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知道？”藺雨落好奇。

“哼。社會太覆雜, 你不懂。以後在這種場合見到戴百萬表的男的，離他們遠點。獵艷呢！”

“哦。”

藺雨落從他懷裏探出頭，又去看那月亮。這會兒是娥眉月, 月光灑在床上，清清亮亮的。她好奇顧峻川究竟怎麽做的，就打開燈去看。看到裏面的木條區隔, 大概明白了原理。

抱著月亮坐在床上玩，按鈕哢噠一按，它亮的部分就變。顧峻川側躺在她旁邊，月亮形狀一變, 他臉上的光影就變。

“喜歡嗎？”顧峻川問她。

“喜歡。”藺雨落說：“但總裁的假表也挺好看。”

顧峻川就笑了，手放在她膝頭：“喜歡表？我送你你會不會覺得出賣靈魂？這樣吧, 咱們兩個共同賺的第一桶金用來買表。”

“…你真是賭徒啊。咱倆共同的生意還沒譜呢！”

“誰說的？你的聘書很快就到。”顧峻川知道藺雨落喜歡鉆研, 她研究的那些茶湯根本不是胡亂來的, 她考營養師證、研究各種食材，比例和靈感都是有講究的。她第一批做的“五紅茶”就是玩票, 現在她的茶湯可以說很好了。

“你要聘用我？”藺雨落問。

“咱們單獨搞一條產品線。”顧峻川捏捏她手：“市場變化太快了, 我們沒有辦法預見到一年後、兩年後、三年後的市場, 所以, 把雞蛋放到不同的籃子裏，是我的原則。我再是賭徒，也不奔著傾家蕩產。”

藺雨落就點頭。

“餓嗎？

“餓。出去吃飯嗎？”

“不去, 酒店裏吃。”顧峻川打給餐飲部讓他們送餐，又回到床上，把月亮擺到一邊, 頭枕在藺雨落腿上：“睡會兒。”

“你幾點起的？”藺雨落問他。

“四點, 第一班飛機來的。”顧峻川為了能趕上這個假期, 也屬實加了幾天班，將線上矩陣升級的事情定完。飛機上要補覺，在飛往三亞的航班總會有小孩子哭。他為了睡覺買頭等艙，但孩子們的哭聲在簾子後此起彼伏。到酒店後又折騰這輪月亮，折騰好又去機場接她。一直不得閑。這會兒他躺在藺雨落腿上，睡了一會兒。

藺雨落靠在床頭，透過開著的臥室門，看大客廳外接連的泳池。夕陽的光灑在上面，風一吹，波光就皺了。像小星星們在彼此追逐。

看幾分鐘竟然也困了，靠在那睡了。

沒來看海前每天都在期待，真的到了這裏反而不急，反正還有很多時間。

晚餐是擺在泳池邊，顧峻川定了龍蝦、螃蟹，還有意面、果蔬，他還自己帶了酒。酒當然是蘇景秋那裏拿的。兩個人也不必擔心吃不完，反正飯量都很好。

顧峻川提了一杯酒，提酒詞是：敬你不定酒店就敢來三亞的魯莽吧。

藺雨落就笑。在這件事上，她就是有底氣，就是敢。她相信就算顧峻川因為種種事情不能來，他也會給她安排好行程。在這種事上，她是被他偏愛的。

“萬一我不來呢？或者我不管你呢？”顧峻川非常好奇：“你會怎麽處理我？”

“首先我沒這麽想過。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可能沒時間跟你生氣，我會去找住處。然後以後的每一次旅行，我都會自己弄好。換句話說，沒你什麽事兒了。”

“…”

得，顧峻川無法狡辯。藺雨落說得有道理，她的思維模式就是這樣。她不可能哭哭啼啼跟他鬧，要他以後無論做什麽都以她為先。她只會就此降低對一個男人的期待，讓他在她生活中的份量變輕。

顧峻川從前也不是這麽細心的人，他第一次做一個稱職的男朋友，這種感覺還不賴。

他還在思考，對面的藺雨落已經幹掉了龍蝦。她在他面前真是從來沒扭捏過，尤其在吃飯這件事上。東西到了她嘴裏，好像會變好吃。

顧峻川緊追她的腳步，兩個人幹掉了一整桌食物，外加一瓶紅酒。顧峻川酒量好，這瓶紅酒對他沒有什麽震懾，酒精甚至都沒爬上他頭頂。

吃完了兩個人在酒店裏遛彎消食。

林蔭小路很安靜，還有飛蟲在橘色的燈罩前飛來飛去。偶爾有房客經過，也快速拐進隱在樹和花中間的小別墅中。

“這跟春野真不一樣啊。”藺雨落說：“有一百個春野那麽大了吧？人工成本也要很高吧？你看那些接駁車一直在開，打個電話幾分鐘就到，這些都是成本啊。”藺雨落沒什麽浪漫細胞，住這樣的酒店激發了她學習的熱情。與這樣的夜晚格格不入。

