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的是，我說了這句話的當天晚上，與其說是心靈背叛了我的意願，毋寧說是夢境違背了我的意志，那個虛擬的影像，一個陌生的過客肆無忌憚的，在不經允許，我亦無法抵制生不由己的情況下大搖大擺地潛入別人的夢中來，而且這絕對可以算得上一個噩夢，醒來的時候，兩鬢的碎發都給冷汗浸濕了，眼角尚殘存著淚水。

昊宸堯要與我爭奪軒軒和芊芊的撫養權，我根本沒法跟財大權粗的昊家鬥，很快便敗下陣來，淚水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臉頰，在法院這莊重肅穆的建築前，軒軒和芊芊淚光閃閃地與我分別，我緊緊地扯住他們的手，終究無濟於事，法官將他們判給了他們父親，他們哭嚷著被他們的繼母Angela強行拽走了，Angela回眸沖我露出勝利且得意的笑容，她眼神內流瀉出來的信息告訴我，“以後，我就是他們的Mom，我不允許他們再與你見面。”我被昊宸堯冷冷的一句，“不見了，藍心青，這就是你欺瞞我的代價！”給驚醒了，欣幸的是這只是個夢，我完全投入進去了，睜開眼睛的一霎，心有餘悸筋疲力盡。

以前，我做的好幾個夢都被原翻不動搬回到了現實中，我夢見了與昊宸堯再次相遇，然後結婚，最後離婚，這一幕幕重又在現實裏按照夢的軌跡真真切切地上演著，令人歡喜、不可思議，令人哀傷、不可置信，我甚至做過類似的，簡直可以說的一模一樣的夢，在我還是魂魄的時。心裏無數遍祈禱著任何一個母親都會祈禱的期盼，但願美夢成真只是一句空話，何況這種夢不美，是人見人躲的噩夢。

由於對夢耿耿於懷，連續提心吊膽了好幾天，工作時候總是走神，心不在焉，同事們誤以為我失戀，紛紛前來好言勸慰，就因為韋卓越恰巧這些天沒有在酒店出現的緣故，我對他們的聯想能力既佩服又無語，部門經理找我談話，當然她是個四十歲上下的老姑婆——她的下屬私底下都是這麽稱呼她的——就子虛烏有的失戀話題狠狠地批評了我，“把情緒帶到了工作上來，其一；其二，鼓噪人心，弄得人心渙散，沒有當好榜樣領頭人；做事不認真，態度冷淡，其三。”基於這三條理由，我一個月所有的獎金和效績，像融雪一樣化沒了，鐘燕抱怨我用的比喻不恰當，她（部門經理）至少應該是冬天或者秋天，人老珠黃，脾氣乖戾，而不是朝氣蓬勃青春洋溢的春天。我不以辯解，她的做法夠傷我心的，接近月底的時候，她把我整個月努力勞動的成果斷然一票否決，一點不看佛面看僧面的情面也不以施舍。

“恁地狠！”鐘燕說。

我無所謂地笑笑，心裏這麽想著，卻把罪過全都怪到昊宸堯身上。倘若不是他自作主張地闖入別人的夢境，倘若夢境裏出現的場景不是法庭上的奪子大戰，倘若沒有眼淚下的母親和孩子們的殘忍分別，倘若他可以不那麽冷漠無情……

都是鐘燕這個大舌頭惹的禍，我“失戀”以及被部門經理扣除獎金和校績的事情搞得全酒店上上下下的職員無所不知，是的，滿城風雨，到處可看到，或躲在角落裏，或光明正大地，三三兩兩蠕動著嘴皮子，非要將一件事情八卦個三五遍的好事職員，而我的事情無疑在悶鎖的工作上給他們制造了消遣無聊的好機會。

我的下屬們沒有一個是怕我的，也許是我長得不夠有威懾力，我所希望的正是這樣，他們被允許肆無忌憚地聊著天，在不疏忽本職工作的情況下，大多時候，他們把我也拉進他們閑聊的圈子裏，被部門經理批評後他們的閑聊卻成了我的苦惱，他們這時候趁機松散，被經理瞧見，又得找我的茬說我的不是，正如鐘燕所說的，部門經理似乎看我不順眼。

“豈止你，她看誰都不順眼。”鐘燕撇撇嘴，表情相當不屑，她著重強調了“老姑婆”三個字眼，“你原諒她吧，畢竟上了年紀，她不可能體驗得到失戀是什麽個滋味，失戀對她來說有如戀愛一樣遙不可及。她心裏渴望著呢，我打賭她常常幻想著男人，幻想著戀愛的感覺，你沒看見她那看見男人兩眼發光的眸子，就差人沒有像撲獵物一樣撲將上去了，可她不解風情、一無所知，想要她搞懂什麽事戀愛和失戀，母豬都會上樹了。她唯一的寶貴之處就是她亙古不變的處女情懷，我真心希望有個男人能偷走她的處女情懷，沒有了她處女情懷陰郁乖張、情緒無常的壓迫，豈不皆大歡喜？”

是該找個男人管管她了，我想，可是，不管上級還是下級，男管事抑或男職員不是比她年紀小，就是已經名草有主，或者已經有妻子孩子，全酒店除顧客外還真是找不到一個合適她的，加之她經理一職忙多暇少，本人又深居簡出，感覺“老姑婆”是她自己特意順應天意為她取的名字。

