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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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一下龍頭山,這錢袋就是她的命。一路無論趕驢行路宿旅店,這小錢袋一直在她貼身收著。李書學坐在板車裏不能理解,常恨恨的問:“那東西是你的命嗎?”

韓覃回頭瞪她一眼:“無錢寸步難行,它非但是我的命,亦是我腳我的手我的眼睛,我這整個人就寄托在這只小錢袋上面。”

那時候,錢袋裏統共不過五兩碎銀子而已。

她惜財如命貪錢太過,為了省一個銅板的床錢而不停叫嚷,才致李書學爬到那大堤上去看渡船,叫他碰到唐牧,又被唐牧拉去送死。說來說去,終歸李書學的死仍是因她而起。

喬惜存搬院子之後她還未曾去看過,遂將那錢袋收到妝奩中,也不叫在穿堂中午睡的墜兒與珠兒,一人過出角門後院,直走到小西院後面臨近後門處的一排三間房的小院前時,才見那地方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這院子背的不能再背,一出門就是整個怡園的後院大門,韓覃進門就見小丫頭在給仰向在躺椅上的喬惜存篦頭。喬惜存見韓覃進來先就冷笑一聲:“你好大的本事,何不再吹把耳邊風兒,直接叫二爺把我搬到外面街巷子裏去?不是更少礙你的眼?”

韓覃是因為喬惜存嫌吵,才開口叫唐牧替她換處清靜去處。誰知唐牧竟就把個喬惜存挪到了後門上。她自知理虧,笑嘻嘻從身後轉出只籃子,揭開上面白帕問道:“你可愛吃這東西?”

喬惜存聞著香味起身,還未看就已經說道:“這是宮裏來的東西。”

她勾手自內揀出一只香油燒餅來,嘆道:“尋常街上做的也有,比這好吃的也有,我自身有體已不在乎那兩個錢兒,支個丫頭出去要買多少不能得?可我就是喜歡這個味兒,宮裏的味兒。”

韓覃坐到小丫頭抱來的杌子上問道:“常德是否經常給你帶宮裏的東西出來吃?”

喬惜存扣著芝麻粒子,燒餅要趁著吃,過了兩天的燒餅自然不及熱的更好吃。她點頭黯然:“可不是嗎?宮裏娘娘們吃什麽穿什麽,我一樣是有的,可惜他死的太早。”

她忽而一拍雙手:“對了,外頭門上早起一直有個不知那裏來的漢子,說一口我聽不懂的方言在那裏拍門,問說韓覃在不在此。你可認得他?”

韓覃忙問道:“他何時來的,如今在那裏?”

喬惜存指著韓覃:“不是你的舊夫唄?”

韓覃忙搖頭:“不過一個故人,是誰打發的他?”

喬惜存道:“你去問後門上的老兩口子,看他們怎麽回的,這院門關的緊著了,等閑不會放人進來。”

正說著,外頭隱隱有拍門聲,韓覃提著裙子奔出去,就聽外頭大壯一聲接一聲的嚎叫。她忙上前拍著門喊道:“可是大壯?”

門房打開了門,大壯見韓覃身上錦羅綢衣穿的仿似天人一般,欲信不信掐了自己一把掬起眼淚來:“韓覃,我拿著你給的信到處千求萬問,總算把你給找著嘍!”

韓覃帶他進喬惜存的院子,忙又叫喬惜存備茶備點心,見大壯不好意思伸了伸手叼一只燒餅幾口吞了又要尋水,忙遞茶給他,問道:“你怎麽會到京城來?”

大壯拍腿道:“自打你悄悄帶著書學走了之後,我娘下山報到族長老爺那裏,族長老爺大發雷霆要把你們給追回來。我順道領了使事,一路追你們,到太原府時你們已經走嘍,逼不得又沿路打聽追到原武,後來聽說書學死嘍你跟了個京官兒,我又一路尋到京城來。”

他指著喬惜存的小院:“這就是那個京官兒的家?”

韓覃忙解釋道:“並沒得,我並沒有成親,如今不過借住在此,你可千萬不能到處亂說。”

喬惜存聽他兩個一口川蜀方言嘰嘰喳喳似在吵架,自己竟一句都未曾聽懂,皺眉問韓覃:“你們到底說的什麽?”

韓覃笑著解釋:“不過訴些離後索事,”

大壯不得韓覃解釋完又搶著問:“你既未成親,啥時候回咱老家去嘛?”

韓覃本來早就知道李氏族長的厲害,再唐牧也曾說過一次,方才大壯又說族長老爺發了雷霆之怒,她雖在那世外逃源中有個好去處,可因著這覆雜的人事也不敢再回,前低言答道:“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往後要住在京城。”

大壯聽完韓覃一番話餅子也嚼不動肩膀也松垮垮軟下去:“你不回去我咋辦?幾千裏路上難道我一個人回去?”

