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嬋真是說到做到，每次我和韋卓越見面她都跟著，不時在韋卓越面前做著“不為人知”的小動作，又是扯耳朵，又是撐眼睛，又是歪鼻子吐舌頭等等，要不就是近距離地端詳人家，對人家指手畫腳，無理之極。

我有時候又擠眼睛的方式，暗示她安分一些，她卻佯裝沒看見，我壓低聲音喚她的名字，卻成韋卓越眼中奇裏古怪的人，以為我害了什麽病。

企嬋欺負別人看不見她，亦聽不見她的聲音，便肆意捉弄別人，以此方式自娛自樂，惹得我甚是著急生氣。

沒想到我們兩姐妹的性格在長大後竟爾互換了，小時候我最愛捉弄人，企嬋最為安靜乖巧，可是現在呢，全反過來了，沒有原因可以解釋清楚。

企嬋說，十幾年來，她一直靠著這種別人不知不覺的自娛自樂方式來打發孤獨和空虛的，她本以為除了動物之外，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看得見她這個魂魄，半年多以前，也確實如此，她一直被孤立於這個世界之外，她所感受到的人世間的喧嘩與升囂，不過是外界強施給她的熱鬧，這種被迫接受的外界環境無形中增加了她的孤獨感，白天感受塵世的喧囂，大肆播種自娛自樂的惡作劇，到了晚上，寂寞襲來，黑暗夾擊，淚水訴說心靈的脆弱。

企嬋說，直到幾個月前，來到這座城市，在一間幼稚園裏本打算稍作逗留，竟沒想到會有人看得見她，即便是兩個小孩子，她仍然喜不自勝、喜極而泣，孩子們問她為什麽哭，她久久說不出話來。後來，她索性在幼稚園長住，天天陪著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看得見她的兩個小朋友玩，卻萬萬沒想到這兩個小朋友竟會是她的外甥，而她也因此找到了分別千百餘年的姐姐。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太過震驚，無論是誰都難以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有一次，企嬋開了個有點過分的惡作劇。她趁韋卓越和軒軒擦嘴的時候，偷偷往他的牛排撒了許多胡椒粉，他也沒加註意，切來吃了，被又鹹又辣的味道嗆得夠嗆，吞了整整一大杯水不解渴，樂得芊芊格格笑個不停。

我十分過意不去，向韋卓越道歉，韋卓越以為是我故意作弄他，板起臉來說，“再有下回，你就嫁給我。”

孩子們笑得更開了。

腮幫發熱，我拿眼直瞪躲在韋卓越身後樂不可支的企嬋，哪想，韋卓越以為我在瞪他，忙解釋他是在和我開玩笑。

我笑了笑，“我知道。”

孩子們倒是對他們韋叔叔這個玩笑上心了，問我，要是我嫁給了韋叔叔，他們爸爸怎麽辦？真個教人哭笑不得。

“媽媽不嫁人，媽媽要永遠陪著你們。”

我分別捏了捏他們的臉蛋，餘光瞥見韋卓越埋著頭吃那份撒滿了胡椒粉的牛排，我提醒他後，他傻傻一笑，張嘴呼著氣，繼而大口大口喝水，服務員為他端來了第四杯水，企嬋在他身後沒停止過笑，孩子們看著她也忍不住笑。

韋卓越以為孩子們笑他，臉都紅了。企嬋沒有惡意的捉弄，引發出一系列啼笑皆非的誤會。

還有一次，可以稱之為奶茶事件，發生在奶茶店裏，這次，沒有孩子們的參與，但是多了歐陽樂天和閔怡兩人。

韋卓越打電話約我出來的時候，我問在一旁偷聽的閔怡要不要一起去，閔怡口口聲聲說，“我才不會那麽不識趣兒，不當電燈泡。”，可是，我掛卻電話沒多久，她又變卦了，“我得去，當電燈泡也無所謂。”，真個叫人難以捉摸，但，在公寓樓下，見到歐陽樂天打他上司的小車裏走將出來的時候，我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兒了。

韋卓越看起來似乎挺不高興，歐陽樂天一邊開車一邊對坐在後座的我說，“總經理生我的氣兒呢，心青你給幫我消消，我這不是閑得無聊，沒地方去嗎，閔怡，你也是的對不？”

