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了，曾經我以為是飛鳥的神奇東西。芊芊安分了不少，蕾絲翻折的裙領上豎著的小腦袋瓜東張西望，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忽然芊芊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襟，曲了曲手指，示意我低下頭去，她有悄悄話同我說。

“媽媽，小姨怎麽不坐下來，站著很累的。”芊芊的小嘴附在我悄聲說。

因為我曾告誡過他們兄妹兩個，不能在別人面前大聲和他們小姨說話，更不能和別人大聲談論她，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存在，否則的話，她就會消失不見，不能再陪他們玩耍。兩個小家夥信以為真，有別人在的時候，他們都會像我一樣小心謹慎，盡量不和她們小姨說話，就是沒別人在，他們有時都顯得戰戰兢兢，他們小姨責怪我小題大做，把他們唬壞了。沒辦法的事情，總不能讓別人認為我對著空氣說話，自言自語的兩個喜愛孩子精神上有問題罷。

半年前的一天，從幼稚園回來的路上，孩子們說他們的班上來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姐姐，專門陪他們兩個玩的，我當時只是笑笑，並不以為意，幼稚園招聘年輕的女幼師是常有的事。

又一天，我去接孩子們的路上接到老師的電話，說芊芊在幼稚園大門口和別的孩子打鬧的時候差點出了車禍，說得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幸好什麽事兒也沒有，我看到芊芊時，她還活潑亂跳的，稚嫩的臉上洋溢著花朵似的微笑。

老師向我不斷責備她本人的失責，而我不但不究她的責反而萬分感激地擁抱了她，因為芊芊跟我說，是那位專門陪她和她哥哥玩耍的漂亮姐姐救了她，見到大車向她駛來時，她整個人都嚇傻了，是漂亮的姐姐救了她。

回家的路上，芊芊沒有半點差點被大車撞到的恐懼，興高采烈地講著漂亮姐姐怎麽倏地一下子出現在她面前，怎樣的將手一揮，本來橫沖直撞的大車在電光火石之間扭轉了方向，朝一邊歪斜，驀地停了下來，她還看見大車裏的司機顫抖地探出頭來，滿臉驚恐地瞅著那個漂亮的大姐姐，她說她還看見大姐姐轉過身來，向她吐舌頭眨眼睛，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大姐姐就不見了。

我聽得稀裏糊塗的，摸摸孩子的頭，孩子被嚇壞了，可能出現了幻覺。可是孩子憋紅著臉堅決辯解她說的全是真的，而且她的哥哥給他做了證，因為他也看到了。

我心裏七上八下的，將信將疑，我將孩子的話跟閔怡說了，閔怡吧它當做是孩子們編的一小段童話故事。當天晚上，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給他們的老師打電話，想要從大人的角度來證實孩子們說的是不是真的，雖然說小孩子的話是世界上最值得信賴的話，然而事件經他們口中說出來稀奇得叫人懷疑。

電話那頭，老師幾番欲言又止，撩撥得人心裏癢癢。我崔問了好幾次，老師終於說話了，她說根本就不是芊芊所描述的那麽回事，她和同學們都沒看見什麽漂亮的姐姐，橫沖前來的車子霎然調轉車頭停在一邊倒是不假，她稱之為生命的奇跡。後來，她又開始欲言又止、結結巴巴了，最後她終於說出了她心裏最想向我說出來的話，她懷疑我的兩個孩子在精神上有一些問題，建議我帶他們上醫院瞧瞧。

全身的熱血沸騰了，我咬牙回了一句“我的孩子們正常得很，你被起訴了！”使勁將紅色的掛機鍵往左滑，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條清晰的劃痕。

後來，老師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毋庸置疑是我的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我被交的不耐煩了，接了她的電話，她說我對她有所誤會，且聽她細細跟我解釋，大概是我的沈默使她意識到我有掛電話的沖動，她的語氣比央求還要誠懇，我也想聽聽她對她先前口不擇言的解釋，所以耐著性子等著她解釋。

她說，最近一段時間，她觀察到芊芊和軒軒總是一起玩，或者獨自一個人玩，上課也不專心，還經常自言自語，“你不留心，還以為是他們兄妹倆相互說話，事實上他們是各自說各自的話，不過，更像他們中間還有第三者的存在。”她說他們常掛在口中的四個字就是“漂亮姐姐”，然而這個漂亮姐姐根本就不存在，“如果你不信，可以問其他小朋友，他們就沒看見過什麽漂亮姐姐，在其他小朋友眼中，芊芊和軒軒都成為怪人了。”她說他們口中的漂亮姐姐是他們假想出來的，這種幻象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精神方面去，她為她原先的魯蠻請求我的原諒，讓我留個心眼，多多關心孩子們。她的意思倒像是，孩子們會出現幻象是我這個做媽媽的缺少對他們的關心所致。

