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象一：

別墅裏，我跟昊宸堯一同走下樓梯，看見剛起床洗漱完畢，穿著粉色襯衫緊身牛仔裙，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著一杯牛奶在喝的Angela，我跟她道早安說再見。

我大概記得，我是要去主家陪昊母，那時她還是我的婆婆，那時她發現她丈夫有外遇，剛同她丈夫吵完架，心情相當糟糕。

Angela心情十分愉悅地同我和昊宸堯道早安，一路走好，並要昊宸堯替她向他母親問好。等我們走到門口，她又問我們什麽時候回來，我說可能在那裏吃完晚飯後再回來。

Angela笑了，笑得別有意味，當時我並沒有留意到。

我的一雙眼睛一直在監視著別墅，我和昊宸堯走後沒多久，郝媽也出去買菜了，空蕩蕩的別墅裏只剩下Angela一個人。

我看見Angela放下手中的牛仔，透過門框朝外面探頭探腦，在心理作用下，確認沒人後，她沖沖上了樓梯，目標是我和昊宸堯的臥室。

她在我們房間駐足了有一會，眼裏迸發出怨恨的目光，一會過後，她毫不猶豫地扭動門把，進到了房間裏。

Angela帶著怨憤的目光細細環視著四周，拿起床頭櫃上嵌在精致的相框裏的我和昊宸堯的親密合影看了許久，兩只捏著相框兩邊的手，緊緊地收縮著，仿佛恨不得將相框連同合影捏個粉碎。最後，Angela重重地將合影擱回原來的位置。

她一雙藍色的大眼睛像搜尋獵物一樣到處獵尋著，卻沒有一個固定的中心點，別人無從知曉她究竟在找尋什麽，可能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因為她用目光把臥室裏的各個角落獵尋了一遍之後，一屁股坐在了我和昊宸堯安寢的那張大床上，躺下，雙手攤開，整個人呈大字型，閉著眼睛，下巴微微擡起，像是用□□的鼻在呼吸著什麽，神情十分享受，似乎沈浸在一個可能實現的美輪美奐的夢境中。

這時，露絲從門縫中鉆了進來，朝躺在床上的人吠了一聲，驚擾了她的美夢。

“該死的！”她詛咒了一聲，驟然從床上蹦起，以為郝媽買菜回來了，沖出門去，雙手撐在走廊欄桿上，俯身向前，一雙受到驚嚇的眼睛四下裏探尋，大廳和前院靜悄悄的，一個人影兒也沒有。

她松了一口氣，返回到房間裏，對上露絲一直瞪著她看的一雙灰眼睛，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原來你沒跟郝媽去，為什麽不呢？”

“滾出去！”她把露絲強行趕出了房間，無視它哼哼唧唧的強烈抗議，鎖上了房間的門，之後開始了對房間小心翼翼地搜尋。

“Where？曉筠說高中有個男生非常喜歡她，她也非常喜歡那個男生，叫什麽來著，姓韋，韋卓越。”她一邊找著她要找的東西，一邊自言自語，“對，我要證據，證據就在她的電腦裏，她會和他在網上偷偷聊天，聊一些暧昧的事情。”

她搜索到了床頭櫃下方的那個櫃子，櫃子沒上鎖——我從不會上鎖，因為我知道，昊宸堯不是那種喜歡覷探別人隱私的人——她打了開來，“Good！”了一聲，她找到了目標，興奮得難以自己。

她拿出手提電腦，可能是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並不光明正大，有些慌裏慌張笨手笨腳的，這是偷雞摸狗的正常表現，時刻擔心著被人逮個正著。

她打開電腦的時候，跑出去望了望風，還豎起耳朵仔細聽外頭的動靜，確定什麽聲音也聽不到後，她回到書桌前，登了我的□□——後悔自己讓系統記住□□密碼——在高中同學的分組裏，找到了韋卓越這個名字，然後用鼠標點出對話框，韋卓越的□□頭像是亮著的——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在線——Angela翹嘴一笑——像是在用無聲訴說著有聲的天助我也——開始冒充我跟韋卓越聊起了天。他們聊天的內容實錄如下。

我（Angela）：越越，好久沒聊天了，陪我聊會兒天吧，再忙也要聊，不然不依。

（她用的是中文輸入法，打字打得很慢，幾乎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敲上去的。當時，她的中文已經掌握得很不錯了。）

韋卓越：一點不忙，青兒，見到你□□頭像的閃爍，我真高興，好久沒聯系了，你還好嗎？

我（Angela）：不好，一點也不好，要我告訴你原因嗎？

韋卓越：發生什麽事兒了？快告訴我！

我（Angela）：我說了，你不能笑。

韋卓越：我不會笑，青兒，告訴我吧，你這麽說真的讓人很擔心。

我（Angela）：我——想——你——了。

（Angela一字一頓地打出了這幾個字，我被唬了一大跳，真恨不得立刻出現在她面前，將電腦狠狠合上，然後甩她一記耳光，如果可以的話！韋卓越那邊沈默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Angela不停地給他發信息，追問他怎麽不說話了。）

