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下班晚了些，芊芊這小丫頭竟讓幼稚園的管事打電話給她韋叔叔，然後我就只能前往韋卓越的公寓去見他們兄妹倆了。

我來的時候，兩小家夥正拿著他們韋叔叔的一副網球拍，個人抓住一只笨拙而吃力地揮舞著，一個草綠色的小球輪流在他們拿著的網拍上、地上、墻壁上、四下裏，無目的無方向地彈跳。

我剛走進起居室，那只綠色的小球正好從斜裏飛來，從我肩頭掠過，冷不丁地擊中了跟在我身後觸不及防的韋卓越，拜這一球所賜，或者更準確地說，拜這兩個玩球的小家夥所賜，他的下巴下一刻，只得在熱乎乎的雞蛋的揉搓下消腫，樂得他的合租者拋腹大笑，兩個做錯事的小家夥在歐陽樂天的影響下也不知天高地厚地咯咯直笑，身為母親的我不曉得有多難堪，多愧疚。

若不是韋卓越攔著，識趣兒躲在他們韋叔叔躺椅背後的兩個小搗蛋定是要被我在小屁股上來上一記的。

閔怡打電話給我，問我怎麽還沒回來，同時，我的兩個小家夥們嚷嚷著不肯回家去，要在他們韋叔叔家吃晚飯，我懷疑這是韋卓越和他們商量好的，因為他一邊提著紗布小幅度在下巴上滾著雞蛋，一邊朝孩子們擠眼睛，歐陽樂天由此得知閔怡今晚要一個人在家吃晚飯，他沒讓我告訴她我現在在哪兒，搶過電話掛線了，還我手機的時候，掉下一句“我會跟她說的”便消失在房門外。

正如閔怡第六感所顯示的那樣，歐陽樂天喜歡上她不再是猜測，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為了表達兩個小家夥制造出來的麻煩給所我帶來的愧疚，我負責了操縱今晚晚餐上的菜肴，兩個小家夥非常失望，原因是，他們的韋叔叔答應他們要親自給他們準備花樣新鮮的西餐。

我幾乎未曾帶芊芊和軒軒去吃過西餐，自己也不會弄。自從上一次在西餐廳聚餐，兩兄妹嘗到了西餐的甜頭，便天天嚷嚷著要吃，無論傳統的中餐被我烹飪得多麽美味，賭氣的他們楞是不買賬，最後我不得不投降，匆匆乘電梯，到樓下的快餐店買了兩個雞肉漢堡給他們填肚子，這是他們長這麽大以來，我第一次買高脂肪的垃圾食品給他們吃。

可能是受到那次西餐廳聚餐分別時，他們韋叔叔一句“下次，叔叔請你們到家裏吃洋食。”的誘惑，芊芊才趁我遲來這個機會，把韋卓越的電話號碼給了管事。

我在比我們出租房裏的廚房大兩倍不止亦十分奢華幹凈的西式廚房裏忙活著的時候，起居室裏傳了小孩和大人混淆再一起的歡快笑聲，兩個小家夥和他們的韋叔叔玩得起興。眼光穿過過道，悄悄地往起居室覷了一眼，原來三人在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老鷹，小雞，母雞的角色輪流變換著，滿屋子都是“老鷹，老鷹，來捉我呀。”“咯咯，捉不到，捉不到。”“小雞，小雞，小心喔，老鷹來捉你了咯。”“老鷹是要吃小雞的，哈哈，捉到了。”得嬉笑聲。

隔一會兒，再偷偷覷一覷，大人小孩手裏捧著毛茸茸的肥大維尼熊、皮卡丘和叮當貓四下裏追逐躥走，時不時停下來舉起受眾的玩具“幹一架”，勝者歡呼，敗者繼續單挑。

當香噴噴的飯菜擺上桌面的時候，不管是孩子還是大人，累得只剩氣喘籲籲的份兒，在開飯之前我已經提醒他們停下來休息，他們依然以自我為中心，致使我不得不在飯桌上給足他們半刻鐘的喘息時間。

吃過飯後甜點，孩子們已經哈欠連連，困得只撐得開眼睛的一半，連他們最愛的蘋果醋都喝不完，我不停地鼓勵他們打起精神，至少得撐到回家，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將兩個熟睡的孩子弄回公寓裏去。

我不應該強搶著做收拾碗筷的活兒，我不應該高估孩子的抵抗瞌睡的意志力，在我收拾完一切，將洗好的碗碟消毒依次放進櫥櫃，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兩個小家夥已經分別倒在長沙發的兩端，胸口一上一下均勻地律動，進入了夢鄉。

我不得不在“別這樣，把睡夢中的孩子強行弄醒，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情。”“今晚在這裏留宿，一個晚上而已，為了孩子們。”“如果你覺得為難、不方便或者不好意思，那麽這正是與我生分的表現，我不希望是這樣。”“孩子至上，你一個做母親的難道都不以孩子為思考的前提嗎？”“我睡書房，你們睡我的床，要確保孩子們睡得舒適。”等等韋卓越軟硬兼施的用語下屈服，其實也確實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在我猶豫不決之時，外頭下起了滂沱大雨，這一客觀條件已經把你牢牢困在這了這件漂亮而寬敞的公寓裏，變幻無常的夏夜，常常給你來一場猝不及防的洗禮。

