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媽在樓下按鈴喚我們吃早飯，Angela不知什麽時候來的，我們一下樓就見她坐在沙發上，披散著一頭金黃色的卷發，穿一件印花短上衣，純色短褲，露出細長的腿交叉搭著，在翻看著一本雜志。見到她，我們都有點吃驚。我們熱情地跟她打招呼，我已經能坦然面對她並接受她的到訪，既然她是堯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她見到我們似乎不大高興，但還是快活地擁抱了我們，與我們分別碰了一下臉頰。

Angela抱怨我們讓她久等，郝媽說她來了有幾刻鐘了，嚷嚷著欲奔上樓去把我們叫醒，郝媽一再阻撓，她的“陰謀”才未能得逞。Angela抱怨的時候，不高興地瞥了眼阻撓她的人。Angela和我們一起吃早飯，期間一直喋喋不休，她坐在我旁邊，我的對面坐著堯，一直在說，酒店服務員的態度欠佳，住宿環境太好反而讓她心情糟糕。房間太大了，顯得特別孤單，沒人說話，周遭靜悄悄一片，讓她無法入睡。以前看過的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恐怖片畫面總在她腦海裏轉悠。夜深人靜的時候尤為清晰真實，甚至出現了幻聽，總感覺又不幹凈的東西在房間裏轉悠，有殺人狂魔躲在某個角落，隨時有可能出現在面前，手上提著血淋淋的電鋸，面目猙獰。她說她昨夜開著燈，一晚上未合過眼，還特地把頭伸出來，指著她明顯的黑眼圈和浮腫的眼袋給我們看。Angela說的不假。

“在這麽下去，我真的要去見上帝了。”她最後說。

我瞧向昊宸堯，發現他正瞧著我，我們都明白Angela說這些話的用意，他瞧著我是在征詢我的意見，我瞧向他是想知道他的看法。可以用相敬如賓來形容我們了，我決定讓Angela暫居我們家，直到她熟悉、了解並融入了周圍的環境，在中國建立起她自己的朋友圈，她就可以不用只依靠無昊宸堯這麽一個朋友了。

尚未等我開口，Angela先行了一步。

“我能不能搬回來？please？”她請求道，“I swear，不會給你們添任何麻煩的。堯一定跟你說了我離婚的事，請看在同情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份上，行行好，人多助於療傷。我的前夫深深傷害了我，當我回家看到他和我的最好朋友在我們的床上亂搞的時候，我的心都碎了一地，更要命的是，他後來向我坦誠他是個雙性戀，他有一個男性情人，有一個女性情人，女性情人就是我的那位閨中好友。結婚前他竟然什麽都沒跟我坦白，這算是怎麽回事兒，天啊！至少我曾經愛過他，他竟然這樣打擊我。我離婚前去醫院做了個全面的檢查，天知道他會不會是艾滋病病毒攜帶者，這個該死的混蛋！”

後面一段，Angela是用英文說的，我只聽懂了個大概，她的臉因為過分激動而漲得通紅。我開始為之前對她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同樣身為女人，我能理解她現在和當時的激憤，也能理解她所受到的致命的欺騙性傷害，我為她的不幸婚姻感到難過，同時又為我的幸福婚姻感到欣慰。我擡眼看昊宸堯，發現他正望著Angela，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的愧傷。轉眼瞧Angela，發現她與昊宸堯對望，碧藍色的眼睛同樣流露出一種覆雜的哀傷，似乎含有濃濃的怨恨。

我沒來得及細細琢磨他們的眼神，他們很快就撤開了對視的目光。昊宸堯低頭吃飯，Angela則向我投來乞求的目光。

“可憐可憐我吧，”見我不做任何反應，她繼續做著努力，“上帝會保佑你的。”

“為什麽不呢？”我微微一笑說，“我為昨天的事向你道歉，歡迎你回來，Angela。”我給了她一個安慰式擁抱。

Angela高興壞了，不停地吻著我兩邊的頰，弄得我怪癢癢的。

誰會想到，這會是引狼入室的一個開始呢？誰又會想到，幾個月後，離開的那個人卻是我呢！

“堯，我們應該有自己的空間，我們回來住吧。”我對昊宸堯說，“我們可以經常回去看爸媽，爸媽願意的話也可以過來我們這兒住，你說好不好？”

“我看他們未必會同意，”昊宸堯說，“不過，他們對我沒則。”

“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他補充說了一句，情深款款，在外人面前聽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媽說我嫁人後胳膊肘往外拐，你媽說你娶妻後胳膊肘往外拐。”我笑著說，臉頰泛熱。

“羨煞了旁人！”Angela用帶點兒苦澀的英文說，“真是羨慕，如果我是你，我想我會是這個世

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說完，她看了一眼昊宸堯，然後拿起牛奶抿了一口。

我側眼瞧昊宸堯，他也拿起牛奶喝了一口，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心有不悅，但不好表現不來，心裏又開始猜忌起來。要是真的放下，為什麽Angela的一個眼神，一個舉動，一句話就能讓他別扭而不自然起來，他是自欺欺人呢還是想要哄騙他的妻子。