顧峻川呢，就在一邊說：“要我說，你們村那些空房子，租了改建，面積也未必比這裏小。搞一個風格獨特的設計師酒店，也能賺到錢。”

“那得做多久啊？”藺雨落問。

“快了三年，慢了五年。你要看這件事誰來辦，怎麽辦。我辦三年，別人辦五年。”

“那得多少錢呢？”

“幾個億吧。”

“我沒有錢。”

“你有假表總裁Derek。”

顧峻川玩笑一句，其實最靠譜的人是藺書雪和穆力堯。兩個人有財力、喜歡這件事、並且常年在雲南，要真想搞，自然是他們倆最合適。

藺雨落也想到了，她一拍腦門：“我好傻，我為什麽不把藺姐…我幹媽介紹給村長呢？”

“現在也來得及啊。”

多好的夜晚啊，兩個人卻站在路邊打電話。藺雨落跟藺書雪說村子想改建的事，藺書雪說找我就算找對了。當即決定下一天去綠春找二馬和村長。藺雨落解決了村長交給她的問題非常開心。

“這樣村子裏有勞動力的老人也能有一份工作呢，真是好事。”

別人來度假，拍照、游泳、看夕陽，她呢，拉著顧峻川把酒店走個遍。

“藺雨落你真行啊。”顧峻川說她：“你夠了啊。我要去海邊坐坐，去嗎？”

“去。”

藺雨落扯住他的手，跟他一起朝光亮的地方走。亮著燈的私家海灘，正在舉行一場BBQ。那烤肉的味道很香，藺雨落覺得剛剛吃的龍蝦螃蟹都消化完了。

她慫恿顧峻川去找BBQ主辦方，買點東西給她吃。顧峻川就帶著一身高傲去討飯，最後端著兩個盤子回來。兩個人坐在海邊，喝著小啤酒，吹著海風，吃著東西，看海。

夜晚的海，讓藺雨落想起北戴河。

那時遠處是音樂節的歌聲，她和藺雨舟坐在海邊。現在想想，當時的他們真的是傻子。

人的認知和處事方式是隨著時間而改變的，倘若換作現在的他們，可能很多事又都不一樣了。

那天夜晚下著雨，她和藺雨舟在海邊坐了很久，當她回到酒店的時候，顧峻川已經回到了床上。現在的藺雨落再想起來，就覺得那天的顧峻川也在傷心。

“我還記得那天北戴河下雨，天很黑，夜晚很冷。但音樂節上的人們熱情不減。你看起來也很高興。”藺雨落回憶起那個雨夜來，下著雨的北戴河，到後來她覺得她的身體被寒冷打透了。

顧峻川將啤酒罐捏扁丟到垃圾桶裏，仰面躺在沙灘上。那天啊，那天他擔心下雨藺雨落出事，就出去找她。然後洞悉了那場婚姻再不可挽回的真相。

他不是會訴苦的人，但那個雨夜真挺苦。因為在那以前，他做好了在那場婚姻裏善待她的準備。卻發現兩個人的出發點和終點都不一樣。

倘若不是命運奇怪，又或者他心裏總有不甘心，是不會有今時今日兩個人坐在這裏看海的。

你看那海面，升起了明月。明月皎皎，海面熠熠生輝。與那漆黑一片如若要將人吞噬的雨夜之海比起來，此刻的海大概是對人間辛苦的一種報償了。

“顧峻川你知道嗎？我有一種預感。”藺雨落的手指在沙灘上劃著。

“什麽？”

“我預感到雖然天氣預報說明天不會下雨，但我還是看不到明天的海邊日出和日落。”

“為什麽？”

“我說不清。”藺雨落站起來拍拍手：“不管了！今晚的夜色很美！北戴河的遺憾，已經了卻一半了！”

她沿著濕潤的海岸線小跑，海風將她的頭發吹亂。伸開手臂風就從身體穿過去，溫柔地擁抱著她。閉上眼睛海水的喧鬧聲就鉆進耳朵，像一曲圓舞曲。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海水永遠都有浪潮。藺雨落又變傻了，她向前跑幾步，手籠在嘴前，大聲喊：

“顧峻川！大傻子！”

顧峻川起初作為旁觀者，看著這個因為看到大海興奮得跑跑跳跳的人，她的快樂讓他覺得他們這一路的辛苦都值得。

但她說他是大傻子他可不願意，也加入到喊海隊伍中，他喊：

“藺雨落！小傻子！”

