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秋媛的一句話，聽得康帥心驚肉跳。

康兆遠郵件裏說的真相，他一直都不願去相信，可鄭秋媛用“死”來威脅他，將他心中的信念一瞬擊碎。

他現在只能相信，他一直珍視的媽媽當年真的采取了同樣的方式，去威脅了康兆遠和鄭秋蕓。

鄭秋蕓主動退出，她也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心愛的男人，和他結婚生子。

但是，康兆遠根本不愛她。

她一次次以死相逼，才讓他不得已地留了下來。

然而，即使如此，康帥依舊無法對她早年的行為發表意見。

他只知道，在康兆遠態度堅決地和她離婚後，和他相依為命的人，是她。

她的不幸，不過是愛而不得。

這又有什麽錯呢？

康帥心裏如一團亂麻，在鄭秋媛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不敢說一點忤逆的話刺激她。

鄭秋媛見他一直沈默不語，哭著懇求道：“帥子，你答應媽媽好不好？和吱吱結婚！啊？”

康帥隨意敷衍道：“以後再說吧——我找戴醫生過來，順便幫您辦理出院手續。”

鄭秋媛沒有過分逼迫他，放他離開了。

康帥靠在病房外的門上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發現手機界面有一條未讀的微信消息，他點了進去。

假和尚：帥哥，你媽媽還好嗎？

康帥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心情覆雜難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懸著，竟不知道以怎樣的語氣回覆她。

想了想，他只回覆了簡短的兩個字。

四分之三：沒事。

他在醫院大門外透了透氣，卻看見了郝清知。

這是分手兩年後，兩個人的第一次碰面。

在來往的人群中，穿著一身白裙的她宛如初見般，恬靜溫柔，雖不美麗張揚，卻能迅速準確地抓住他的眼球。

與衲衣不同，郝清知永遠是安靜羞澀的，被人盯著看也會臉紅心跳，緊張得語無倫次。

即便過了這麽多年，她在他面前依舊靦腆羞澀，緊張得手腳無處安放，極不自然地朝他打了一聲招呼：“好久不見，我來看……看看阿姨。”

“謝謝你來看她！”康帥很客氣禮貌地笑了笑，“聽戴醫生說，你來過很多次，我就不給你帶路了。”

聽著他冷淡疏離的話，郝清知只覺得心口處仿若被尖利的刀狠狠地劃了一刀，一陣陣尖銳的痛楚從心底漫上眼角，晶瑩的淚珠無聲無息地滑落在她那張帶著病暈的面頰上。

然而，即便如此，康帥看她的眼神始終平靜寡淡，再也不見那些年的憐惜與疼愛。

“那我進去了……”郝清知咬牙擦掉了淚水，揚起嘴角笑問道，“你不進去嗎？”

康帥奇怪地瞥她一眼，緩緩笑道：“我們一起進去可能不太合適。郝小姐探望過後，方便的話，能留出一點時間和我談談嗎？”

郝清知神色一緊，下意識想要回絕。

康帥似深知她的心思一樣，在她開口之前說了話：“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郝清知溫淺一笑，柔柔地應道：“好。”

鄭秋媛一見到郝清知，就變得格外開心，一直拉著她的手說個不停。

郝清知內心十分無奈，卻依舊十分安靜順從地聽著，臉上一直帶著甜美溫柔的笑容。

她越是這樣溫順，鄭秋媛越是喜歡。

“等帥子辦理好了出院手續，我就跟著帥子回深圳了，你也跟著去吧？”鄭秋媛突然緊握住郝清知的手，似乎怕她逃脫一樣，懇求道，“吱吱，你也跟著一起去吧？再找個好日子，你們把婚禮也辦了？”

郝清知十分吃驚，內心湧出無法言說的喜悅，表露出來的卻是一臉為難和委屈：“阿姨，您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們其實分手兩年了，他……他有女朋友……”

鄭秋媛冷笑道：“哼！什麽女朋友？我不承認，那個狐貍精也別想將帥子從我們身邊搶走！”

郝清知依然垂著頭，神情落寞悲傷：“阿姨，這樣不好……我活不了多久了……”

