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顧峻川:生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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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西嶺是自殺的。

那天早上他睜眼, 拿起手機來,給藺書雪打電話,但她沒接。後來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他說:我要你們愧疚一輩子。

藺書雪沒太把這句話當回事,因為顧西嶺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清醒的時候就跟她懺悔,說很多他自認為深情的話:

等我好了, 咱倆去蘇州,住在當年旅行住的院子。

等我好了,我給你做好吃的,你愛吃的我都知道。

咱倆再結一次婚, 這次我肯定不搞砸了。

糊塗的時候就詛咒她:

藺書雪你真是喪盡天良,我為你當牛做馬一輩子, 老了你就這麽對我。

你壞事做盡, 不得好死。

你這人帶不出好兒子, 顧峻川有傷你心的時候。

無論他清醒還是糊塗,都只字不提他做過的事。顧西嶺這人就這樣, 一輩子趨利、一輩子自私, 哪怕到這個時候了, 他的大腦還是替他做出違心的選擇。

顧西嶺也給顧峻川發了一條消息, 他說:

你和藺書雪,你們兩個是劊子手,是你們兩個殺了我。

那天他胡言亂語了一天, 是在天黑以後突然平靜的。他的單人病房能看到外面,前面一棟矮樓遮擋了他的視線,所以他看到的街道只有單向車流。他還在自然自語:這北京是要完了, 馬路都變窄了。

他說胡話, 護士聽到了, 就跟他解釋:“老顧,那樓把你視線擋住了。”

他就點頭,然後再也不說話了。

肺裏像在扯風箱,呼吸困難,趕上一陣咳嗽,半天才能倒上一口氣。他一直看著外面,一只鳥飛過,把他嚇個半死。

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突然開始撞墻。

第一下的時候不痛不癢,越來越重,最後一下,砰一聲,他甚至覺得很爽。是你們害我的。

這都是後來猜測,其實沒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他的精神崩潰來得非常突然,對待自己手段非常殘暴,這一切毫無征兆。護士查房的時候要嚇死了。

顧峻川和藺書雪幾乎同時到的醫院,兩個人都沒提收到最後一條消息的事,怕對方覺得難過。他們兩個坐在等候區,藺雨落出去買了兩杯熱飲。北京的秋天已經有了很重的涼意,等候區陰冷,她順手買了條毛毯給藺書雪帶過去。

醫生出來過兩次,第一次是讓家屬再簽一份字,第二次宣告死亡。

顧峻川有點耳鳴。

難過並沒有如滔滔洪水滾滾而來,感覺反而像氣球的口沒被紮嚴,氣是慢慢洩掉的。他沒有說話。藺書雪也沒有。

於她而言,好像做了一場荒唐夢,現在夢徹底醒了。藺娘子流淚了。她60歲以後淚腺好像萎縮了,但她的淚珠仍舊晶瑩。她沒有讓顧峻川去看顧西嶺的慘狀,她說:我跟他單獨說會兒話,你要是想看他一眼就晚點。

醫生掀開白布讓她匆匆看了一眼,不知是看錯了還是怎麽,她竟然覺得顧西嶺的臉出奇幹凈。她跟顧峻川說:很好,很體面。再沒說別的。

藺書雪努力回想顧西嶺年輕時的樣子,他年輕時候長著一張禍害人的臉,這張臉到老了反而不消停。貧窮沒有打敗他們,富貴將他們的婚姻擊碎了。她感到唏噓。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家裏,開了一瓶酒,倒了兩杯,對面一杯,她自己一杯。對面沒有人,她對著杯子說了幾句話:

顧峻川沒有對不起你,你事情做絕了,他還讓你住最好的康覆醫院,找最好的護工,每次去看你帶你最喜歡吃的東西,給你選了一塊風水好墓。你死前說那句話真不應該。你就算恨,理應恨的是我,是我鬥贏了你,不然我們母子就是今天的你。你盡管恨我好了,我不怕你恨我。

你到了那裏,不用回頭。人間沒有人留戀你。

就這樣吧。

藺書雪的酒杯跟對面的杯子碰了下,仰頭幹了。然後就對面那杯酒,倒進了下水道。

她也不是心狠,只是活透了。沒有愧對誰,也就不用怕誰。她自認命理剛硬,如果有鬼魂,恐怕也要繞她幾步。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兒子,他聽到顧西嶺的死訊,好像斷了生活的某些念想。不管經歷什麽事,父子親情總歸是剪不斷的情感。

顧西嶺給顧峻川寫了一封信。

信放在他病床旁邊的抽屜裏,他得空就拿出來寫,在他崩潰前一天還跟護工說:“我抽屜裏的東西都是留給我兒子的遺物,要親手交到他手上。”

顧峻川拿到了兩萬多字的信。

信紙很厚,顧西嶺因為手不太好用,導致寫得像鬼畫符。他在信裏首先回顧了顧峻川小時候,他為了他放棄了很多工作,每天精心照顧他。再寫後來,藺書雪在家裏欺壓他,讓他過得卑微,他是為了顧峻川才不離婚。最後寫顧峻川成年後目睹他去酒店,不問青紅皂白就問責自己父親的不孝行徑。

在信的最後,他說命運是輪回的。我的命運就是你的命運。何況你女朋友也姓藺。姓藺的女人會把姓顧的男人推向地獄。

一派胡言亂語。字裏行間都是莫名的恨意。到死都沒有悔改。

顧峻川看著那封信,其實很多事情他都忘了,尤其小時候的事,他只記得三五件。顧西嶺的信倒是勾起了他一些懷舊情緒。

大半夜起床在家裏翻找童年相冊。

藺書雪那有很多相冊,顧峻川搬新家的時候把自己小時候的相冊也搬出來了,想著沒事的時候看看。

藺雨落翻身的時候發現床上是空的,就下床去找顧峻川。他正從儲藏室裏抱著兩本相冊出來,見她出來就問:“吵到你了嗎?”

