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宸堯，把車門打開！”我冷冰冰地道。

“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把你安全送回家去。”他一邊說，一邊幫我系上安全帶。

“傘——”車啟動了，我聽到徐啟東沖向我們這邊喊叫的聲音，他手裏拿著昊宸堯丟到地上的白色雨傘，從車窗裏可以瞅見他臉上一派疑惑不已的神情。

車子拐過一道彎出去，同時，一輛計程車拐過另一道彎進來，我想大概是徐啟東為我叫來的那輛計程車，我卻要辜負別人的一番熱心，我揉了揉被抓紅了的手腕，一切全拜突然出現的昊宸堯所賜。

我怒視著他的側臉——敢情他的側影竟然能比我這個被他綁架上車的人還要沈郁——心裏疑竇重重。

他是怎麽出現的？車子是從外頭開進來的，不是從酒店的地下停車場開出來的，難道他知道我被困在了酒店入口的大門前？怎麽知道的？無意中開車經過這段路時碰巧看到的？似乎這並不是不可能的，牽強地，也只有最後一個疑問句的肯定答案具備說服力一些。

車子默默開著，我們自上車後，誰也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車裏沈悶的氣氛，不僅令人尷尬、不自在，而且尤其讓人窒息，明明充滿了氧氣，卻總感覺空氣相當稀薄，連稍稍呼吸一下都覺得困難。

雖然我不是第一次見他，上次在他們公司節儉的慶功宴上就見過他一次，感覺仍舊那麽怪，究竟怪在什麽地方，自己連個解釋清楚的理由也找不出來。為什麽不能像對待客人或者說陌生的客人一樣面對他，就因為他曾經是我最親密的人，所以這種權利就註定要被曾經的那種親密關系給剝奪。

因曾經深愛過，故難以成朋，因被深深傷害過，故不能為友，因愛而滋憂怖，因愛而生嗔念，六年了，為什麽我總是忘卻當初因何離開？因為放不下？因為心存意念？怎麽會？莫懷念當離愛憎，離愛憎即無羈縛，緣何不自在？緣何不成朋友？是以，若離愛恨故,無憂亦無怖，如斯而已，我實應效仿以之才是，可為何行動起來如此困難？明明很想開口和他說話，像朋友一樣？我無論如何是做不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

“倘若真的做到了，我豈不成為聖人了？”我暗自自我嘲弄。“但是，做不到不代表不準許嘗試，不能完全做到，卻能努力做到越來越接近，就如同世上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卻總有人不斷嘗試著接近完美。”我想我也能做得很好。

我吸了一口氣，手指捏了一下手臂，一種下定決心要那樣做的行為，然而，初次嘗試，成功的幾率幾乎與中頭獎的幾率持平。

昊宸堯仿佛預料到我有話說，下嘴唇剛剛動了一下，他就側過頭來，向我投射過來一道深沈的責難的憤怒的目光，我就要脫口而出的話被他這道目光逼回到了肚子裏。

在這種短暫的不可理解的奇怪的註視下，我竟然無法坦然迎接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使我莫名其妙地感到畏懼、膽怯，爾後低垂著眼瞼，把臉向窗別過，頭腦裏一點嘗試的概念也沒有了，我不禁為自己的失敗和妥協惱火起來，撚搓著寶藍色襯衫的前擺。車子裏維持著原狀，依舊是一片死氣沈沈的令人周身不自在的氣氛。首次出師，未捷受挫，沒有了最初的那股刺激勁和興奮勁，想要再次進行嘗試便是難上加難了。

那樣一副嚴肅的慍怒神情，加上一雙仿佛要將人□□裸看穿的眸子，深邃的瞳仁，瞳仁裏所要表達的覆雜的含義，他臉色所有古怪表情俱讓人無從理解。

他幹嘛不幹脆暴跳如雷地站出來說清道楚，我在什麽地方惹著他了麽，一次，我們打過照面的不過一次而已，他怎麽可以無禮甚至粗魯地給一個除此次他僅和她打過一次照面的女子“臉色”看，他應該多為她的安全著想，而不是在本應專心致志開車的時候三心二意。

如果打的的話，從酒店到寓所這段路程其實不遠，然而，這會兒，我卻感覺他開車開了半個世紀，而且還會永無止境地開下去。當我急不可耐地想盡快到達目的地並對這種龜一般的行駛速度大為光火的時候，我產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跳車，從車上跳下去雖然危險，至少我獲得了自由，能夠恣意地呼吸。比起被活活悶死，跳車的危險舉動於我更有意義，可惜，車門被鎖死了。

道路兩旁綠意盎然的樹木像一條巨大的緞帶被許多人扯著往後挪移，後頭的車子一輛緊接著一輛打眼皮底下倏然開過，“這樣沒完沒了的，什麽時候有個盡頭？！”像是在怪責自己，又像是抱怨車子和開車的人，這樣一語雙關的埋怨連抱怨人本身都糊塗了。

“這些年，我找過你。”他突然開口說話，我冷不防被唬了一大跳的同時，對他說話的內容以及平靜中滲透著悲傷的語氣大吃一驚。

我忍不住回頭瞅了他一眼，正好與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他似乎對這種湊巧感到生氣，匆匆撇頭回去，再也沒說話。這一下目光的碰撞，使我原本就已經夠慌亂的心再也無法平靜下來。謝天謝地，我終於看到公寓那高大建築，我感到從所未有的欣喜。

“在路邊停罷”感覺車子沒有要停的意思，我忍不住出聲道。

車子靠路邊停了，車門解了鎖，我把外套留在座位上，向他再次道了謝，關上車門，準備離去時，他放下車玻璃叫住了我。

“青兒——再見！”

全身一陣顫動，我慶幸自己背對著他，很好地遮擋住了自己發白的臉龐，濕潤的眼睛，顫抖的嘴唇。再見不如不見，為什麽是再見不是不見，為什麽要呼喚得如此狹昵，他不知道這是一種不禮貌且冒犯的行為麽？他知道他的這一句“青兒——再見！”給別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麽，他仍舊是以前那個他，高傲冷酷，自命不凡，沒有人情味，絲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貿然在離別的時候來這麽不負責任的一句話！

我擡頭望著被高大的建築物圈起來的一小方天空，確定那不聽使喚的淚水全都回到原來該呆的地方的時候，我自個較勁般晃了晃腦袋，手指抵在嘴角，扯動臉頰，責備自己：“瞧你，不就是一句簡簡單單的道別話麽，你善感成什麽樣兒了！”鼓勵自己：“笑一笑，打起精神來！”

第二天，被昊宸堯遺棄的傘到了我手上，徐啟東把傘給我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神情掛著滿滿的疑問，他大概覺得自己沒有權利過問別人的私事，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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