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軒和芊芊安全出現在家門口，結束了我一整天的提心吊膽，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們口中那位漂亮姐姐並沒有出現，他們說在他們敲門的時候，她悄悄然離開了。我不否認，我開始有些懷疑孩子們說的話，不過，他們的確安安全全到家了，我有了我認為可以向園長和他們老師炫耀及反駁的理由。

我心裏滋生的一些不信任，翌日下午去接孩子們的時候讓我感到了萬分的愧疚，的的確確有漂亮姐姐這麽一個人的存在，我遠遠地看見她各自牽著孩子們的一只手在幼稚園的鐵柵欄門前的石階旁等我，穿著一件古典的草綠色緞子衫，越走近越覺得那衣衫熟悉，仿佛是加大碼的小企嬋穿的那件衣衫。

我腳都軟了，四肢酥麻酥麻的，一顆心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著，眼淚奪眶而出，幾乎看不清路，眼前的人也變得模糊了，有種要暈厥的沖動，我仿佛看見了許多年前還是魂魄的我站在我跟前，我使勁地眨巴著眼睛，好讓自己看清眼前的人，我努力使自己鎮定，好讓自己能確定眼前的人不是別人，她那與我有七分相像的外表已經說明了一切，可是我仍然不能確信，不，應該說是不敢相信，多少年過去了，多少個滄海桑田不見了，時間久遠得讓人心驚，分別久遠得讓人心悸，突然間的重逢又讓人心裏發怵，這要比能重新回到帝巫國去來得神奇，來得奧妙，來得難以置信，來得歡天喜地。

天啊，我發現我的聲線在劇烈地顫抖，對方根本就聽不清楚我問的是什麽話，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我問的是些什麽話，我問的會是些什麽話，我的激動不由自己，我根本沒辦法鎮定，有人擁抱了我，是我不至於暈倒下去，有人在我耳邊說話，我不知道她都說了些什麽，然後我奇跡般地鎮定下來了，我把孩子們都嚇壞了，不會是他們，會是誰呢，是她！是那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巫術使我奇跡般地鎮定下來，鎮定下來之後，我聽清楚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長得真像我呢！

淚水再次決堤，我把她肩上的一大塊衣衫都潤濕了，我哽咽著聲音在她耳邊顫抖地道：“你……你……叫……什麽……名……名……字？”

只聽得她一字一頓地回答道：“帝——企——嬋”

我全身血液都翻騰了，因為無比的激動，因為無比的驚喜，我欣喜若狂地緊緊摟住她，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肉體裏，與她混為一體，再也不分開。

我感覺到了她身體的抽搐，起初輕微得令人難以察覺，後來愈發強烈，強烈到我幾乎摟不住她，她幾乎要從我手中脫落。

她也預感到了什麽嗎，還是她已經知道了，即便如此，我仍要大聲地跟告訴她，我是她姐姐，我是她姐姐帝企娥！

她抑制不住情緒，“哇”一聲哭了，我能從她的哭聲中感受到她在這個時代裏飽受的辛酸與孤獨，甚至較之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從她逐漸長大的靈魂中可以看得出來。

一潑勝過一波的愧疚、心疼與心酸像狂風暴雨般席卷而來，蓋過了相逢的興高采烈，我和企嬋抱頭痛哭，一發不可收。

正當我和企嬋沈浸在重逢的激動中時，有人不斷扯著我格子襯衫的衣角，軒軒有些畏懼的聲音自下而上傳來，我們都忘了孩子們的存在，更為嚴重的是，我忘了企嬋只是個魂魄，周圍聚攏著一大群人，像故宮裏的圍墻一樣，幼稚園的老師，園長，小孩，來接小孩的父母，過路人，圍了一層又一層，場面頗為壯觀。

我們被圍在了墻中央，我成為了所有人的焦點人物，在大人們奇異的目光裏，我無疑是一個神經錯亂的，從精神病院裏偷跑出來的瘋子，孩子們被大人們護在身後，探頭探腦地瞧著我，滿面畏懼，是讓他們父母給唬的，仿佛我真是個瘋子。

企嬋泣極而喜，做了個聳肩的動作。我轉了一圈，依依朝人群微笑，掏紙巾拭去淚水。

園長自人群中站出，十分擔心地問了一句：“沒事兒吧，你剛才好嚇人，把兩個孩子都嚇哭了。”

“沒事，我很正常。”我特地加重語調強調了“正常”二字，不做過多的解釋，領著孩子們走出了人群，企嬋跟隨在後。

隔了千若百年——沒有人能想象得出這時間久遠的程度——姐妹再次重逢，任何言語都描述不出來的亢奮心情，整整持續了一月有餘，我做夢也沒想到，孩子們口中的漂亮姐姐竟然是我妹妹，更沒想到希望比絕望來得更快一些，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一種奢侈，雖然我從來沒有喪失過與企嬋相逢的希望。

我的經歷相比企嬋差得遠了，從漂泊的魂魄年齡來看，企嬋在這個時代漂泊了整整十多年，如今的她已經年滿十八，而我僅漂泊了兩年多。

我比她先行醒來，一年後，企嬋醒來，她屆時年齡僅有6歲，我永遠都沒法想象在那樣一個酷寒得不見天日的北極——我們兩姐妹分別被母後陰差陽錯送到了地球的南北極——即便沒有南極嚴寒，可她只有六歲呀，一個人孤零零在北極過著與我在南極相過著的差無幾的生活，由於年齡上的差距，兩者簡直沒有可比性，那是一種怎樣的煎熬與恐懼啊，企嬋只是一筆帶過，我深深地知道一筆帶過背後包含了多少酸怖苦怵，一個小孩子發現自己猶如鬼魂一般的驚懼，所有的情景，所有的一切，縱使企嬋細細述來，也無法激發我的想象，因為想象不到的東西根本沒有想象可言，不可想象的想象只能化作淚水，潸潸然像叢林中潺潺的流水，無聲滴落。