我（Angela）：你生氣了嗎？還是你已經有女朋友了？你不是只喜歡我的嗎？你說話呀！

我（Angela）：我不管你有沒有女朋友，總之我喜歡你，我想你！

韋卓越：沒有，我沒有女朋友。

韋卓越：我——

韋卓越：我只喜歡你，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紀念本，我送給你的紀念本代表了我全部的心意，你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直都在我的腦海裏。

（Angela瞇起眼睛，滿意地笑了。）

我（Angela）：那你為什麽這麽久不說話，我以為你有女朋友了。

韋卓越：我不知道你喜歡我，我以為你只把我當朋友，你的心意不明確。

我（Angela）：那是因為我是女孩子，女孩子都是靦腆和害羞的，我不擅長表達自己，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韋卓越：你願意等我嗎？等我學成歸來，事業也有成，嫁給我好嗎？我保證，一定會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快樂的人。

我（Angela）：嗯，我等你。

我（Angela）：我有事，先下了，再見，想你！

韋卓越：再見，想你。

聊完天後，Angela將聊天記錄截了屏發到自己的郵箱裏，清空與韋卓越所有的聊天記錄，然後合上電腦，嘴裏嘀咕著“紀念本”三個字。

“紀念本，什麽紀念本？寫著些什麽？在哪裏？不管怎樣，找到它對我來說比聊天記錄更具有毀滅性價值。”

Angela把手提電腦剛放回櫃子，旋即又提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放上電腦剛剛好被遮蓋住的暗屜。

這時，露絲哼哼唧唧的聲音響起，是郝媽買菜回來了，Angela的身子霎時僵住。她聽見郝媽呼喚露絲的聲音，然後是通往廚房的腳步聲，接著是上樓梯的聲音，越來越逼近房間，Angela定在床頭櫃前，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一口。

露絲哼哼唧唧地在門口打轉，是它引郝媽上來的，它知道有人在裏頭鬼鬼祟祟地做壞事，可是郝媽病不知道，她以為露絲是想它的主人了，安慰它說：“你的主子們不在，我知道你想他們了，用不了多久們就回來了。走吧，陪我做飯去，雖然你的主子們不在，還有個厚臉皮的要飯吃呢！”然後是下樓的聲音，接著是通往廚房的腳步聲。

憋得難受，Angela大大吐吸了一口，小心謹慎地放電腦在地，伸手去拉開暗屜，韋卓越送給我的紀念本就安然地躺在裏面。Angela將它拿了出來，藏在自己的牛仔馬甲裏，推上暗屜，把電腦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然後小心翼翼關上櫃門，躡手躡腳地輕輕扭轉門把，側耳細細傾聽外頭的動靜，確定所有聲音全都出自廚房，這才旋身而出，再輕輕將門關上，脫掉鞋子，輕飄飄地下了樓梯後，匆匆溜進了自己的房間，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然而，在她房間門關上的剎那，露絲從廚房沖了出來，沖著她的房門“汪汪”直叫。

郝媽出來撇了一眼Angela關得緊緊的房門，將露絲帶走了，瞧著露絲的神情有些生疑，但她終究不是那種追根究底之人，很快就沈浸她的本分工作裏了。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的東西會在自己的家裏不見，也從來沒想過會有人潛入我的房間裏幹偷雞摸狗的事，我很少打開暗屜，所以我以為紀念本一直安安靜靜地躺在暗屜裏，直到昊宸堯將紀念本從我眼前摔下。

難怪之前，韋卓越在我面前幾番欲言又止，難怪他總是約我出來見面說有話跟我說，見了面之後卻又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瞅著我，眼神中時不時閃過一絲愁怨，使我感到渾身不自在。現在想想，大概與Angela這次蓄意的網上聊天脫不了幹系。

景象二：

澳大利亞一座商務酒店的總統套房裏，男子剛剛洗完澡穿著浴袍從浴室裏走出，才在真皮軟絨沙發裏坐下，門鈴響了，男子放下遙控器站將起來，走到門背後，透過門孔看見門外站著的一個穿著性感，身材火辣的外國女子。

男子開了門，問她有什麽事，她說睡不著，過來他這邊瞧瞧。

見男子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女子道：“堯，不請我進去喝一杯？我下午幫公司完成了一單大生意，你們中國有句話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說著，女子從男子腋下竄了進去。

徑自走到酒櫥前拿了一瓶年份久遠的葡萄酒和兩個高腳杯，放在吧臺上，又拿開酒匙擰開了木塞子，往兩個高腳杯裏裏各倒了一點紅酒，然後招呼男子過去。

見男子無動於衷，女子端起兩個高腳杯盈盈向男子走去。

男子接過女子遞過來的酒，綴了一口，看著眼前打扮妖艷的女子道：“Angela，你知道，我曾經深深地愛過你，不過現在我已是有妻子的人。”