“你一定是想多了，你看起來不是很開心，別這樣，相信我，我們都已經不是從前的我們了，我和堯只是朋友，假使你介意我這麽稱呼你的丈夫，我以後便連名帶姓叫他昊宸堯，不過習慣比較難改，你得寬容我些時間。心青，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托堯的福，才能結識你這麽美麗善良的朋友，認識你我很高興，希望你能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同時也希望你待我如我待你，給你添麻煩了。”

當我沈浸在苦悶中時，Angela伸出一只手來擱在我的一只手上，還用流利的英文說了這麽一大段話，我只聽懂了最後一句，我木楞地看著她，看到她那張真誠的笑臉，我想我沒必要自惹煩惱，否則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了。

早飯過後，我們聊起了兩國的氣候，聊完兩國的氣候，我們又聊了一下兩國迥異的生活習俗。後來昊宸堯同Angela一起回酒店把行李搬了過來。郝媽對我對Angela態度的變化感到很是不解。

晚上吃過晚飯，我們三個在人造小溪邊散步，露絲沒有跟來，它蹲坐在大樹下那張我平時看書的椅子上，慵懶地看著我們，時不時眨巴一下眼睛歪一歪腦袋。露絲以前非常黏人，尤其喜歡黏著我，因為我在家陪它的時間最多，我和昊宸堯不在它便黏著郝媽，。每次我和昊宸堯出去散步，它都跟著，很快活地在前頭奔跑著，奔遠了回過頭來瞧瞧，見我們遠遠落在後面，叫了催促兩聲遂又往回跑，在我們旁邊慢悠悠走著。可能是多了個生人的緣故，它是不怎麽喜歡生人的，今兒個它老實得很，沒有跟過來。

Angela走在最裏邊，她蹲下來，推弄了一會子溪水，然後用手掬起一兜水向溪遠處拋撒，笑咯咯地說，水還是原來那麽清澈涼爽，後邊感慨地用英文說了一句用中文翻譯過來就是，“物是人非”，她說的話讓人感覺怪怪的。

我翕動著雙唇，想要開口問些什麽，最後還是決定將到喉的話咽下去。與其說我害怕聽到令人驚訝的回答，毋寧說我害怕聽到的是欺騙性的謊言。不問，不聽，便不會多想，不多想自然心平氣和，徒添煩惱，自己不快活，身邊的人也不快活，問來幹嘛？

看一眼身邊的昊宸堯，他嘴邊掛著淡淡的笑，似乎也掛著許多我不知道的秘密，瞬間感覺他對我來說就是個謎，一個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的謎。

“怎麽，你們天天在一起還看不夠？倒是新鮮了，不過也是，堯永遠都是那麽迷人的。”Angela笑著用英文說。

昊宸堯回頭看我，眼神裏帶著詢問，嘴角微微翹起，有些得瑟了，“是嗎？你也這樣認為？”

我把頭扭到一邊，“臭美！”

“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別在一個離了婚受過創傷的可憐女人面前打情罵俏了，你們還真是殘忍！”Angela一邊說，一邊站將起來走到我們中間擠了進去。

“我不得不這樣，請原諒。”她調皮地笑著。

我雖然有些不高興，卻不得不承認她說的確實有道理。

我們走上車道，Angela占著中間的位置，快活地回憶著，與其說是她的，不如說是她和昊宸堯的初中時光，回憶他們怎樣相識、相愛、相知。剛見面時，兩人怎麽鬧了個笑話，後來又怎樣被分到了同一個班，常在一起學習、討論，他常到她家做客，她則常去他公寓學習，幾乎形影不離。

“堯冷傲極了，而且為人孤僻，朋友少得可憐，從不主動與人交流，也不讓人走進他的生活，只與我處得來，我對堯產生了影響，他漸漸對外開放自己，變得可愛、帥氣更迷人了，不知擄獲了多少少女芳心，我簡直後悔透了，我這是在幫著招蜂引蝶呢。”Angela閃著光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側頭看向昊宸堯，“你說，你是不是該感謝我，我對你這個異鄉人的照顧簡直無可指摘。”

昊宸堯依Angela所言，對她說了聲謝謝，Angela繼續沈浸在回憶裏，“天知道，你離開以後我是有多麽地傷心難過，我大病了一場，爸媽拿我毫無辦法，他們差點都鼓勵我到中國找你了，瞧，我最終還是來了。”Angela看著我，聳聳肩，然後向著昊宸堯，“似乎遲了，你媽媽見了我該不會生氣了。心青，你別介意，我說的這些興許你不愛聽呢。”

我只是笑笑，沈默不語。我想瞅瞅昊宸堯聽了前女友的回憶會有什麽反應，可Angela夾在了中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或者是不想看清。

Angela滔滔不絕地講著屬於她和昊宸堯的美好回憶，我郁悶極了，又找不到借口離開，與其說是離開，不如說是逃跑，心裏惱恨著昊宸堯為什麽不阻止他的前女友的回憶，難不成他也享受其中嗎？

我想我可以稍微走慢一些，悄悄地，讓Angela和昊宸堯走在前面。我這麽做了，蹭步到昊宸堯後面扯了扯他的衣尾，他回頭看我，我的眼睛裏流露出不滿。他眼中含笑，見我吃醋顯得很是高興，他牽了我的手，慢一兩步跟在Angela後頭，Angela全無察覺，她全身心陶醉在她美好的回憶裏，絕口不提她那令她傷透了心的失敗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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