北極最為出名的動物是北極熊，企嬋講述得最多的也是她與它之間的趣事，她不認識它，起初管它叫小白。晴色朗空時光，小白讓她騎在它背上，載著她潛到海裏摸魚，或者潛到海底賞魅力無限綺麗壯觀的海底景色。下雪天，她跳舞給它們看，它們觀賞得津津有味。遇上特別糟糕的惡劣天氣，勁風、大雪、酷寒，它們會讓她躲在它們的窩洞裏躲避鬼哭狼嚎般的風雪，惡劣的天氣一般都要持續很久，天放晴，積雪深至腰部，她和小白它們打起了雪仗，盡管小白它們被積雪埋了一半，行動比往常更為遲鈍、不便，這倒使她的興致增加了，能活動自由倏乎來倏乎去的她，絕對是雪仗的最大贏家，因為平時就不例外，不過，實際上只是她一個人的自娛自樂。

她還結識了一條特大巨大的魚，她當時管它叫大白，其實它是海者之王——鯨，一種被日本人垂涎並被他們瘋狂捕殺的海上巨無霸。生活在北極區域的僅有一種鯨——弓頭鯨，如今它們已被兇殘的人類捕殺到瀕臨滅絕，企嬋就親眼目睹過人類兇殘地捕殺一條大白，她當時還以為他們是在同大白嬉戲，像她和大白們嬉戲希望，誰想到竟是嬉戲的極端，大白的鮮血染紅了好大一片海，她為此哭了一整天。

她同大白們的感情並不比小白們淺，它們都是她在這個形影單只而舉目無親的世界裏的最好的朋友，大白們讓她騎在像弓狀形的頭頂上，帶著她游遍海的每個角落，它們的鼻子還會噴出V字形長長的水線，有時候她故意坐在它的鼻子上，大白們會意，噴出水線將她高高沖起，樂得她格格直笑，一點不感到害怕。相對於小白們憨態可掬的可愛，大白們靈活敏捷的可愛似乎更招企嬋的喜歡。

企嬋在北極呆的時間比我在南極呆的時間要短許多，她說父王曾出現在北極的極光裏好幾次，相距那樣遙遠，又那樣高大親切，她每次見到父王與我見到母後一樣，哭得稀裏嘩啦，昏天暗地，根本就止不住，那是孤獨與恐懼造就的結果，經久壓抑，只要一碰上親情的□□，情感便像火山噴發一樣爆發而出，一線的光明消失後，又重墜落回孤獨和恐懼的深淵。

父王與她說的幾乎與母後對我說的一模一樣，父王告訴她已經過去一千五百多年了，她處在一個全新而未知的世界裏，她得要回到屬於她的國度，等待一陣往南刮去的狂風，她還出在懵懂童真的年紀，其實當時根本就聽不懂父王說的是什麽，她只顧著哭鬧沒往心裏去。

也許是認識到企嬋在年齡認知上的局限，父王最後在極光裏出現了一次，指引她往沒水的，也就是沿著陸地往南走，她分不清東西南北，就往下走，一直往下，直到見到與她一樣黃皮膚黑眼睛的、聽到與她講同樣的話的人——不可避免的，日本人、韓國人和朝鮮人等，有許多是與我們相差無幾的人，唯有通過言語來區別——那裏就是屬於她的國度。

企嬋說，她九年多裏幾乎游遍了北半球所有的國家，學會了多國語言，因為胡亂地竄，直到兩年前，才找回到屬於自己的這個國度。

由於她比我小，所接受的東西較我快，比我多，雖然曾經被許許多多不可計數的第一次嚇壞、嚇哭過，然而，很快她便完全適應了。

由於在各個國家穿梭，即便學會了許多國的語言，但她大字不識幾個，會說話並不代表識字，僅有的也就是小的時候在帝巫國時，從先生那裏學來的一點微乎其微的知識，而且，她才回國三年不到。企嬋比我要命運多舛，我雖然在大風裏受盡了顛簸和折磨，被它吹去了陌地，我卻能在很短的時間裏，迅速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國度，企嬋卻在外飄蕩了幾乎整整十年，隱居在各個不同的家庭，經歷了數不勝數許許多多，她將她所有的經歷籠統而簡單概括成兩個詞——好玩、刺激。

我不知道她究竟經歷了哪些除了好玩和刺激之外的事情——我把好玩和刺激歸結成喜甜和樂辣，剩下的就是怒酸和哀苦——她對此什麽也沒說。實際上，相對於過去發生過的事情，我更關心未來未發生過的事情。

我問企嬋父王有沒有告訴過她實現魂身合一的方法，是不是和我的一樣，她說沒有，我不相信，她堅決發誓說真的沒有，她說她喜歡現在的狀態。

“魂魄有什麽不好，別人看不見，可以想去那裏就去哪裏，無拘無束，逍遙自在，比神仙安全，較玉帝享受，我根本不想實現魂身合一，好不容易長這麽大，魂魄回到肉身後，又得從六歲重頭來過，十八歲的生理年齡，六歲的身體，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不，堅決不！”她說。

眼神中的閃爍出賣她，她說的話雖然不至於全假，但也不可能全真，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剛重逢，我不想逼得企嬋太緊，那太殘忍。有的是時間，況且我還不想這麽快與妹妹分別，如果她實現魂身合一的方法與我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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