他雖無壞心,但正如他平日裏聲聲念的一般。韓覃是他先發現的,李書學讀過幾年書又生的白凈俊俏,能娶韓覃他心中並無不平。但如今李書學已死,若韓覃再嫁,理當也是跟他才對。

大壯想到此越發傷心起來:“你不回去我咋辦嘛?”

韓覃亦是皺著眉頭,忽而心頭一動問道:“大壯你要不要也留在京城?若你能在京中有份產業收入,找媳婦總比拗古村要容易一點。”

雖說拗古村山清水秀,可終歸在險竣難攀的高山之上,尋常人家的女子長大都是往山下嫁,有誰願意嫁到那深山中?

是以大壯到如今還未尋得一房媳婦。

大壯低頭搓著雙手:“我不要媳婦,只要你在那裏,我就跟到你!”

韓覃那知大壯的心思,安撫過大壯之後起身奔到主院,尋著鞏遇問道:“鞏叔,咱們西山那小炭窯可還往外賣?”

鞏遇道:“賣的,但凡有人出價我就肯賣,但因老奴鮮有提及,如今問的人也少。”

韓覃又問:“那要多少銀子鞏叔才願意出手?”

鞏遇笑道:“表姑娘,並不是老奴要多少銀子,二爺說頂多一百兩銀子出手掉即可。”

韓覃心中歡喜的幾乎跳起來:“鞏叔,我有個遠房親戚如今來京投奔我,我欲要給他尋個活兒來幹,恰他如今有一百兩銀子,不如就把那煤窯盤給他,可好?”

鞏遇這才明白韓覃來意,忙應道:“那自然好,不過二爺那裏還得說上一聲就他知道的好。”

若叫唐牧知她要貼銀給大壯治產業,那銀子還是他的,只怕不但不能如願還得收走她的銀子。韓覃忙擺手道:“鞏叔您不必去尋二爺,我尋個機會自告訴他即可。”

鞏遇應道:“那也使得,全看表姑娘。”

韓覃急急的又回東廂自妝奩中將二十個銀餅全拿出來,回到穿堂一股腦兒遞給鞏遇:“我那親戚如今就在後院,因他是個兩眼一抹黑的鄉下人,許多事情還得鞏叔您前去交待給他才行。”

鞏遇起身取身上鑰匙下來開身後倚墻那多門四屜櫃的背格,打開一扇門子翻出張發黃的牛皮紙來遞給韓覃:“這是小炭窯的地契,表姑娘只要吩咐好您家親戚,我明日跟他一並去順天府辦個過戶即可。”

韓覃接過小炭窯的地契看了一樣,見上面西山下小煤窯的樣子都畫的清清楚楚,以指摩梭許久,心道待將來有機會,我必得親眼去看上一回才行。

她帶著鞏遇一並到後院找到鞏遇,又吩咐好明日與鞏遇一聽去官府辦理炭窯過戶的事情,搜搜刮刮將唐牧早起給的兩串錢中所餘的那些全給了大壯,叫他好換身衣服再租間像樣的房子住著。

晚上唐牧仍是用過晚飯才回家,他照例要在書房臨帖,卻還要韓覃去幫他收理些公文。韓覃見方才有個外院的差役提只小小的紫檀木覆梨蚊皮箱進來,見他掰鎖扣打開才知是裝公文的。

他取出一份公文招呼韓覃過來,指著說道:“這是我如今在戶部下級官員們送上來的制書。戶部主管全大歷的戶籍、俸餉及稅賦,田糧等,是個管財管物的地方。各地送上類的制書太多,白天在戶部處理不完,我只得帶回家來。

我臨書,你按類分例,先把各地今秋糧地收成類的制書給我理出來放在正中,依次再把稅賦、俸餉排在二三,剩下的按例依次排列過去,待我臨完貼了再看。”

制書為八股文體,韓覃不學八股自然看的費勁。她一份份的替唐牧挑理歸整在書案上,見他仍在臨窗畫案上臨書,遂出外要水替他沏了碗釅釅的熱茶捧到畫案上。

韓覃默息看得許久,才問道:“二爺原來習歐體,如今怎改臨顏體?”

他臨的是《顏氏家廟碑》。

唐牧道:“我這些年也曾臨過王羲之,王寵等人的帖,但一直不喜顏體。三年前有一回到傅閣老府中,見他臨顏體,書有磅礴大氣,傲視千古的氣概,一下子被吸引過來,如今就一直臨顏體,間或臨些大篆、金文,總不如顏體臨的多。”

韓覃接過話笑道:“可見書帖也是緣份。”

他丟筆入筆洗中,端茶走到書案旁一一翻檢過,點頭道:“很不錯,往後你要多學學看八股制書,總要替我分擔些繁務才好。”

韓覃攪著那筆,忍不住笑問道:“難道二爺覺得我還能替你做官兒不成?”