閔怡瞧著擋陽鏡裏一臉不高興的韋卓越對我說，“是呀，心青，你得幫我們消消氣。”

我朝遮陽鏡沒好氣地瞪了一眼，他們惹的禍，憑什麽我來消氣，胡鬧，何況他們心裏樂著哩，有什麽氣可消。

到了目的地，韋卓越才舒展了些許眉頭。

我猜想，很有可能是韋卓越和我講電話時，歐陽樂天也在一旁偷聽，然後粘著韋卓越，他去哪兒，他去哪兒，韋卓越不答應他，便是重色輕友，還是不答應他，他便使出殺手鐧，串通他的女朋友，讓她威脅上司，如果不讓他們兩個跟去，她便有辦法說服我不去赴約，這已不是一次兩次的稀奇事兒了，所以猜也能猜到，閔怡在說完“我才不會那麽不識趣兒，不當電燈泡。”後，信息鈴聲響了，定是歐陽樂天發過來的，還有在我快要結束電話時，閔怡拿著臺手機靠在圈椅裏，快速打發著信息，定是發給歐陽樂天和他們上司的，這就是證據。

不過，我真心不覺得有他們兩個在壞事兒，有他們反而減少了我和韋卓越單獨見面時時常會遇到的尷尬。

兩杯加冰奶茶和兩杯熱騰騰的奶茶端上來後，韋卓越加入了我們的談話，代表他已經消氣兒了，閔怡和歐陽樂天相視而笑。

一起來的不止四個人，還有我妹妹企嬋，我們說話的時候，企嬋在每個有人的桌子旁溜達，我怕她玩心大起，做些讓看不見她的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說話時，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

坐在我旁邊的閔怡碰了我一下，問我在看什麽，打我進來坐下，她就覺得我不對勁。

我不得已收回目光，掩飾性笑了笑，“沒事兒”。

他們不信，朝我適才，目光停留之處望去——什麽也沒看到的不是——又望回我，迷惑不解。

“心青最近老走神，”閔怡向對面的兩個人說，“也不知怎麽的，不禮貌地說句，我總覺得她有點神經兮兮的，兩個孩子都被她給傳染了，他們竟然說他們的眼睛有魔力，只要對冰箱眨一眨眼睛，冰箱就會自動打開，這話誰聽了也不信。”

“孩子們也沒把冰箱門用眼眨開的不是？”這話是問我的。

我低頭玩弄著吸管，笑而不答。

“大概是童話故事聽得多了，小孩子什麽都信以為真，不足為奇。”韋卓越說。

“你們信不信，我把這杯奶茶憑空吸進肚子裏去？”歐陽樂天指著他面前加了冰的奶茶。

我們均搖頭。

“那麽，你們信不信，我不用加長吸管就可以喝光卓越手中的冰茶？”沒有人信歐陽樂天說的話，歐陽樂天顯得很高興，“這就對了，孩子們本身就是一個童話，他們說的話便是童話中的童——”

“話”字沒有說出口，歐陽樂天登時楞住了，面色慘白，嘴巴張得圓圓的，表情像是著了魔似的，僵在座位上一動不動。我和韋卓越都被他嚇壞了，不曉得他怎麽了，閔怡差點哭了出來。

韋卓越搖晃著他，閔怡叫喚著他，他沒有一絲反應。在我們都懷疑他中風了時，他忽然翹唇笑了，笑得很不自然，眼睛一直盯著閔怡那杯還冒著縷縷熱氣的奶茶。

“真是我喝的嗎？”歐陽樂天指著閔怡的奶茶悠悠問。

閔怡嚇壞了，從手提包裏掏出手機欲撥120，歐陽樂天突如其來的問話，使她按鍵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說什麽？你沒事吧？”閔怡抓住歐陽樂天伸出來的手。

歐陽樂天用力頷首，“有事！真的有童話！你看到了嗎？”他別過臉去問韋卓越。

韋卓越一頭霧水，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這時，我聽到了企嬋捉弄人得逞時習慣性的笑聲，已然心知肚明，她何時站在閔怡旁邊的，我卻沒加留意，因為我收斂了監督她的目光，怕被人猜疑。

