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樓梯來到客廳，郝媽從外頭氣呼呼地走進來，見到我道：“心青，醒啦？臉色怎麽那麽蒼白，是不是病了？”

我搖頭笑道：“沒事兒，怎麽呢，露絲惹您生氣兒了？”

“哪會，那乞丐和露絲哪有得比！”我聽了，心下一震，穩住聲帶問道：“怎說？”

“那乞丐又來了，死皮賴臉的，給了錢他，嫌少，不肯走，還在門外大喚你的名字，等我抄起掃帚，揚言要報警，這才識了趣，離開了，真搞不懂，我們怎就惹上這瘟神了！”

“他……他……”我未能說全一句話，隱約聽到院子裏傳來我的名字，一聲較一聲清晰。

“混蛋，又來了！”郝媽說著，轉身朝門外走去，氣勢洶洶。

“郝媽，我去。”我不明白自己哪來的勇氣，使得自己顯得異常冷靜，若無其事，真如見一個死皮賴臉的不認識的流浪漢一樣去見他。

他見到我，咧開嘴，如一頭見到了獵物張開了血嘴的獅子。

“你肯出來了，青兒。”他迎上來，笑容可掬，臉少了汙垢，頭發理順了些，依舊破衣爛褲，不過原形畢露。

“你認錯人了，”我冷靜說，從衣兜裏掏出錢來往他手中拿著的破缽裏一放，“走吧，以後不要再來這乞討了，否則我要叫警察了。”

他瞧了一眼我扔在破缽裏的錢，咧嘴一笑，像盯著獵物一樣盯著我道：“你就這麽對你的父——”

“我想你是認錯人了！”我打斷他。

“怎麽，嫁了個有錢的主兒，就可以六親不認了？不管你認不認，我都是你父親，你就這麽對你父親？給這麽點錢就想打發我走？”

“我說了，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我保持冷靜道，“你再不走，我喊警察了。”

他無動於衷，欺近一步，獰笑道：“青兒，你不認我沒關系，錢是可以買斷所有關系的，只要你出價慷慨，認不認隨你心爽，如果一毛不拔，那就隨我心爽，你大概不想讓別人都知道你差點被自己父親玷汙的過去呵？”

“無恥！”我終於佯裝不下去了，“你究竟要怎樣？！”

“威脅多好，這下肯認我了？”他揉搓著缽裏的錢，硬幣與硬幣的碰撞，發出“叮叮叮”的響聲，他是有意的。

“我沒錢！”我憤然道。

“鬼話，誰信！”他說著，欲朝鐵門走進。

“你要幹嘛？！”我攔在他前面。

“進去看看，就知道你有多沒錢了！”他斂笑，眼睛裏放著青光。

“你究竟想怎樣？！”我切齒道。

“我要的不多，你看看，我和你的反差，要多大有多大，你總不能沒有同情心，讓我一個老人風餐露宿，無依無靠，何況我還是你——”

“你——什麽也不是，我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我怒道。

“怎麽會沒有關系呢，只要我肯說，什麽樣的關系沒有，你引誘自己的父親和你在床上犯罪，你說，如果被你的丈夫知道，會是什麽情況？”

“你無恥！”我擡手，卻在空中被他箍住，眼睛幾欲噴出火來。

“放手！郝媽——”

早有準備的郝媽聽到我呼叫，抄掃帚奔了出來，朝流浪漢一陣亂打，郝媽身材強壯，他身材瘦弱，招架不住，抱頭鼠竄，郝媽直追他到街尾。

我回到屋裏，眼淚一勁兒掉落，羞憤與恐懼瞬時間吞沒了我。

他知道我嫁了人，以此來威脅我，我該如何是好？

“青兒，是不是傷到哪兒了？”郝媽趕賊回來關心問。

“沒事！”我忿忿道，“那流浪漢忒無禮，給了他錢還得寸進尺。”

“要我陪在你身邊，瞧他敢亂來，偏偏你不讓。”郝媽不無抱怨道，“三番兩次過來騷擾，說報警吧，你也不讓，青兒，你是不是有意瞞著我什麽？”

