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個美好的季節，村莊的春天便更是與眾不同。

枯樹逢春，爭先恐後地抽出新芽；枯草逢春，爭相覷著嫩嫩的頭仰望天空；牛羊逢春，嘴裏哞哞咩咩地召喚著伴侶；蟲鳥逢春，唧唧啾啾地恨不得將嗓子唱破……

綠油油的菜窪地，綠盈盈的田野，青蒼蒼的山峰，碧粼粼的河水，充滿生機的蟲蟻鳥獸，充滿活力的勞動人民，風搖影動，水晃山曳，蟲鳴鳥啼，歡聲笑語，萬物勃勃。

如此美麗的春天，春天渲染下如此美麗的田野，好不容易抽空來一趟李阿姨家，好不容易有一個與大自然親密接觸的機會，久違的農村，久違的鄉村美景，怎麽能窩在家裏面不出來踏青？

聽說我要帶他們去田野玩，兩兄妹興奮極了，一早起來快活得像只小鳥，李阿姨因為要和姜叔去趕集，賣掉上個星期泡制的酸菜和蘿蔔，所以陪不了我們。

李阿姨起初建議我帶孩子們也上集市瞧瞧熱鬧，可芊芊那麽頑皮好動，集市來往人群稠密，我一個人要照看兩個孩子，會應顧不暇，也力不從心，所以，我決定帶他們出去踏青。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與大自然如此親密地接觸機會，不好好把握怎麽能行？相比於去集市瞧熱鬧，親近大自然於他們更為有益。

兩兄妹一人牽著我的一只手，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沿大路向田野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哼著我平時教他們唱的兒歌，咬字不清晰，也跑調，但這卻是他們表達內心喜悅的一種方式，他們的喜悅有如這春天的喜悅。

一路上都村民或扛著鋤頭的，或牽著牛的，或提著剛在河邊洗好的衣服的，或挎著籃子的，或挑著澆菜的桶的，或兩手空空的，向我們打招呼，不管認識與不認識，他們像春天一樣淳樸，像春天一樣熱情，像春天一樣充滿著希望，招得人心裏暖暖的。

繞過一條小道就進入了田野，田野裏尚有一半是休耕地，另一半已植上了小麥和水稻，芊芊和軒軒就在休耕地上玩耍。

兩兄妹像在玩著蹦床一樣，一會兒蹦上田埂，一會兒跳下田裏，還不依不撓地嚷嚷著讓我陪他們一起跳，既然帶他們出來踏青，就不能掃了他們的興，我沒了母親的樣，陪著他們玩“蹦床”的游戲，感覺自己一下子小了二十幾歲。

休耕地裏長出了許多小花小草，兩兄妹蹦累了，爭相著跑去采摘小草上的小花，比賽誰摘得多，在搶摘小花的時候，兩個小家夥又差點打了起來，如果我不在身邊陪著的話，肯定又是哭鬧成一片。

休耕地裏除了有小花小草，還有牛吃飽草後留下的糞便，不過都已經是快要幹透了的。我看到花，看到牛糞，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句常用語：鮮花插在牛糞上，於是無聊的我便將軒軒和芊芊采送給我的的小花插在那坨還散發著淡淡地青草香味的牛糞上。軒軒和芊芊效仿我，也學著我將手上的小花插在牛糞上，很快牛糞就被小花全掩蓋住了，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朵碩大的色彩斑斕的鮮花。我們娘三兒看到自己的傑作都興奮不已。

一個村婦牽著自家的牛打田埂上經過，看見這狀況開心地笑了，口中不住地誇讚軒軒和芊芊兩兄妹長得漂亮，還問我是誰家裏的親戚，又問我是哪裏人。我說我住在城裏，是李阿姨的朋友，來李阿姨家裏做客。

她聽後道：“那以後常來玩啊。”

“多漂亮的一對龍鳳胎，妹子有福咧。”她最後誇了一句，走遠了。

大部分休耕地上還堆著大大小小的草垛子，摘花摘膩了，兩兄妹一致扔掉手中的花，朝最近一個較矮的草垛子奔去，不到片刻，他們就爬上了草垛子，在上頭摸打滾爬了。

我怕草垛子上有什麽小蟲小蟻之類的，會鉆進他們身子裏，勒令他們下來，他們非但不停，還沖我咧嘴吐舌頭，做鬼臉，這些都是他們閔姨教的，他們一學就會，而且不會忘記。

我怕他們滾了草垛子之後會身癢癢，打算爬上草垛子把他們兩個小頑童抓下來，他們也看出了我的意圖，芊芊這叛逆的小家夥竟然扯草垛子上的幹草來擲我，還嚷嚷著不許我上來。軒軒在上頭跳來蹦去，玩得不亦樂乎，根本就不理睬我，連他也變得不聽話了，我不信我沒法子制他們。

我也懶得爬上草垛子了，省得芊芊扯光別人的辛辛苦苦堆好的幹草，我遠離草垛子，騙他們說要回去了，留他們在這給壞人抓走，由於我說得真，行動也真，兩兄妹真以為我要丟下他們，在草垛子上有喊又叫，要我抱他們下去，他們有膽自己上去，卻不敢自己下來了，真真叫人無語。