“胡說！我孫女的病都能治好，你的病也一定能治好！”鄭秋媛安慰道，“你就別想那麽多了，你和帥子的婚事就交給我！帥子最聽我的話，我會讓他和那個狐貍精分開的！”

郝清知糾結了一會兒，微微笑著點了點頭：“那我聽阿姨的。”

鄭秋媛板著臉糾正道：“還叫什麽阿姨？叫媽！”

郝清知臉一紅，憋了半天才憋出一聲似蚊子的聲音：“媽……”

鄭秋媛的臉上立時笑開了花，憐惜地握住她的手，雙眼裏閃著喜悅的淚光：“真乖！”

郝清知靦腆一笑，道：“媽媽，康帥約了我，我……我去……”

聞言，鄭秋媛眼中的喜悅之情再也抑制不住，忙道：“好！媽媽不占著你了，你們好好聚聚！他要是欺負你，惹你哭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來替你教訓他！”

郝清知文文靜靜地一笑，紅著臉沒有說話，扭身就開門出去了。

她沒在醫院大門處見到康帥，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沒找著，正想著給他打個電話，打了幾遍都沒打通。

“探望完了？”

康帥不冷不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郝清知連忙轉身，雙手緊握著手機，低著頭委屈地問著：“你換號了嗎？”

“沒，”康帥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機上，擡頭朝她歉意一笑，“上次在醫院你給我打了電話，娜娜很不高興，讓我換號碼，我覺得麻煩，只能將郝小姐拉黑了。”

郝清知一臉震驚加悲傷，手指掐著肉，默默將眼中的一股恨意壓了下去。

“我們去哪裏談？”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冷淡，甚至帶著些許賭氣的意味。

從前，她生氣時，就愛這樣和他說話。

而他，總會想盡辦法哄她開心。

現在，他竟然覺得有點可笑。

“郝小姐，”康帥正色道，“我和你已經分開了，有些習慣，還請你能改一改。”

郝清知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只能硬著頭皮指了出來：“比如……和我說話時的語氣。”

郝清知撩起耳邊垂下來的一綹頭發，嘴角泛著苦笑：“對不起，我會慢慢改正。”

康帥滿意一笑，道：“去醫院附近的面包坊坐下談吧。”

找到空桌坐下後，康帥十分紳士地將菜單推到郝清知手邊，道：“這裏的芝士面包和水果茶都還不錯，你可以看看。我請客。”

郝清知掀起眼皮悄悄瞅了他一眼，發現他對她的態度始終清淡客氣，心底一沈，便將菜單推了回去，低聲道：“你還記得我的口味……”

康帥本來是為了節省時間才給她提了建議，沒想到反被她誤會了。

“畢竟在一起四年，有點心的都會記得，不過，”康帥笑著解釋道，“記得也不能代表什麽。”

他迅速掃了一遍菜單，問道：“要吃什麽，自己點吧。”

郝清知因被他的話傷了心，話裏透著冷淡：“一杯水果茶就行。”

康帥倒是絲毫不在意她的態度，親自到櫃臺給她點了一杯水果茶，送到了她手中。

他坐在她對面，開門見山地說：“既然見面了，我就不多說客氣話了，有些話就直說了，可能有些不中聽，郝小姐多擔待擔待。”

郝清知笑道：“你已經說了很多客氣話了。”

康帥做恍然大悟狀，道：“抱歉！我呢，就只想問你一個問題——當初是你執意要分手，原因我不想追究了，我就想知道，分手後，你又千方百計地討好我媽，究竟想幹嘛？”

郝清知垂著頭，咬著吸管，不作回答。

康帥早就習慣了她這樣的處事方式，一點也不著急，就默默看著她拼命地吸著果汁。

看著一杯茶快要見底，他好心問了一句：“還要再來一杯嗎？”

郝清知擡起臉窘迫地看著他，終於松了口，搖了搖頭：“不用。”

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迎上康帥寡淡平靜的目光，低低地說道：“康帥，我當初和你分手是有原因的，你應該也知道了，我犯了病怕連累你，我……”

