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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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出到酒店大門前臺階上的平臺,一陣悶雷打頭頂滾滾向東,西邊那一爿[pán]天空聚攏了許多烏雲,以最快的速度急遽向這邊翻騰而來,黑壓壓的,很快就把這一爿尤尚明朗的天空遮蔽了,陽光從雲層後面尋找著烏雲的罅隙,透過罅隙一道道金黃色的光箭被拉扯出來,管自給大地留下一些光芒。不知哪裏吹來的一陣大風,壓低了酒店門口的兩盆樹。烏雲越來越濃,罅隙層層疊疊被補上,光箭消失了,驟然天昏地暗,雷轟隆隆地在周圍直打轉。

走下臺階,額頭、眉毛、鼻子、兩頰感受到了幾滴清涼,風吹得發髻往一邊傾斜,雷聲已經聽不到了,雨點越來越大,越來越稠密,路上行人匆匆,我趕緊退回到臺階上去,即使攜帶著傘,也不敢貿然在路上行走,何況我什麽也沒帶。臺階兩邊陸續有在頭上搭著涼棚的人小跑著跑到平臺上來避雨,平臺很快變得擁擠起來。

可以清楚聽見雨點拍打著道路兩旁的樹葉啪啪作響的聲音,水波一層一層淌下臺階,在平地匯成一條溪流,顫悠悠地向低處流去。雨線在風的作用下,飄搖不定,時而往東撇,時而往西撇,時而迎面撲來。人們盡量往中央靠攏,外層的人身體傾斜著,無可避免地被雨線濺濕鞋子和褲腿。穿著短褲涼鞋的人這會兒該偷笑了,雖然濕了鞋子,顯然損失是降到最小的。

人群中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別過臉,是徐啟東,他站在最外層,頭發被風吹得鼓了起來。我轉身向他,我一直沒發覺他就站在我身邊,大概是過於關註這場暮雨了。

“你也被困住了。”他的嘴角自然往上翹起,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微笑的。

“是呀,雨真大。只比她們走遲了兩步,然後就被困住了。”我笑說,擡頭望望天,估量著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

“我也是,被一位難纏的客人拖延了一小會兒,出來的時候已經摸不著東西南北了,感覺像是晚上□□點的時分。”

不知是我和徐啟東帶頭說話的緣故,原本還安安靜靜的人群中嘩嘩有了聲音,大家都在抱怨這場大雨,猜測著它什麽時候能停,“那時候,大概晚上都涼了。”“瞧,我們很快就要成為落湯雞了。”很多人都這樣說,很多人焦慮不安地掏出手機看時間,估計沒有一個人此刻心裏不在祈禱著這雨快快停,好放他們回家與家人共進晚餐。

眾望所歸罷,雨到底漸漸小了,厚重的烏雲一層層散開,天空終於“破曉”,一朵快要被轉化成白雲的烏雲遮住了落到樹梢的夕陽,夕陽的餘暉打那裏潑灑開來,大地萬物皆雪亮雪亮,沒有了雨剛剛低落時沖擊地面的那股令人難受的熱浪,空氣沁涼沁涼的,感覺有點冷,手上的雞皮疙瘩冒起了頭。

雨還未完全停下,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有傘的撐傘慢悠悠地裏去,沒傘的頭上頂著手小跑著走開了,水花在他們腳下四濺。後來只剩下我和徐啟東,他手中拿把傘,我奇怪他怎麽沒走。

“你——不走麽?”我瞧了一眼他手中的傘,不明白他臉上扭捏的神情因何所致。

他笑了笑,走到我面前,把傘塞到了我手上,“你走!”

我怔了怔,隨即展顏道:“不用了,謝謝你,我再等會兒。”

他沒有拿回傘,皺皺鼻子,咧嘴一笑,轉身欲要離開,我叫住了他,“等等,那——我們一起吧。”

他回轉頭,眼睛裏和嘴角邊漾滿了笑意。

“你們也還沒走,太好了。”這時,部門經理頭頂上頂著個黑色的手提包,從辦公樓樓下朝我們這邊踮著腳小心翼翼走將過來,生怕雨水弄濕了她擦得閃亮的皮靴。

“傘,借我一借。”她拿走我手上的傘,“很快,有點急事去趟銀行,在對面拐個彎就到了,很快,你們稍等一下,傘就還你們。”聲音還在,人已經撐開傘走遠了。徐啟東神情木滯,感覺尚未反應過來。

“對不起啊,傘,沒經得你同意。”我相當愧疚,傘是在我手中被借去的,主人卻是徐啟東,我連說清道楚的機會也被部門經理剝奪了,心中稍感委屈。

徐啟東臉上浮動起笑意,“沒關系,我們可以等一等。”說完,臉驀地紅了。

受他的感染,我亦不好意思起來。擡頭望望天空,大雨的餘勢似乎沒有停的意思,淅淅瀝瀝地,沒有傘,走出去不可避免地要淋濕頭發、衣服、包包。

“你是不是很冷?”他的臉浮起了紅暈,我抱手搓臂的舉動,他一一關註眼裏。

我有點尷尬地笑笑,“有一點,沒事兒。”

徐啟東伸出一只手,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隨著我的動作,他臉刷一下紅了,驚慌地解釋道:“我只是感應一下風的方向,主方向是往西南。”他移動位置,朝向西南擋在我前面,“濕潤的氣流會讓人著涼的。”

我又是羞愧又是感動,為我的誤會,為他的行為。“謝謝你!”