“你不愛她對不對，你根本就不愛她對不對。”女子踮腳伸出一只手，圈住了男子的脖子，“你愛的是我！”

男子掰開女子的手，又綴了一口酒，“我困了，你回你自己房裏休息。”

女子收走了男子手中的高腳杯，“我不困”，她俯身擱下兩杯酒，在男子面前挺身，雙手去脫男子的睡袍。

男子抓住了女子不安分的手，眼睛冒火，“Angela，你不是不勝酒力之人，你很清楚你沒醉！”

“那你就當我裝醉，Anyway,I love you !”

女子湊嘴上去吻男子的唇，男子將頭撇到一邊，轉身走到了門後，擰開房門，“Angela，回你自己房裏去！”

“你是不是喜歡她？告訴我，你愛的是我，不是她！”女子沒有出去的意思，語氣咄咄逼人。

“她是我的妻子，我已經結婚了，這是事實，Angela。”男子側頭閉上眼睛，“穿上衣服從我房間出去！”

“結婚，你們結的算是哪門子婚？隱婚？見不得天日的？Wake up! please!那不叫婚姻！I love you!”女子像條蛇一樣粘了上去，男子連躲避的空間都沒有了。

“穿上你的衣服，Angela！”男子火冒三丈，伸手將女子推到在地。

“你會後悔的，堯！”女子一面穿上散落一地的衣服，一面恨恨說道。

穿好衣服後，女子回到吧臺，拿起一本她剛剛找酒瓶和酒杯時暫時放在那裏的本子，然後走到男子面前，舉高晃了晃，用頗具諷刺的音調道：“堯，我的裸體你不是沒見過，睜開眼睛看看這本本子吧，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男子沒搭理她，“門開著，你自行回去吧。”回到沙發前坐下，抓起其中一只酒杯，不管是誰的，仰頭一口飲盡，接著抓起另一杯，仰脖飲盡。

女子拿來酒瓶，將兩只被喝盡的高腳杯倒得滿滿的，說待會兒他用得著。

“堯，給你電腦我，在你看這個本子之前，”她搖了搖手中的硬皮精裝本子，“我得讓你再看樣東西，給你提前打上一支預防針總是好的，看完之後，你再考慮趕不趕我走。”

男子表情已是十分之無奈，或許是為了盡快打發她，男子有些不情願地拿出了電腦，女子將之擱在膝頭打開。

“我想你會很感興趣的，關於你妻子的事情，你不是因為她不肯看我一眼嗎，那我就讓你看看她為你都做了些什麽。”女子一邊輸入自己郵箱的密碼，一邊道。

“看看吧，你一定喜歡！”

女子把電腦屏幕置於男子眼前，男子瞅了一眼女子，然後眼球就被屏幕上放大的□□聊天記錄的截圖給牢牢吸引了。

可以看見男子額頭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手指的關節緊緊攥在一起，黑色的眼珠裏升騰起熊熊火焰，眼角抽動著。

男子所有的表情反應，女子盡收眼底，女子臉上泛起滿足的光。

突然“嘭”地一聲，電腦合上的瞬間從女子手上脫落，重重砸向地面，如此摔法，不壞也殘，這臺電腦註定成為人類情緒發洩的犧牲品。

女子趁熱打鐵，笑容滿面地將本子送到盛怒的男子面前，“還有這個，絕對是個好東西！”很快，藍色硬皮精裝本子比電腦摔得更使勁，女子笑得好不開心，她本以為男子沒有理由再趕她出去，然而她錯了，下一刻，不停在男子耳邊煽風點火的她，被男子粗暴地趕了出去，門在她身後沈沈合上。

女子討了個沒趣，但她仍然很開心，得意洋洋，像只在決鬥中取得勝利的驕傲角鬥士，她回到自己房裏，盡情地喝酒慶祝，為自己已經達到的目的。

女子走後，男子出奇地冷靜，然而這種冷靜使得套房裏整個空間的空氣都凝固了，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下一刻鐘，奢華的總統套房便被排山倒海而來的怒氣打砸得面目全非。

當怒氣發洩得只剩下疲憊，空氣中瞬間彌漫起酒的愁味，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濃得讓人窒息，男子臥倒在堆滿紅酒瓶的桌面上。

我知道事情發生在六年前，昊宸堯和Angela去澳大利亞出差的那段時間。看到男子如此痛苦，我竟然有種想伸出手去像撫摸孩子一樣撫摸他的頭他的發，我真的忍不住這樣做了，不過是徒勞，什麽也摸不到，什麽也摸不著，他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幻象，我所看見的一切不過是再現出來的幻象，雖然真實，卻已時過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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