我給軒軒和芊芊用擰幹的濕毛巾全身上下細細擦了一遍——他們的身子在亢奮的玩耍中織了一層油膩——換下他們散發著淡淡的汗鹹味衣衫，換上韋卓越的寬襯衣當睡袍，然後韋卓越幫著我輕手輕腳將他們兄妹倆從沙發上轉移至他的床上蓋好被子。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穿我媽的衣服吧，她上次來看我，落下了一套衣服。”

別無選擇，也只有這樣了。

韋卓越母親的衣服穿在我身上顯得有些寬大，他調侃自己的母親搬到城區住之後，發福了，“以前的她也像你一樣苗條”，我責備他不該隨便調侃自己的母親。

我看完芊芊和軒軒，他們睡得很香，大概是累極了的緣故，睡得比平時要安分得多，從房間裏出來，韋卓越在吧臺旁邊招呼我。

我喝不了酒，韋卓越給我從冰箱裏拿了一瓶蘋果醋，給自己專用的高腳杯裏倒了一點紅酒，然後我們坐在吧臺前的轉椅上東拉西扯地聊起天來。

我問起了他姥姥姥爺的情況，方才得知他們都不在了。

“五年前，姥爺走了，姥姥沒多久也走了，我當時人在國外，沒能回來瞧他們最後一眼，我是個不孝的外孫！”韋卓越的眼圈紅紅的，昂脖，把酒杯裏剩下的紅酒灌進了肚子裏，“姥姥和姥爺很恩愛，姥姥是隨姥爺去的，她得給他做伴，姥爺得了胃癌，姥姥悲傷過度，我媽說，他們就是這樣相會在天堂的。”韋卓越擡頭久久凝望著天花板。

我眼中蒙上了一層霧水，感覺眼眶裏的淚水搖搖欲墜，他姥爺姥姥都是我認識的人，他們都是好人，他們曾經無償地幫助過我，無微不至地照顧過我，我永遠都忘不了在他們家生活的那些日子，忘不了那對年老的恩愛夫妻。

“我能看到姥爺和姥姥在上面生活得很幸福，你呢，你看到了麽？他們正朝著我微笑呢，他們還記得我！”我擡頭仰望著天花板，也朝著我幻想出來的他們微笑。

韋卓越點點頭，看向我，一個寬慰的笑浮上他的嘴角。

“天堂未必不比人間好，沒有煩惱，沒有操勞，沒有孤獨，沒有寂寞，有的是滿滿的幸福、快樂。”

不知怎麽的，話題一下子跳到了孩子爸爸的身上，大概都跟天堂有關的緣故吧，我有時候不得不審度，自己撒下的這個謊究竟合適不合適。

“軒軒和芊芊的父親早早地到上面去享福，真是不應該，雖然說那裏是個好地方，他丟下了你和孩子，丟下了他應盡的父親責任。”

“他是怎麽去的？”他忽然問道，眼睛定定瞧著我，喝得有些微微醉了，臉頰起了紅暈，我感覺他的眼神似乎想要戳穿我的謊言。

說謊不見得是件好事，這叫我怎麽回答。

每逢別人問起孩子的爸爸，那個名字總是不經允許地跳進腦海，然後頂著十分覆雜的心情將謊言圓了一遍又一遍，都那麽多年過去了，他仍沒有停止過對我的糾纏與折磨，也許我上輩子真的是欠了他的，要用這輩子來償還。

“出車禍死的！”在一次次進行這樣的言語報覆中，我才能從中找到一絲快感和慰藉。

“樂天可能是回不來了，”我將目光從重疊在一角的緞子窗簾，移到被雨點打得嗒嗒作響的落地窗，夏夜的雨沒有停歇的勢頭， “估計閔怡趕他不走了。”

“那不是很好，這場雨成全了他的心思。”

“你有沒有想過給孩子們找一個父親？”韋卓越搖晃著手中的酒杯，裏面的紅酒襯著頭頂上圓環形燈罩散發出來的柔和光芒有規律的左右搖擺，他低頭瞧著，聲音也是低低的，像是試探，又像是隨口一問。

最後一口蘋果醋含在口中，鼓鼓的腮幫子定格在暗黃色的燈光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此時此刻是什麽表情，即使韋卓越不是第一次問這個問題的人，從他嘴裏流露出來的似乎遠非只是一問，他的神情仿佛正在出賣他，盡管故意裝作很隨意的樣子。

喉頭一動，艱難地咽下那口甜醋，伸手抽出一張餐巾按了按嘴角，眼光盯著吧臺的一角。“呵——孩子們不需要爸爸，有媽媽就夠了。”

韋卓越擡眼凝視著我，喝空的高腳玻璃杯被他慢慢地擱在臺上，吧臺白色石板反射的顏色在淡黃色的光線下與高腳杯泛開的顏色交輝相映，我感受到了韋卓越眼中迸射出的炙熱的目光，一直保持著垂首的動作和嘴唇邊的微笑，一只手把玩著空了的蘋果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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