大傻子和小傻子的聲音不絕於耳，都不肯認輸，都認為對方才傻，自己根本不傻。喊著喊著就覺得這樣的較勁本身就傻，藺雨落笑得直不起腰。

顧峻川拉起她，把她拉到面前站著。他忽然認真，她笑意還未收起，在他的註視下心砰砰地跳，下意識躲避他的註視，被他捧起了臉。他的眼裏星輝斑斕，她的眼中星漢燦爛。藺雨落在他的目光下微閉了眼，斂去一半光芒。微微點起腳迎接他的親吻。

顧峻川的拇指擦過她唇角，傾身到她面前。微微啟唇含住她唇瓣，溫柔得不像他。藺雨落憋了一口氣不敢喘，一時之間竟不知頭該往哪裏側。

怎麽慌得跟第一次接吻似的。

又或許是海浪不停沖刷著腳底，人在此刻會有眩暈感。她不自主偎進他懷中，手緊攥著他衣領，含住他的舌尖。

他逗她，快速撤走，她跟出來，被他咬住。他手臂用力，她身體就像被抽走了骨頭。

顧峻川嘴唇貼著她，笑了聲：“你力氣呢？”言畢猛然搗入她口中。舌尖追逐她的，也被她追逐，呼吸之間又是更深的吻。

他們的影子糾纏在沙灘上，在這裏倒也不奇怪，甚至沒人看他們。

親吻顯然不夠，藺雨落用力攬著他：“我們回去吧顧峻川。”

“好。”

他們牽著手走過那邊沙灘，走過熱鬧的聚會，經過透亮的巨型無邊泳池，轉身轉進幽暗的小路。被海水打濕的小腿又被晚風吹幹，每走一步毛孔裏都被滲進渴望。

別墅的鐵門剛剛關上，顧峻川就轉身抱起她。

她的身體撞在門上，“哐”一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刺耳。她甚至不敢喊，只是低頭咬住他肩膀。

窄窄的路剛幾步，她就忽然抱緊了他，臉貼著他的，低聲呢喃：“別動，別動，求你。”

顧峻川沒有應她，卻站在那裏，掌心托著她，起落數次。藺雨落張著嘴卻沒有聲音，在無聲中崩潰了。

當她的後背貼在柔軟的床鋪，只有片刻喘息，就又被填滿。她睜眼看到亮著的月亮，是滿月，是滿月。心裏就有很多柔情，捧著顧峻川的臉叫他：“顧峻川，顧峻川。”

顧峻川停下來看著她，嘴唇貼著她的：“落落，你不喜歡嗎？”

藺雨落搖頭，用力親吻他。她喜歡這樣的親吻，他停止，但她的身體是滿的。當她親吻的時候舌尖就是新的想象，代替她去遠方，她的征途就是他。

這親吻綿綿密密，讓人動情。

他緩慢地動，以吻以他，送她到高處去。藺雨落的頭腦裏滿是具象的幸福，這種感覺讓她快要哭出來。

“顧峻川。”她捧著他的臉：“我愛你。帶我去。”

他的心裏突然充滿光明，應她之請，帶她上天堂。藺雨落的那句我愛你，讓他願意做她的翅膀。她只要開口，他就會振翅。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

這種感覺太美好了。

他們都不太想結束，所以錯過了第二天的日出。當他們睜開眼，顧峻川看到手機上有幾個未接電話。是醫院打來的，他打回去，聽到對方說過：“顧西嶺家屬是吧？你父親病危，需要你馬上來一趟醫院。”

顧峻川想起藺雨落昨天晚上的預感，掛斷電話不言語。

“回去吧，買最近一班。”藺雨落說。

“你在這裏，我處理完會回來。”顧峻川說，他很抱歉。他不知道看一個晴天的海有什麽難的，怎麽對於藺雨落來說就這麽難？

“不用。”藺雨落拉著他手晃一晃：“咱們一起回去。然後有機會再來。”

去往機場的路上，藺雨落一點都不難過。

從北戴河離開那天，火車駛離車站，別人告訴他們北戴河天晴了，有兩道跨海彩虹。一個燦爛的世界在她身後。那天的藺雨落覺得無比難過，她的心裏還在下著傾盆大雨。昨天夜裏，她看到了晴天的夜晚的海，海上的明月和繁星，美得令人感動。今天她離開，沒有任何遺憾。

她甚至覺得這生活太有趣了，就像月亮，陰晴圓缺。

她知道顧峻川對顧西嶺覆雜的情感，從他緊攥著方向盤的手就能看出。藺雨落輕聲對顧峻川說：“別怕，我會陪著你。”

“應對死亡，我有經驗。”她說。然後轉過頭去，看向路邊飛馳而過的樹，這是屬於他們的人生之樹，要抽新的枝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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