我算是弄清楚了，芊芊口中的漂亮姐姐是同一個幻象，不是幼稚園新聘請的一位幼師，更不是剛剛給我打電話為她原先的主觀臆斷道歉的那位老師，而是一個兄妹倆共同想象出來的一個人物，確實是這樣麽，心裏越想越覺得害怕。我把情況與閔怡說了，閔怡的驚詫不亞於我，她和我一樣，難以想象這是真的。

那麽小的孩子怎麽會出現幻象，並且是，兩兄妹同時出現一個幻象，會是幻象麽，小孩子不會說謊的，芊芊說是漂亮姐姐救了她，她的話也得到了軒軒的證實，到底是怎樣一個情況。孩子們正常得很，這一點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相對於幻象的說法，我更情願站在孩子們這一邊，成為所有人認為匪夷所思的異端，相信真有“漂亮姐姐”這個人的存在，她救了我孩子一命。

那天晚上，孩子們在夢裏甜甜嬉戲的時候，我失眠了，翻來覆去，“漂亮姐姐”四個字像溫泉裏的氣泡一樣源源不斷從我腦子裏冒將出來，還有老師解釋的話總在我耳邊縈繞不去，幻象、幻覺、假象、想象不斷地在我腦海翻滾鉸結，鉸到最後，聯系到自己的經歷，我選擇相信孩子們，因為他們的媽媽在實現魂身合一之前也可能被人們——如果他們能看得到我的話——看成是一個他們構想出來的幻象，進而會湧現出一大批像孩子們的老師這樣分析的人。

閔怡對於我的相信感到十分驚奇，不怪她，她沒有，也不可能有，更不可能相信，像我這樣的離奇經歷，照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超出了科學的想象。當時我並沒有往那個隱藏在我內心深處的，無時不刻不在等待和期盼著的，希望與絕望悲喜交織的方向想去，然而我卻非常希望見一見那位救了我孩子一命的孩子們口中稱讚不已的漂亮姐姐。

於是，第二天，我跟孩子們說，我想請那位漂亮姐姐來家裏做客。孩子們興奮得手舞足蹈，閔怡卻認為我在胡鬧，不然就是瘋了，因此孩子們有一段時間與他們閔姨為敵，對她不理不睬，迫使她承認有漂亮姐姐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並要對她來家裏做客表示出熱烈的歡迎。

我去接孩子們回家的時候，並沒有見到那位漂亮姐姐，孩子們說，漂亮姐姐不見任何人，只見他們，只和他們玩，因為只有他們才能見到她，其他人都看不到她。當我向孩子們保證，我肯定能看得見她時，孩子們附加了一個理由——她很害羞。

有一次到家後，芊芊將我拉到一邊，眼珠子左右轉了轉，像是怕被人聽到，她小聲地跟我說，漂亮姐姐有話拖她傳給我，“漂亮姐姐讓媽媽明日不用來接我和軒，她會把我們安全送回到家裏去，那樣，媽媽就能看見她了。”

我說，“漂亮姐姐不認識我們家，怎麽送他們回去？”

芊芊說，她和她哥哥都認得，他們帶路，“漂亮姐姐還說，有她在我和軒都會很安全，不過，前提是要媽媽信任她。”軒軒在一旁頻頻點頭。

芊芊的話讓我失眠了，一整夜的思來想去，幾經猶豫之後，最終決定按芊芊替那位漂亮姐姐轉述予我的話做，我不得不向帶孩子們的老師，向園長請許讓孩子們自己回家的要求——我當然不能實話實話，那會別人認為我的神經也有問題——沒有一個人同意我這種不負責任的做法，皆認為我的這種想法是不可取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的，連閔怡都如此認為。

與她們周旋不通，我迫不得已撂下狠話：我向她們保證，僅此一次，出了什麽事情全由我這個做母親的負責，絕不會牽涉到幼稚園一絲一毫！我說，如果她們不放心，可以把我說的話錄將下來，免得她們擔心出事之後，我反咬她們一口。她們最終是同意了，我知道我在她們心裏深深烙下了“這個世界上最不負責任、最糟糕透頂的母親！”十八個大字加一個重量級感嘆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