剛來到大廳的門柱前監察服務員和傳菜員們的工作情況和熱情度，周欣悅扭著她那引以為傲的纖細小腰，款步走上前來，托盤裏的一碟千層糕被她歪到一邊，湊前額過來說的盡是些與工作無關的額外話，“藍主管，聽說你失戀了，耽誤工作被部門經理澆灌了滿滿的處女情懷？”“你走運了，碰上了好彩頭，這幾天咱們酒店接連接辦了好幾樁婚宴酒席，處女情懷鼓得她漲漲的難受，正愁無處發洩咧，趕巧你失戀了。”

“該幹嘛幹嘛去，不是你們小蹄子小獅子想的那樣。”我沒好氣道。（小獅子代指我管事下的男服務員們）

我懷疑我平常太和善，對他們太好，以至於他們沒規沒矩，有時甚至忤逆我的意思，不聽管教。嚴了惹人憎，我呢，不像鐘燕和別的同事，怎麽裝也裝不出一副兇巴巴能威懾到下屬的樣子，寬了討人喜亦討人欺，紀律松散了，人也懶散了，然後給部門經理在開會時提供了顯示領導人演講批評才能的好材料。

“主管，其實失戀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戀愛總不能天天天晴，失戀就相當於天空下了一場雨，太陽總不能永遠躲在烏雲背後不出來露臉吧，它肯，它的敵人也未必肯呢。”周欣悅在這方面在行的程度沒法說的，所以她話匣子一打開絕對是滔滔不絕的，“拿我來說吧，一天時間，晴雨晴雨都交換過好幾回了，有什麽所謂呢，笑容仍舊是燦爛不衰的。”她咧嘴，兩只突出的門牙，一般稱之為兔子牙，潔白得閃閃有光，性格如兔子一般活潑，神情通常如她名字一般欣悅，很少見到過她傷心憂愁的樣子，仿佛這世間所有的傷心事皆與她無緣，七情六欲裏她只有喜、樂、食。

“好吧，月兔，你說得太多了，如果你討厭我不想我當你們的管事的話，你可以一直這麽說下去的。”我微微一笑，操著親和又不失威脅的音腔道。（周欣悅的外號有很多，諸如“周兔子”、“兔子周”、“兔子牙”、“兔子悅”、“月兔”或“悅兔”等等，不過最常用的是“月兔”，不僅好聽，叫起來也順口，若是她惹說話人生氣了，那麽“兔子牙”對說話人來說更為順口、好聽了。）

周欣悅聞言，轉動著眼珠子，掃視了一遍周遭，將托盤轉換到另一只手上，側著身子，眉毛眼睛嘴皮子都在笑，“藍主管，你嚇唬不了我，別不記得了，天底下最醒目的非我莫屬，老姑婆在五樓陪幾位老熟客喝酒聊天呢，興致好得很，不會那麽快端起經理的架子下來巡查。”

沒得說的，周欣悅的的確確是個鬼精靈，她有一雙貓的眼睛、一只狗的鼻子和一雙狗的耳朵，善於覷察觀情的視覺體現在閃躲部門經理的眼皮子，避免被她瞧見她的失職與偷懶，靈敏的嗅覺體現在對八卦事件的極度關心與未蔔先知上，敏感的聽覺同樣是避免她偷懶和偷吃——看包房的時候，她一般忍不住饞，在給客人上湯菜之前，她總要關上通往過道以及通往客房的兩扇門，在小小的擱置湯菜的服務間裏“偷腥”，幾次被我逮了個正著，我的教訓和批評在她身上不起任何作用，也許我天生就不是當管事的料，她的巧言令色讓我好氣好笑、無可奈何——時被老姑婆抓到記過數落的好幫手。部門經理的高跟鞋跟敲打光滑的大理石地板隔著地毯發出的扣噠扣噠的聲音，她老遠就能聽到，而且瞬間辨認出來，正因為如此，沒有人拿老姑婆威嚇得了她，我也一樣。

“那麽，我只有吹出一縷春風，像部門經理對待我一樣，把你這個月的獎金和效績全給融化了，看你消停不消停。”我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對她說。

“行，我沒說的，只是最後一句，瞧——”周欣悅用她托著圓形托盤的手的手肘捅了我一下，“瞧見了嗎，那邊——”她的眼珠子往東北邊一斜，“西餐廳那個正走向收銀臺結賬的小獅子，他往這邊偷瞄了一眼，眼神脈脈含情，聽說你失戀的消息他一定樂得嘴都笑歪了，信不信由你，他暗戀著主管你喲，說不定郁金香就是他送的，因為那個卓先生，你的前男友，不敢張揚罷了。”郁金香的事情經過鐘燕這個大嘴巴，也沒辦法瞞住，如今已經弄得滿職員皆知。

這是哪門子的“行”？！周欣悅說的一句都比我說的十句要多，而且盡是胡說八道，我掐了一下她那只空著的手臂，詞嚴色歷擺出真要令行我前面所說的話的逼真樣子，總算把她給請去為客人服務了，由於千層糕在她說了一大堆無聊話期間已由熱轉涼。她不得不因為口水多過茶而多跑一趟廚房，拿到微波爐裏微熱後再行給客人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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