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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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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墨陽和江離的故事,要從一個人的情竇初開說起。

他看著她蹦蹦跳跳到亭亭玉立,童年是如何在不知不覺中過完的,誰都不得而知。

青梅竹馬的日子就要收尾。

別人家的孩子美貌與智慧並兼,以致於他上學第一天,失手摸了精心打扮和平常不一樣的小公主的臉。緋聞鬧得很兇,其實都因為江離哭得驚天地泣鬼神,可他沒有惡意,只是覺得今天的江離,格外好看。

但是她看他並不太順眼。

趙墨陽到江離家道歉時,江離一句話都不願意跟他講。

趙墨陽喜歡江離,單純只是喜歡。因為江離是他出生以來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直到後來也從未有人出現比她更能讓他動心,貫穿了他的整個年少歲月。

談論青春為時尚早,這個時候的趙墨陽覺得,江離如果有了新的朋友,也許不會像他一樣,把對方藏在心裏的某一個角落了吧。

不一樣了啊。

長得好看的女孩人緣不會太差,人人都愛江離。

捉弄別人的時候依舊笑得眉眼彎彎,靠著一張臉和擅長扮演無辜的眼睛,就算東窗事發也毫發無損。

古靈精怪,騙別人幫自己寫作業,成績也依舊是班級第一,成為老師寵愛的對象。

卻因為別人說趙墨陽的時候潑了人家一臉熱水,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談話。

就因為一句趙墨陽每天跟在江離屁股後面,安靜幹凈,像個娘娘腔。

於是從來沒有發過脾氣的江離,替她的跟屁蟲出了頭。

故事裏白雪公主誤吃了巫婆的毒蘋果,昏迷的時候被王子吻醒。

人人都愛白雪公主,而他偏偏愛上了那個巫婆。

這個巫婆長得好看,還會魔法,讓他從此死心塌地。

十一二歲是不懂事的年紀,他卻已經是她八年的“主CP”,他們還要此地無銀三百兩地一個前腳一個後腳進教室。

那個小學生可能都不理解的詞匯,已經口口相傳、被寫在所有能寫字的地方無數遍。他和她的版本愈演愈烈,每天都不乏新的情節。

趙墨陽也有了其他的同伴,想象裏的男子氣概大概是那個年紀的通病——女孩子愛哭又不好玩,幹嘛要跟她們一起。趙墨陽還在等江離回家的時候,有一個男生問道:“你喜歡江離吧!”

那個時候他滿臉通紅,要反駁卻被證據確鑿逼得無路可逃。

喜歡好像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情,在那個年紀被妖魔化得無法無天。趙墨陽用他那尚未發育完全的腦袋思考,自己到底有多喜歡江離。

喜歡到了那種“喜歡”的地步了嗎?

他喜歡她和自己被提起的時候放在一起,他排斥她對其他人的親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他自詡聰明卻難以解開謎底,於是潛意識逃離,卻逃不開那一股不可抗拒力,拉不遠與她的距離,脫口而出的是自己違背不了的心意。

終於他看清了自己的心結。

過程並不浪漫特別,心跳攀升的習題和控制不住的靠近。

在最容易發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戀情的季節,江離看在他每天忠心耿耿地跟在自己身後的份上,已經把他劃到自己的勢力範圍裏,出於分享小秘密的心理,對他一番豪言壯語:“長大以後我的夢想是被包養。”

趙墨陽點點頭記在了心裏。

在最容易情竇初開春意盎然的季節,趙墨陽已經成為江離眼裏最優秀的人,沒有人比他更好,更合她的心意。如果他因為職務和安排的工作不能準時回家,等在一旁的江離也會咬著吸管問他還有多久,還有多長時間。

“你要先回去嗎?”

“不要,我不跟別人一起回去。”

江離的一句話足以讓他像吃了糖一樣,甜到眩暈。

這大概是初戀的味道。

·

午夜的時光總是帶著倦意的冗長無端讓人覺得難熬,趙墨陽手中轉著筆,雙眼看著課本出神。

是江離離不開自己,怎麽著自己都應該是強勢的一方。

筆在指間轉了一個圈。

求包養的也是她,憑什麽是自己在這邊煩惱。

沒了平衡的筆掉回桌上。

可是……

她的世界裏他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他牽起他童話裏那個她,時間退後仿佛都變成了海市蜃樓。現實慢慢回首,也許感情會輸給長大。

——我的生活很單調。我追逐雞,人追逐我,所有的雞都一個模樣,所有的人也是,所以,我感到有點無聊。但是,如果你馴養了我,我的生活將充滿陽光。

我將辨別出一種與眾不同的腳步聲,別的腳步聲會讓我鉆入地下,而你的腳步聲卻會像音樂一樣,把我從洞穴裏召喚出來。

趙墨陽合上手裏的書,終於為自己和江離此時此刻的關系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

馴養。

江離是他的玫瑰花。

他澆灌了她,把她放在花罩中,用屏風保護起來,除滅她身上的毛毛蟲,傾聽她的怨艾和自詡,甚至有時聆聽著她的沈默。

他在玫瑰花上耗費的時間使得他對玫瑰花來說如此重要。

她被他馴養,他們彼此需要。

對他而言,她是五千朵玫瑰花園裏有著四根刺、高傲的獨一無二;對她而言,他是她世界裏可笑伎倆的唯一觀眾。

江離惡作劇,趙墨陽替她收場;江離想要有人陪伴,趙墨陽是最好的朋友。

“趙墨陽,當大隊長那麽忙啊。”