說著，她竟抽泣起來。

鄰近的桌客紛紛向這邊投來關註的目光，康帥覺得有點頭大。

他緊皺著眉頭，敲了敲桌面，壓低聲音說著：“戲……你已經在娜娜面前演過一次了，就不要再多此一舉了。郝小姐，你犯了病不假，我也很同情你，但是，也僅僅是同情而已。”

郝清知擰著秀眉，眼中一片傷色，睜著淚眼，幽幽地問道：“你真的一點也不愛我了嗎？從前對我說的話都是假的嗎？”

“不要再糾纏過往了，好嗎？”康帥捏著眉心，耐著性子請求道，“在你提出分手後，我曾幾次求你回來，你都拒絕了，那之後，我和你之間就已經結束了！我不想去追究你從前如何騙了我，又如何在兩個男人之間游刃有餘……算我求你，別讓我一層層揭穿你，行嗎？”

郝清知的臉色陡然變得十分蒼白，渾身戰栗不已：“是不是宋毅臣和你說過什麽？康帥，你不能信他！”

“我當然不會信他，我只信我自己的判斷！”康帥笑看著她，笑裏有些諷刺，“我信你當初周旋在我與他之間，一為求他的財，一為圖我的愛，你兩個都想要，兩個都舍不得，所以一直抉擇不了……但是，郝小姐，有些事情是沒有回旋的餘地的；有些人，也不會一直甘願做個傻子。”

郝清知慘白著臉聽著，只感覺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刺進了她的心口，讓她疼得無法呼吸。

她想要為自己辯解，卻發現無話可說。

“對不起……我那時候真的很努力地要和他劃清界限了……”她眼裏的淚水流個不停，哭著說道，“康帥，你相信我是愛你的，對不對？我求你看在開心的份上，原諒我從前的所作所為，認了開心這個女兒吧！”

康帥想開口表明自己的態度，郝清知卻突然起身跪到了他腳邊，不顧旁人的眼光，拉著他的褲腳哭求道：“不管我做過什麽傷害你的事，可開心是無辜的啊！她是你的女兒，她需要一個愛她的爸爸！這兩年來，我努力討好阿姨，沒有什麽別的目的，就是希望阿姨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接納開心。我知道，只要阿姨接納了開心，你一定也會接納……康帥，看在我將死的份上，你原諒我認了開心，好不好？”

康帥受不了周圍人的議論聲，將她從地上拉起來，低聲說道：“可不可以不要在這兒哭？”

郝清知抽抽噎噎地應了一聲：“可以。”

她擦幹眼淚，跟著康帥出了面包坊，在一條窄巷裏停下，猶豫不決地走到了康帥對面，弱弱地喚了一聲：“康帥……”

康帥神色覆雜地看著她，涼涼一笑：“我從前真不知道你這麽會演戲。”

郝清知抿了嘴，低下頭沒有作聲。

康帥不想在她身上浪費更多的時間，神情寡淡地道：“郝清知，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成功收買了我媽媽的心。為了讓我娶你，她以死相逼，你滿意了嗎？”

郝清知不敢直視他冷冽如冰的雙目，小聲說道：“我只是想讓開心回到她爸爸身邊而已。”

康帥氣極反笑：“那你應該去找宋毅臣啊。”

郝清知驀地擡頭，篤定地說道：“你才是她爸爸！”

“我不是。”

“就是！”

“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康帥舉雙手投降，坦然地直視著她的雙眼，說道，“眼下有個難題擺在我面前——我媽她啊，被你洗了腦，現在逼著我和我家娜娜分開，然後再和你結婚……我已經不愛你了，你還願意嫁給一個既沒錢又沒愛的男人嗎？”

郝清知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卻故作不知地問道：“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

“你真的聽不懂嗎？”康帥道，“我說直白一點，我不會娶你！也請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媽媽面前，明白嗎？”

郝清知慘然一笑，道：“你以為這樣，你和霍齊娜就能在一起了？康帥，你不會忤逆你媽媽的話，對吧？”

康帥漠然地看著她，冷淡一笑：“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好！與我無關！”郝清知死了心，冷冷道，“但願你不要成為殺死你媽媽的兇手！”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而康帥卻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陷入了沈思。

他發現自己好像從來就不了解郝清知。

這一刻，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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