報警？怎麽可以？他威脅我，如果我敢報警，他便要對那個噩夢添油加醋，反正他頂多進趟警察局，不幾天又出來，我怎麽敢？讓您知道又頂什麽用，徒添煩惱罷了，何況我不想任何人知道他曾是我父親，現在，我和他什麽關系都沒有了，更不需被人知道往事。只盼他尚不知，最好永遠不知，媽和宇成哥也在這座城市，還有蘇亞妹的情況，否則麻煩更大了，只求讓我一個人麻煩便好。

他又來了，已經不是流浪漢的打扮，穿了新衣新褲，理了頭發，表面上看起來神清氣爽、衣冠楚楚，殊不知是牛鬼蛇神、衣冠禽獸！

他來找我的目的無非是為了錢，我已經不似先前那麽怕他了，卻不得不飲恨對他有求必應。

起初，他尚懂得知足，後來獅子大開口，越來越不知廉恥，私己錢用盡，也無法添堵他的胃口。

欲望得不到滿足的背後是層出不窮的威脅手段，我幾乎要被他折磨到崩潰，不得不厚著臉皮，求助於婆婆，借錢暫時添堵這個無底洞。

昊宸堯悄無聲息地回來了，與Angela一起，在我最蕭條，最苦惱，因無底洞最頭疼的時候。

我天真的以為他的回來，會是這些天灰暗日子中出現的一線陽光，當我滿懷歡喜又摻和著癡怨的心情迎上去，豈料熱臉貼冷屁股，昊宸堯淡漠的態度，以及他與Angela親密地挽手，有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澆熄了一股腦們竄上來的需求慰藉與關懷的火苗。

歡喜霎時間轉化成憤怒，一股氣堵在胸口，他淡漠，我比他更冷峭！

言何要我獨自一個人苦苦等待他，為他擔憂，為他失眠，積累一肚子委屈？他言何這樣對我？一回來，冷頭冷臉，仿佛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

“別來無恙，青兒，我們回來了。”Angela笑逐顏開，熱情地向我打招呼，沒有松開一直挽著昊宸堯的手，反而挽緊了，像是一種成竹在胸的挑釁。

“別來無恙！”我淡淡道，止住迎上前去歡快的步伐，捧著露絲坐到圈椅裏，梳理著它漂亮的毛發。

“怎麽，我們回來，你好像不高興？”昊宸堯冷言冷語。

“應該是你們回來，見到我在這，攪擾了你們的閑情雅致，你們不高興才對。”我平言平語，眼也沒擡。

郝媽見色不對，幫忙和事道：“昊總，你總算回來了，青兒這些天聯系不上你，可是擔心得寢食不安，瘦了一圈呢。”

“是麽？我去出差有什麽可擔心的？我怎麽看不出她哪裏瘦了？話說，我出差她應該高興的才是，你說呢？”

他漠不關心的語氣，刺傷了我的心，我強忍住眼淚，卻哽得喉嚨說不出話來。

“昊總，你怎麽能這麽說？你不知道，前幾天青兒被一個流浪漢騷擾——”

“郝媽，別說了，他不需要知道。”我插嘴道，郝媽對昊宸堯突如其來的冷漠態度不理解也真是我的不理解外加心酸罷了。

我並不喜歡郝媽拿流浪漢的事，企圖挽救昊宸堯無來由的冷淡，如果說有來由的冷淡，那也應該是我而輪不到他，我似乎一直沒提起過他隱瞞我的那件事。

“很好，我不需要知道，還有很多事情我都不需要知道！”昊宸堯突然間笑道，他的笑是帶脾氣的。我無視他的脾氣，一改冷淡的語氣，柔聲道：“你們一路風塵，不餓麽？不累麽？我恰好脹氣，不知道你們今天回來，郝媽準備的飯菜不多，卻也夠你們吃了。吃飽了，休息夠，再說這多話不遲。”說完，我拍了一下露絲的尾巴，它從我膝上跳下，竟自兒玩去，我欠身而起，款步上樓。

“青兒，夠吃的，我照你說的，為防昊總回來，每餐都要備足三個人的分量，你好歹吃點呀，你不是最見不得浪費嗎？可是要有剩的呀。”郝媽樓梯口叫道。

我無力地搖搖頭，心裏清楚，即使有剩，郝媽也會妥善處理，她一個的飯量就頂兩個人，所以她長得壯，力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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