“沒有。”藺雨落給他倒了杯水,又轉身回到床上,給他獨立空間。

親人離世的感覺她都記得。拼命想找什麽東西幫助把回憶拼接起來,好像回憶消失了就意味著背叛。顧峻川正在試圖努力讓自己不背叛。

他小時候真是很可愛,顧西嶺年輕時候也真的風流倜儻。他抱著他站在橋邊,不輸風景。顧西嶺從前的面相真好。

顧峻川漸漸記起一些事來,顧西嶺並沒說謊,他很小的時候,爸爸是愛他的。他心裏空落落的,看相冊也填不滿。顧峻川又不太能哭出來,總之就是心裏堵著。

人靠在沙發上,腿上放著相冊,無法入睡。藺雨落躡手躡腳出來看他一眼,又躡手躡腳回去,如此往覆幾次,顧峻川終於聽到這細微的聲音,回過頭去。

藺雨落局促地站在那:“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你是不是怕我想不開?”顧峻川問她。

“有點。”

藺雨落的手搓著睡褲,顧峻川見她的模樣十分可憐,就讓她回去睡覺。

“我跟你坐一會兒行嗎?”

“行。”

藺雨落轉身回到房間,抱著一條小被子跑出來到他面前。說是要坐著,卻是躺在沙發上,頭枕在他腿上。

“顧峻川。”

“嗯?”

“我跟你說說我爸媽去世那年的事好嗎?”

“好。”

藺雨落父母去世的時候,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那時的藺雨落一心在沖刺高三,想考到北京來。老師說她沒有任何問題。那一年是她空前自信的一年。每次考試的成績都很不錯,她努努力,能考前幾,不努力,年級十幾。

同學們喜歡她,老師喜歡她,父母愛她。她覺得她一輩子都會生活在這樣的幸福中。

所以在父母離開的第一天,她的世界坍塌了。生活裏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她第一個念頭就是不如就跟他們去了。

她研究過很多死法。

跳紅河、吊在樹上、吞藥、割腕。

“別說了。”顧峻川說。

藺雨落卻拍拍他手背:“沒事兒,都過去了。你是不是無法想象我這麽皮糙肉厚禁摔打的人竟然也想過尋死?想過的。不止在那時候,後來被欺負的時候、難過的時候,都覺得死能一了百了。”

藺雨落轉個身,平躺著看著他:“後來,是小舟讓我有活下來的勇氣。外人看來都是我在帶著小舟,其實是小舟,在很多時候,讓我有想活下去的意願。”

“小舟讓我覺得,我在這個世界上不孤獨。所以我跟小舟,是相互的。”

後來藺雨落不想死,想活。活著也很難。那怎麽辦呢?咬牙挺著。最開始她並不知道自己心理出了問題。是在一次看電影的時候,山體坍塌,石塊向下滾落,電影裏的人在尖叫,她在屏幕外呼吸覺得呼吸困難。有很長一段時間,經過家門口的山,她會腿軟。後來她幾乎就不太敢回去老宅。

父母走了,總要在世上留下點什麽。於藺雨落來說,他們給她留下了勇敢,也給她留下了恐懼。

“很長一段時間裏,你讓我恐懼,也讓我覺得安全。”藺雨落覺得顧峻川本身就意味著危險,她總會覺得在他身邊她會死無全屍。但他有時讓她覺得安全。他在的時候,她的恐懼會被消除。

“我有想過他們死後會去哪,結論是他們的靈魂自由了,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顧西嶺會去哪?”顧峻川問。

“他呀,可能每天都想著到你的夢裏,嚇唬你。”藺雨落說。她覺得顧西嶺對顧峻川一點都不好,一個父親倘若在死之前都不能給兒子以善意,那他算什麽好父親呢?顧峻川口口聲聲說不管他,讓他自生自滅,但給他的都是最好的。換一個兒子,恐怕就真讓他自生自滅了,但顧峻川沒有。顧峻川心裏有著別人看不見的溫柔。

所以藺雨落心疼他。

她想念父母,因為她記憶中全是父母對她的愛。顧峻川呢?他在思念一個咒他不得好死的爸爸。

藺雨落的手指在顧峻川鼻尖上輕輕地劃,索性坐起來,坐在他膝蓋上抱著他。她覺得很多事情生活永遠不會給出答案,生活不是全然公平的,就連愛,也很難對等。

顧峻川想起藺雨落一個人熬過那麽長而黑的夜晚,他比她幸福。因為至少他此刻抱著一個怕他想不開的人。

“大男人頂天立地,不會想不開。”顧峻川抱緊她:“你別搞得我快死了似的。”將頭埋進她頸窩。

顧西嶺說姓藺的女人會把姓顧的男人推進深淵裏,而顧峻川只看到光明。在他的意識裏,顧西嶺的魂魄繞著他,想尋個間隙把他帶走。就像他在信中說的:你死後就能跟我團聚。

太奇怪了,怎麽會有這麽壞的父親。

顧峻川並不想為他流任何一滴眼淚,因為那並不值得。卻還是將藺雨落的頸窩打濕。

藺雨落捧起他的臉,親吻他的淚水:“顧峻川,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們是因為顧西嶺這個壞人的存在開始糾纏的,顧西嶺的離去意味著一個全新的開始。

顧峻川看信的時候藺雨落瞄到一行,顧西嶺道貌岸然就會放屁。藺雨落要心疼死了。

“咱們偏要給他看看,姓藺的到底會不會把姓顧的推到地獄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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