她鬧脾氣的時候我一直在強調這件事賦予她起床的動力——芊芊像一只被釋放的小兔子般快活地跳下床，鞋也不穿，竄出房門，大概主動洗漱去了。

吃過母親一早起來做好的香噴噴的早飯，宇成哥分別對兩個小家夥說了句“玩得開心!”，背上單肩包，隨手抓起昨晚擱在茶幾上的那串鑰匙，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再次為他要加班而不能與他的外甥們作伴向他們道歉，並再次祝願他們玩得盡興玩得開心。

“下次，下次舅舅許諾無論再忙也要跟你們在一起。”

軒軒和芊芊向他們愧疚得可愛的舅舅道了再見，“舅舅上班愉快！”，他們舅舅朝他們揮了揮手，消失在門的轉角。

外出游玩，免不得要給孩子們好好打扮一番，我十分享受為孩子們打扮的過程——平時也是我給他們打扮的——既快樂又成就感，不僅我孩子們也喜歡別人回眸瞧他們，讚美他們，母親接送他們上下學總會聽到別的孩子的家長由衷的讚嘆和羨慕，不單單因為他們是龍鳳胎，長得可愛漂亮，還因為他們引以為傲的母親對他們的精心打扮。

我給芊芊穿了一件粉色帶褶圓領公主裙，袖口和裙擺繡有蕾絲，腰背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印花蝴蝶結，收領的地方也有一個稍小的一模一樣的蝴蝶結，芊芊很喜歡我給她買的這條裙子，她為她不能天天穿它上學而感到不滿，是以她常常問我，“媽媽，可以一直穿著嗎？為什麽不？”，今天她又可以穿上她了，她顯得特別開心，在我給她紮頭發的時候總是安定不下來，我特意把她的頭發紮矮了，以便好戴帽子。

首先穿戴好的軒軒在一旁不耐煩地催促著，他穿著一件折領帶紐扣米白色短袖襯衫，套一條吊帶牛仔短褲，相當帥氣地在一旁看著我給芊芊打扮，那雙透露出不耐煩的眼眸恨不得我立刻宣布出發。

終於將他妹妹打扮好了之後，他陰沈著臉問了我一句超越他年齡的話，“媽媽，為什麽女孩子這麽麻煩。”

我抱歉地摸了摸他的頭——他現在只允許我摸他的頭——笑著解釋說，“女孩原本就比男孩覆雜得多。”

我知道他沒聽懂，他臉上表現出困惑不解的神情，由於年齡的限制他根本無法做深沈的思考，更不可能理解，於是他回到了屬於他的孩童世界，問我是不是可以出發了，得到我的點頭肯定之後，他馬上恢覆了快活的神情變得十分可愛了。他和她妹妹都興奮得難以覆加。

“嘚噠”一聲輕響，鐵門的鎖剛被我拔開，蘇亞妹的房間門也被打開了，她捂嘴打著哈欠伸著懶腰，頭發亂蓬蓬的，一副剛剛睡醒的倦怠樣。

“等等！”門打開的時候，蘇亞妹叫道。

我扭頭看她，她一臉驚訝不已的表情，烏溜溜的眼珠子直繞在我身上打轉。

“你醒啦，趕緊洗洗，吃早飯。”母親從廚房裏出來對她說，“青兒就要出發了呢。”母親瞧了一眼飯桌上的掛鐘接著說，“時間剛剛好吧，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母親說完，唇邊浮起別有意味的笑。

“媽，你看看她，看看你的寶貝女兒，她怎麽能穿成這樣！”蘇亞妹好像對我的穿著打扮十分不滿意，表現出一副表示我無藥可救的誇張表情。

我蹙額皺眉，由鞋子到衣服，一一自我打量了一遍，黑白條紋帆布鞋，緊身收腳寶藍色牛仔褲，桃橘色束腰帶，白色翻疊領無袖襯衫，一切看起來都很自然很合適並無什麽不妥，蘇亞妹的表情讓我無從理解。

“怎麽了？像見了什麽鬼怪似的。”我撇撇嘴，然後對兩個又蹦又跳的小家夥說，“跟姥姥和舅媽說再見，我們要出發嘍。”

軒軒和芊芊向他們姥姥、舅媽快活地道了再見，一人拽著我的一只手拱著身子迫不及待地扯我出門去。

“等等！”蘇亞妹在後面叫道，“你不能就這麽出去，你該好好打扮打扮，不為你自己也該為你的孩子們著想，他們打扮得像王子公主，你呢，跟他們的打扮不相稱，怎麽說呢，不是媽媽，更像他們的仆人，按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保姆。”

蘇亞妹的話在我身上起了作用，我在門口停了下來，重新從頭到腳審視了自己的穿著打扮，又瞅瞅兩個小家夥的穿著打扮，似乎蘇亞妹說的不無道理，越來越覺得保姆這個詞用在我身上再恰當不過了，我動搖了，轉身向蘇亞妹求助，蘇亞妹已經站在我前面了。

“是麽？那該如何？”

“是”蘇亞妹一面用手往後抓了抓頭發，隨意用皮筋紮了起來，一面說，“重新打扮，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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