偶爾有一起出去玩的計劃也會被打亂。這比起江離想要的包養,似乎還有一點差距。

而趙墨陽的第一次危機,來自於眾多情敵的挑釁。江離回家的時候抱著一只輕松熊,趙墨陽一眼認出那是隔壁班周子慕精心準備的聖誕禮物。

江離拆開那一封不軌來信,還不只這些,趙墨陽手裏提著花和各式各樣包裝精美的禮物,一邊做苦力一邊聽江離聲情並茂地朗讀情書。

“你應該一直沒有正眼看過我一眼……”

“但是我鼓起勇氣還是想把話說出口……”

“我真的很喜歡你……”

然後她的眉頭止不住皺起,居然拿出筆修改了其中的錯別字和病句,還留下了批語——

語言通暢,詞句還算流利。但情感略有偏差,全篇病句錯字不少,要增加閱讀量,有待提高。

已經可以自己解決……是江離的風格。

“明天還給他。”江離折好放回信封,然後轉身抱住趙墨陽,“聖誕快樂,這些禮物都送給你了,我的禮物呢?”

冷不防被抱住,他差點重心不穩。他舉起手臂堪堪回抱住她,語氣無奈:“你不是收到這麽多禮物了嗎。”

江離不滿:“可我還想要你的。”

趙墨陽拿她沒有辦法,從一束花裏抽出一枝玫瑰,“聖誕快樂。”

江離把花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笑意沾染得眼角眉梢都是。

當晚他親愛的母親很認真地跟他談起了早戀的問題。

那時他以為被母親發現了什麽端倪,手心裏都是薄汗,站得很筆直,好像這個樣子就可以證明他和江離之間並沒有什麽茍且之事,連心思都無比純潔。

萬萬想不到,他的母親一本正經地說,你的禮物收到的太多了。

他忍不住要為自己辯駁,領悟到江離是把麻煩都丟給他,便沒有怨言地背下了黑鍋。

就當這樣吧,江離的眼裏只有他,江父江母的眼裏也只有他好了。

·

新年的時候趙墨陽在自己家裏吃年夜飯,父母例行地發著短信拜年,做飯的阿姨做好一桌子菜就回家了。煙花零零碎碎地放著,春晚不知在演些什麽,但是開著電視就算不看,也增添了很濃的氛圍。

趙墨陽的父親打電話跟江離的父親拜年,講著講著又往醫院投資的方向去了,趙墨陽豎著耳朵聽,很想聽一句有關江離的話。

江離因為感冒難受沒有跟著出門,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見面了。

趙父見兒子望穿秋水一樣的渴望的眼神,看了看時間還早,幹脆笑著說了一句“見面談”。

“反正我家裏這個身在曹營心在漢,老江你備著茶,我直接過去。”

趙墨陽有種被揭穿的赧然,不過和能見到江離的喜悅比起來,好像又都不算什麽了。

孩子心性最好捉摸,高興不高興全寫在臉上。那時候趙墨陽還不懂什麽叫做喜怒不形於色,全天下那麽多的夢想與追求,和江離在一起仿佛成了最滿足的事情。

那時候這件事情不過只要開口一句話,多走幾步路,很容易就實現。

見到面的時候好像又沒有那麽狂喜,江離淡淡地拉著他的手要出去散散步,一切都是如此順理成章。大人們要講的事情與他們的兩小無猜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江離在家裏待了一天了,沒讓趙墨陽進門就下樓了。

“出去透透氣,我要悶死了。”江離拒絕兩個母親的陪同,“趙墨陽跟我一起,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兩個孩子之間關系融洽是他們喜聞樂見的,不花力氣就躲開了盤問。

她把手伸進他的口袋,兩個人說著過年期間有意思的事情,慢慢地在路燈下踩著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我給你帶了禮物。”趙墨陽停住腳,把另一只手從口袋裏伸出來,一對輕松熊的鑰匙扣躺在掌心裏。

原本冰涼的金屬上帶著體溫,在路燈下泛著光,江離把兩個都拿走,認真端詳,又把戴著蝴蝶結的那個放回了他的手裏。

“回送給你的禮物哦。”

十二歲的江離,眼角洩漏的狡黠收斂不及,借花獻佛這件事她做得信手拈來,偏偏兩個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江離喜歡輕松熊這件事情,除了他還有很多人知道,可惜那麽多熊全在他的房間裏堆著。

趙墨陽固執地把兩個人的手變成十指相扣,江離沒有阻止,他一路上都在撥弄手指直到家門口。

“放手。”

“不要。”

江離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還未轉動,趙墨陽把她一把摟在懷裏。他的心突突地跳動著,懷裏的江離好看得讓他舍不得放開。

江離認真地盯著他看,好像不怎麽滿意的樣子,突然抱著他的腰,然後就親了上去。

覆上來的氣息來不及躲避,硬生生地撞到上唇,所有感官的知覺都在這柔軟的觸感下變得模棱兩可。攀升的溫度和爬上一層緋色的臉頰,可以搪塞都是發燒的緣故;劇烈跳動的那個地方,翻出的是前所未有的真實破綻。

喜歡這件事來得如此溫柔,好多年都未曾察覺,一下子醒悟還叫人懷疑是不是在胡思亂想。

“新年快樂。”

在清晨的微光中,他平身躺在沙發上,把書攤放在胸前,聽著沈睡的城市低聲囈語。睡意使勁地叩門,但他不願屈服。

如果下一刻世界覆滅,他生命中所有的時刻加起來,都比不上那一瞬間最閃耀的極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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