我依次抱他們下來，他們安全著地之後，馬上又找到了新的樂趣，一齊奔到一片種著西紅柿的休耕地旁，指著紅彤彤的熟透了的西紅柿問我那是什麽，又問我可不可以摘，可不可以吃。

我都未回答他們，他們就跑進了地裏，伸手去摘紅彤彤的西紅柿，我沒來得及阻止，西紅柿已經被他們摘到了手裏，他們不知道自己做了錯事，還興奮地向我炫耀他們手中的西紅柿。

我方要訓斥他們，忽然在密叢叢的用紅色包紮帶綁著西紅柿枝椏的籬笆間站出一個人來，把我唬了一跳，原來是西紅柿的主人，他蹲在籬笆間拔草，西紅柿密麻麻的枝葉將他遮掩住了，是以不知道裏頭藏著個人。

我為兩個小孩子的不懂事像西紅柿的主人道歉，西紅柿的主人是一個五十出頭的大叔，他的兩只眼睛笑瞇瞇地，一點也不生氣。

“想吃就只管摘，沒藥，我們家種的西紅柿可好吃咧，想吃多少摘多少，摘了拿到河邊洗洗就可以吃了。”大叔慷慨地說。

大叔還親自挑了些好的西紅柿，分別用兩個白色小塑料袋裝著，給軒軒和芊芊一人一袋，並且還放一些到我手裏，大叔的慷慨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城裏來的吧？”大叔友好地問。

“是”我點頭答。

“一看就知道，穿得多講究。”

“誰家的親戚？”大叔又問。

“我跟李阿姨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我們是同事，我來她家裏做客。”我解釋道。

“哦，是這樣，兩個漂亮的小孩是你的？”

“嗯”

“長得很像咧”

“他們是龍鳳胎”

“噢，小姑娘忒有福氣咧，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兩孩兒的媽嘍。”

“孩子爸爸沒來？”大爺忽然問道。

我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人，所以馬上恢覆了原來的狀態，笑笑答：“他們沒有爸爸。”

逢人問起，我都會這麽答，對孩子們我也是這麽說‘你們沒有爸爸’，未婚媽媽不就等於沒有爸爸麽？一般人都會理解到那方面去，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對我來說都一樣。

“噢，這樣啊——”大叔的語氣裏不無同情和惋惜。

“吃不過癮，再來摘咧，有的是。”大叔憨笑著說完，又蹲下去拔草。

“媽媽，爺爺不見了。”軒軒驚奇地說。

“爺爺在裏頭工作呢。”我摸摸他的頭，指著大叔剛剛站起來的地方道。

“我想吃。”芊芊將自己的那袋西紅柿拎得高高的。

“回李奶奶家洗了再吃。”

“我現在要吃，媽媽，我要吃。”芊芊的饞勁兒一上來，她還管你洗是不洗，直接就伸手進袋子裏準備抓起來這樣吃了。

“媽給你拿到河水裏洗洗再吃。”

為了防止他們見水亮眼——小孩子對水幾乎沒有抵抗力——我給了他們任務，比賽摘花，誰摘的花多，我就洗給誰吃，不然的話再饞也只能眼睜睜望著花摘得多的那個吃。

似乎小孩子潛意識裏就對比賽兩個字敏感，又或許他們身子裏本身就潛藏著好勝的本質，相比見到水聽見比賽兩個字，對他們來說更具蠱惑。

我只洗了兩個，給他們一人償一個，當是試試味兒。雖然河水清澈，我還是對它有些忌憚，若是洗給大人吃，倒沒多少顧慮，小孩子的話，謹慎些壞不到哪裏去。

有得玩，他們也顧不得吃的，縱使西紅柿真如大叔口中說的那麽美味，若在平時沒得玩的時候，我手裏拎著的兩小袋西紅柿可是要在他們哭鬧聲中，送到他們嘴裏去，尤其是芊芊。

走過繁茂的菜窪地，跨過壕溝，走過被風吹得如波浪般美麗的麥田兩邊的田埂，登上緩坡，走過流水潺潺的小橋，陽光和煦，春風溫柔，置身於美麗的鄉間田野，沒有了煩惱，沒有了壓抑，沒有了城市裏各種各樣的束縛、限制，感覺如小孩兒般快活，自由自在。

“媽媽，為什麽笑？”連兩個小家夥都看出了我心裏的快活。

在河邊的沙灘上，兩個小家夥被河上漂浮著的鴨子吸引住了，用不著旁人指使，搗蛋的天性指揮著兩人撿起沙灘上稍大一點兒的石子朝河上浮游著的鴨子扔去，石子剛剛好在河的邊沿落下，離河裏最近的鴨子也相差個十萬八千裏。

如被拋出去的小石塊攪亂的河水一樣，我的心裏也仿佛被小石塊撞擊起了漣漪，一波勝是一波，相似的情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足以摧毀我這些年來所做的所有努力，眼睛不覺間蒙上了一層霧水，我為自己的失態大為惱火，然而，這煞風景的情緒根本不由得我控制，一直持續到回城依然存在，使我不得不懷疑這次鄉行的正確性。

好在，幾天後，我的心思又全被兩個小家夥劫走了，他們性格上的矛盾委實讓我感到無可奈何、身心疲憊，但我卻樂意沈浸其中。也許這就是做母親的偉大之處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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