唐牧亦笑,反問道:“我養著你,你連這點忙都不能幫我,難道果真要在府中吃閑飯?”

他本無心一句笑語。韓覃卻想起白日裏那一百兩銀子換來的小炭窯。她用他的銀子賣了他的小炭窯,還是送給外人,這事自然不敢向唐牧提及。

這無親無故的兩個人,彼此間還牽扯著兩條人命,還曾有過一夜的不堪。他如養女兒般養著她或者行,但用他的銀子替外面的男子置產,那必定是不行的。

可她在拗古村六年時間,大壯與她一起上田下地,所有的苦活累活都是他一人包攬,若無他,自己在那地方首先就熬不到今日。他待她的恩情,不止是一百兩銀子就能彌補的。

已入亥時,韓覃收拾完畫案端茶碗到書案前,見唐牧埋頭公文中,便自悄悄退了出來。這夜直到子時更聲敲過,西廂書房的燈仍亮著。韓覃本在臨窗鼓凳上坐著納一雙鞋底,聽到更聲已熬不住,究竟不知這夜唐牧熬到幾更才睡。

她替唐牧整理公文,除公文名目分類之外,還會因行文年月及事由等分成輕重級急替他摞好。這樣分了幾日,因見一份關於北直大興縣的制文被反覆提交,雖每日皆是新的,但事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京師黃家炭行近兩年內給大興縣官府竟是一文錢的稅銀都沒有交過。非但如此,稅吏們前去收稅時還叫他家家丁們拿棍棒打出,直言自己開的是皇店,每月只往宮中報稅,不往官府交帳。

韓覃記得當初那叫她打掉一口牙的柳媽媽就曾言說要她去黃家炭行的黃老爺做妾,雖未見過黃老爺此人,聞名卻是久矣。是而笑著念出公文,又問唐牧:“二爺,何為皇店?”

唐牧邊臨貼邊答道:“皇店就是皇家在外開的店,由皇家專門指定人運營,因是天子家的生意,自然不需要再向官府納稅。”

他道:“我言,你寫。”

韓覃執筆,擡眉問道:“真的?”

唐牧念道:“餘部已協內廷查備,得知黃家炭行並不在皇店之列。而它自稱皇店,又非我大歷皇家所營,縱家奴而行兇,其反之心昭然若揭,現令查抄其家宅,封其各處店鋪。”

韓覃書完擡頭,見唐牧走過來執朱筆在上圈塗完蓋官印並私印放到了一側,疑惑問道:“不過不繳稅而已,勒令他補齊往年稅款即可,難道果真要抄他的家?”

唐牧道:“他原先拜禦馬監監官常德做幹爹,有常德罩著他自然無人敢動他。如今既常德已死,墻倒眾人推,自然大批的制書呈上來全是告他,從大興縣到順天府再到戶部,告他的狀子訟書紙片一樣飛著,不辦他辦誰?”

韓覃忍不住捂嘴笑個不停,許久才停下笑聲說道:“常德之死果真牽連夠廣,若我那日在客棧被柳媽媽拐到黃家去的話,或者今日大理寺中,也還要多我一個。”

她笑的輕巧,唐牧卻笑不出來:“陳卿還在追查究竟是誰殺了常德,卻不知道常德是誰殺死的並不重要,他之死不過一個開頭而已,大歷朝要換新氣象了!”

這日五更才過,大歷皇城午門外群臣在深秋的寒風中叫寒風刮著胡子。能入午門,到奉天門上待皇帝召喚的群臣們按九卿六部的排外依次在外排著隊。唐牧如今是戶部左侍郎,尚書乃首輔俞戎兼理,俞戎整日在閣房聽差看折子寫票擬,如今決斷戶部公務的實權皆在唐牧身上。

他身邊站的是劉瑾昭,兩人是同年的榜眼與傳臚。當年在翰林院時唐牧略高他半等位官職,但他因母喪回家丁憂三年,劉瑾昭踏踏實實往上幹,在工部兩人為上下級關系,如今他調到戶部,劉瑾昭依舊高他半級。

劉瑾昭低聲問唐牧:“清臣,聽說昨天左僉都禦史王經略把一河南的官兒都給參了,你可知否?只怕今天聖上必定要提我進乾清宮去,若你知道些什麽最好選透給我。”

他是工部尚書,王祎因河道貪汙一事而參河南的地方官兒,河道的事情歸工部管,首當起沖就是他。

唐牧搖頭:“不知。但若聖上有什麽要叫你查的,只管應承下來即可。”

論理起來唐牧比劉瑾昭小著好幾歲,還是他的上司,但不知為何有凡事劉瑾昭總還要聽唐牧兩句才安心。

仍是濃黑的天色中,午門上鼓聲雷鳴,百官自整衣冠,待午門開啟,便自兩側魚貫而入。兩行官員行到奉天殿內依次列班,聽響鞭鳴過之後方才一跪三叩行禮。然後才站起來待聽帝宣。

皇帝坐在龍椅上聽完九卿六部的奏事,才問道:“工部尚書劉瑾昭何在?”