徐啟東只是搖頭,一句話沒說,他背對著我,我瞧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找不到話茬兒,留下好長一段時間的沈默,耳邊只有雨沿著綠葉尖滴水的嗒嗒以及汽車的叭叭聲。

在馬路對面的店鋪前,我看見了那個常在酒店和廣場這一帶附近走動的受神秘人之威脅每日送我一只紫色郁金香的花販,他穿著雨鞋,一手提著花籃,一手拎著雨傘,雨傘的傘尖兒在滴水,顯然他剛到那裏不久,像是要進店裏買什麽東西。

我瞅見他的時候,他正好往這邊望過來,他朝我示意性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把傘傍墻壁豎起,伸手進灰藍色外衣的口袋裏掏著什麽東西,是手機。

打了不到一分鐘的電話,眼睛一直註視著我這邊,掛了電話之後,他沖我搖了搖抓著手機的手,仿佛在向我傳達著什麽信息。他會向我傳達什麽信息,我揣度不出個所以然。花販走進了店鋪裏,我責怪自己太過於關註一個不熟悉的人的舉動,能有什麽信息,人家就是向你禮貌性問好罷了。

神思從花販那裏收回來的時候,我聽見徐啟東聲音很輕地低估了一句,“怎麽還沒回來?”,接著他轉過身來,“我去看看,你等我。”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印象中,部門經理似乎沒說她要去的是哪個銀行,附近人口密度大,銀行不下一兩間,挨間兒找不僅僅是費事的事。

“再等會兒,我陪你。”我以為他著急著回家,而他卻以為我著急著回去。

“天色晚了,你得回去。”

“你也得回去不是?所以我陪你。”

他臉上的紅暈若隱若現,露出擔憂的神情,“你冷,會感冒的。”

我松開抓他的手,他不說還好,一說,我冷不丁地打了個噴嚏。

“不得已的事兒——”我無所謂地笑笑。

半刻鐘過去了,部門經理沒出現,徐啟東焦急地踱著步從柱子的那頭走到這頭,時不時擡眼望向馬

路部門經理拐彎消失的地方,時不時扳動著手指的關節。他焦躁的情緒感染到我,我也漸漸變得有些躁急。闖進雨中漫步到對面馬路的站臺乘車回去的念頭閃現腦海,隨著天色漸漸暗沈,街燈陸陸續續亮起,把念頭付諸行動的欲望愈來愈強烈,我差點控制不住這麽做了。

一輛嶄新得像是剛剛付款買下的小車開到臺階下停了下來,沒見有人下來,車裏頭一點動靜也沒有。

徐啟東停下來瞅了它一眼,突然一擊掌,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我怎麽給忘了,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白白幹等這麽久!”他十分內疚地對我說,“我有一位的士司機的電話,我這就打電話給他,你可以乘的士回去,淋不著的。”

我竟然也沒想到要打的回去。

徐啟東從褲後代取出手機,這時,車門響了一下,出現一雙著黑皮靴的腳,然後是棕色西褲的庫管,棕色西服外套,白襯衫,套在襯衫折疊領子裏的深藍色條紋領帶,然後是一把撐開的白色的雨傘,頎長的身軀,優美的身段,隨著雨傘往上擡的動作漸漸露出的臉的輪廓,我又是驚詫又是恐慌,恁我天馬行空也絕不會想到是他。他大步走上臺階來到我面前,徐啟東早已講完電話,目光驚疑地打量著眼前的男子。

“你做什麽的?”

男子對徐啟東的詢問絲毫不加以理睬,他松手讓雨傘自由飄落,接著解開身上的外套,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外套已經披在我身上了。

“謝謝,我不需要的。”我微笑著,神情異常平靜而自然,語氣相當客氣,我清楚,唯有客氣才能拒人於千裏之外,才能疏離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掩飾過去,然後只剩下主與客之間的不即不離。

他皺了皺眉,“上車,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方便。”我把脫下的外套送到他手裏,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後,外套又披回到我身上。

“逞強不見得好在哪裏”他瞟了一眼徐啟東,“他就是你不方便的借口?不見得這個借口有多能說服人。”

他抿緊嘴唇,瞇了瞇眼睛,下一刻,我就被他拽下了臺階,我不得不用手按緊披在我身上他的外套,加上臺階、雨水,這些無疑束縛了我的反抗,他絲毫沒有道理這麽粗魯地對我,他似乎忘了,六年前我們就已經撇清關系的事,他突如其來的,這是演的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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