“我親眼看到你的奶茶在慢慢減少，可是你並沒有含著吸管，啊，真有童話！”閔怡用力甩開歐陽樂天的手，她認為他在存心捉弄她，捉弄大家，“演得真像，我還說我看見家裏的冰箱門自己打開過呢，胡說八道！”

“真要把我們大家都嚇出心臟病來，你才高興。”閔怡氣憤地補充了一句，可是這句話用錯了對象。

我臉色本來就不好看了，企嬋竟然還笑得相當燦爛，她繞過我走到了韋卓越身邊，無視我的生氣，她彎腰吸韋卓越面前那杯加冰奶茶。

吸了一半，這一景象被一個打我身邊經過的小孩兒看見了，他調回頭，跑到韋卓越面前對他說，“叔叔，有人喝了你的奶茶。”

韋卓越被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子的話給驚詫到了，他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告訴他沒有人喝他的奶茶，可小孩子卻堅稱有人喝了他的奶茶，大人堅持解釋沒有人喝過他的奶茶，小孩大人沒有惡意地就雙方不同的觀點對峙著，最後鬧得小孩子的父母過來道歉，將小孩子強行拖走才算了事。

“看吧，現在你們相信了吧，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小孩看見卓越的奶茶在憑空減少。”

“還不信？那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奶茶的分量較你們上一次喝是不是少了很多，看下降的幅度就能看得出來，透明的玻璃杯，明顯得很。”

還是沒有人願意相信這是事實，不是不想相信，因為解釋不通，所以不願意相信，所以至始至終只有歐陽樂天一個人在那裏大驚小怪，自討沒趣兒。

鬧事者則在一旁瞧著熱鬧，不過沒有剛開始的時候興奮了，她沒有捉弄到捉弄目標——韋卓越。

因為企嬋偷吸的分量不多，杯子裏的水有明顯的下降，可是一般人都不會記得自己上一次吸了多少分量，因此少了或是沒少，很難察覺得出來，除非有人親眼目睹水位下降，像歐陽樂天和那個小孩，他們碰巧看到了這一飽受別人嗤鼻冷笑的稀奇現象。

回去，我以大姐的身份把企嬋訓了一頓，再讓她像小孩子一樣胡鬧下去，真不知會搞出什麽事兒來，想她以前也做過不少類似的惡作劇，也的確是這樣的，她很誠實，但她不認同她的小小捉弄會鬧出大事情來，她說她有一次在鏡子面前照鏡子，被鏡子的主人看見了，最多也就是把人嚇暈，她是無意的，所以她不接受我的訓。

我一生氣，索性不和她說話了。

企嬋不是那種能承受得住冷戰的人，很快她就妥協了，想著法兒逗我笑，連軒軒和芊芊都動用了，她那可愛的俏皮勁兒以及她那討人喜歡的撒嬌勁兒，讓人很難招架得住，於是，她成功地將我收服了。她說捉弄不過是為了解悶，一個人的世界不但孤獨而且沈悶，不找點樂子，總有一天會憋壞。

她的做法我理解，就是有點過態了，要知道她捉弄的都是些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人，他們沒法理解在冰封中沈睡了千年的人醒來後卻以魂魄的形態而存在，這種像極了鬼魂般的生靈的存在是不為人們所承認和理解的，他們的頭腦裏裝著一桿科學的天平，超自然的東西無法為他們所接受。我們要做的是盡量安分守己，不給他們添麻煩，給世間造成恐慌，不給他們有排斥我們的機會，逼迫世間承認有這樣一種生靈的存在，歸根結底是自找麻煩、自尋苦惱。

還是魂魄的時候，我有幾次不小心被人們看到了他們不該看到的，我為此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讓巫術睡眠抽掉那段不應該保存的記憶，結果消耗了許多能量。

企嬋答應我，不會再行胡鬧，實在忍不住，也只是小小的捉弄一下，盡量在人不知鬼不覺中進行，絕不明目張膽。

企嬋十幾年來捉弄成性，突然讓她一下子收手確實太過強人所難，她能如此答應我，是個好現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