劉瑾昭抱著笏板出列跪在當庭,就聽皇帝又問:“大理寺卿何在?”

陳卿亦抱著笏板出列,跪在當庭。

皇帝李昊今年也不過才十八歲才成年的少年,身穿著十二龍盤領袞服,頭上戴著金絲翼善冠,面容白凈消瘦,眉眼肖似生母劉妃,生的非常漂亮,但眼中缺乏應有的神彩,木似魚珠一般盯著腳下的群臣們。

許是起的太早,他此時還掩不住困意,指著陳卿與劉瑾昭說道:“一會兒到乾清宮來,朕有事要問你們。”

司禮監掌印馮田躬腰在側揣度著皇帝的樣子,看他顯然是想走了,低聲下氣問道:“諸位大臣們,可還有本啟奏?無事咱就退朝了。”

唐牧一眼遠遠掃過去,隔著兩列朝臣,都察院右都禦史高合隨即點頭,高聲叫道:“臣有本奏。”

皇帝李昊本想退朝,有事到乾清宮裏去說,見高合出列,遂問道:“高愛卿何事啟奏?”

高合抱著笏板跪在地上:“陛下,王經略本是個因抗洪不力被革職的七品小官兒,突然之間就被起覆到正四品僉都禦史的職位上,這不合乎於律例禮法,臣鬥膽啟奏,懇請陛下免了他的官職。”

皇帝盯著高合,卻在呼吏部尚書兼內閣大學士高瞻:“人是吏部委任的,高閣老,高合說的可是實情?”

高瞻雖掛著吏部尚書的名兒,但基本上就是撈個官員長降的過水面,實際差事全是交給右侍郎高正來理。關於王經略這個突然從河南殺出來的廢七品官兒,在他未上本奏之前,誰都不知道他是誰。但人是吏部委任的,就算高瞻不認識,上下疏通關系的錢必定是收過的,做為吏部尚書總不能說不知情吧?

他抱著笏板出列:“啟奏陛下,今夏至初秋季節,黃河上游連番暴雨至黃河幾近決堤,王祎以罪臣之身護堤有功,地方遞折子上來,我部就允了其僉都禦史一職。”

高瞻心裏一邊罵著高正不知收了誰的好處就亂安插官員進來,一邊也不得不吐著血為空上竄天的王祎來辯白。

皇帝目光轉過來盯著高瞻,冷冷言道:“他不但參了河南一省的地方官,還直言經自己查調,內閣與內廷有官員與太監直接與河南地方聯絡,勾結起來高報役夫數量,多報災民損失,侵吞河道災款,高閣老可也知此事?”

不但當庭跪著的幾個人,滿殿文武官員俱是一怔,卻也明白為何皇帝要叫劉瑾昭與陳卿去乾清殿了。皇帝不想拿到明面上來說,想必也是要給那牽扯到河南的閣老留點臉面,畢竟內閣就那麽六個人,不是這個就是那個。

都察院禦史高合跪在當庭亦是尷尬無比,好在此時皇帝再次發話:“可還有本要奏?”

眾臣齊聲道:“無本!”

皇帝起身梭視大臣們一眼:“那就退朝。”

散朝後群臣要往六部,吏部右侍郎與唐牧一路走著,邊走邊哀嘆道:“早知道那王經略是個如此不靠譜的,我當初怎麽也不會調他上都察院去。這下倒好,不但高閣老要發雷霆之怒,連內廷都牽扯進去了,全是你害的我,偏我還無處說。”

唐牧停在皇極殿外,他身量高挑姿態謙和,性子又生的和善耐心,常愛聆聽人言,笑起來唇略厚,雙眸炯然有神,在這一群胡子蒼蒼的老臣們當中,確實當得一身美侍郎的稱呼。

“雄濤,禦馬監監官常德死在我去河南上任的當口,如今王經略才奏本上來,陛下就宣大理寺卿去乾清宮,可見陛下是決心要弄清楚此事。”

高正躬著腰皺眉道:“可是我把高瞻給惹了,他有皇太後罩著,我了?”

唐牧又是一笑:“你?或者,你該要升任吏部尚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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