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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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他的固有領土,不可侵犯,也不敢隨意邁步,她兩眼看著窗外正入深,他端著杯水走了過來,夜靜的坦白而淺顯,愈發襯出他深不可測的城府,難以捉摸。

西西看到他指尖捏著粒藥片,一時又慌了起來,還未來得及站起,他便俯下身一捏她的下巴,把感冒藥丟到她嘴裏,她苦不堪言向他伸手要水喝,他欣然遞給她,看著她皺眉大口喝水的樣子,心裏的仇怨一點點瓦解。

他將巨大的窗簾刷拉一聲拉上,截斷她向外張望的幻想,看她耷拉著腦袋無所事事,便說去看電視。

西西不敢冒犯,搖頭說不,他瞇了瞇眼,露出很不耐煩的神色,她見狀忙訕訕走到電視墻那邊,坐在沙發上老老實實打開電視看,他調撥出一部很舊的外國電影,迎面便是一股黑白片的陳舊氣息,人物對白說的是英語,可除了零零碎碎幾個詞外,她基本聽不懂。

他坐在沙發這頭,她自覺向沙發那頭倚靠,最後兩個人之間界限分隔的如楚河漢界般涇渭分明,彼此秋毫無犯。

期間他遞給她一杯白開水,自己依舊拿著溫黃的白蘭地,慢慢倒在高腳杯中晃來晃去,緩緩看著電影而後飲下,酒味並不刺鼻,西西聞出了幾分苦澀,她緊張地瞥他一眼,見他依舊不痛不癢地小口抿著,心裏一時有些不安,生怕他喝醉了一言不發找她麻煩。

☆、他的過去

“喝麽?”他從頭到尾都在用餘光註視著她,敏銳捕捉到她的憂慮,望去滿目哀愁而令人神傷,他遞給她酒杯,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她。

西西搖頭,他索性將酒瓶連同杯子哐當一聲扔到垃圾桶裏,很無所謂地站起身來拉她的手,她閃躲開,小腿不慎磕在水晶桌上,疼得她直蹙眉。

“你喝醉了。”她自動離他幾米遠,他看著她,神色沈穩,紋絲不動。

“並沒有。”他吧唧一聲關上電視,對晚飯一事仍舊耿耿於懷,如鯁在喉,他知道她不會放棄,只要他稍有疏忽便會拼命逃跑,他手上的籌碼都被她的恐懼沖淡,如今她已是孤註一擲。

他頹廢地坐在沙發上,挑起狹長的眼角,萬種風情不言而喻,眼神朦朧給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但西西只是緊張膽怯地盯著他發紅的眼睛,其中血絲密布不怒而威。

“你過來。”他對她擡擡下巴,西西穿著他的大衣,身子縮了縮,繼而怔楞地搖搖頭,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他猛地站起身來,雙眼充血,受了刺激般向她撲了過去。

西西被他緊緊摟住肩膀,他的嘴唇劇烈顫抖著,雙眸是絕望陰沈的暗紅,瑰麗而詭異,低頭看著她,好像是一束渺遠的光,又是近在眼前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西西被他抱在懷中,整個人好像被壓垮般,她擡頭看他涼冰冰沒有血色的臉,輪廓分明美得出奇,眸中哀傷正緩緩流瀉,無盡而淒美。

他全然沒有傷她的念頭,面容安靜,默默抱著她,平靜的沒有一絲戾氣。

西西被他渾身散發的靜而傷的情緒包攏,無害的直覺令她放棄了掙紮,莫名心安,現在他並不會傷人。

“你,你醉了嗎?”他下巴抵在她肩上,戳的她直發麻,她語氣和緩試圖和他商量,“你先起來行嗎?這樣不太好。”

他不說話,闔上眼眸,兩人僵持著,西西看著他蒲扇般垂下的睫毛,以為他喝醉酒睡過去了,便一咬牙,踉踉蹌蹌扶著他到床邊,把他推到了床上,給他頭底下墊了塊枕頭,又蓋了被子。

她重重呼了口氣,自己裹著大衣準備去沙發上睡,他赫然睜開眼,語氣平淡,“在床上睡。”

西西嚇了一跳,“你你,不是睡了嗎?”

他撐起身子倚在床頭,凝神望著她,“我沒說。”

西西皺了皺眉,總覺得自己被捉弄了,一時吃癟,抿著唇說要去睡沙發。

他搖搖頭,“不行。”

西西又解釋,“你都鎖門了,我跑不了。”她說的如此一板正經信誓旦旦,差點就讓他深信不疑,他迅疾板下臉來,恢覆了平日裏冷冰冰的面孔,冷淡道,“睡覺。”

西西一看他神色突變,意識到無可妥協,懨懨地坐到大床的另一邊,心裏感嘆幸虧這豪華三米大床夠大,足夠兩人隔開距離,不然她睡都睡不安穩。

他關上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中,她悄悄扯過被子一角,手被突如其來握住,他的手冰涼,刺得她心慌慌。

“你經歷過絕望嗎?”他默默問她,漆黑一片中,兩人心跳一快一慢,打著節拍。

西西想起他曾一筆帶過的悲慘遭遇,原以為他外表光鮮,卻未想過從小便被父母遺棄流落異國他鄉,她的手無意中觸碰到他手臂上的傷疤,清晰感受到的凹凸不平,傷痕累累,他嘶了一聲,西西急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他一直胳膊倚在腦袋下,淡淡道,“傷疤不疼,你咬得牙印倒是很疼。”他翻了個身,準確無誤地摸到了她的腦袋,點點她的頭,“手勁這麽小,牙勁怎麽這麽大?”

西西啞口無言,不好意思地翻過身子背過身去,他閉眼平靜,聲音沈沈入夜,“我沒怪你,錯的都是惡人,錯的都是我。”

“我......”西西莫名感到心疼,她想象不出一個人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痛心疾首的過往才能如此平靜地奚落自己,否定自己,嘲諷自己,那些泛青泛紅的刀疤紮得她心酸,外傷且如此,內心的痛苦又會是怎樣千瘡百孔?

“不管過去發生什麽,人都要向前看不是嗎?”她小心翼翼地勸他,即便自己明知曉不曾經歷過便沒有評頭品足的資格,可還是沒忍住,他的平靜與哀傷刺痛了她,即便他不知不覺,毫無所謂然,但她還是希望這樣一個冷漠涼薄的人能有幾分溫情消解,哪怕微不足道無跡可尋。

他發出一聲幹笑,她的話在他聽來是一種無聲的寬慰,但他還是笑了,“我活在死水中溺斃而亡,厭惡這個世界,正如這個世界一如既往厭惡我。”

他的悲哀,苦痛,深惡痛疾,憤世重重地積壓在她心口上,沈重的她不能呼吸,只是囁諾道,“你不能總是這麽.....這麽厭世。”最後兩個字低到了塵埃裏。

他歪過頭,在安靜沈祥的夜裏尋找著她的眼睛,如若苦苦尋覓的借宿港灣,無謂漂泊的一葉扁舟,鮮活跳動的心臟流進流出苦澀而欣悅的血,淚水分明不言而喻,他看到了那兩汪湖泊般清澈的眸子,伸出冰涼的手覆了上去,西西驚慌地閉上了眼,只覺意識中比黑暗更暗。

他又覆閉上眼,無人說話,沈默寡言,他的悲,她並不懂。

他一夜無眠,聽著她清微入睡的呼吸聲,聆聽著天花板的沈默,聆聽著夜所禁忌的一切,無眠織就的網,倚夢而憩,輕輕替她數著心跳。

她睡著時心跳是每分鐘六十三次,醒來時是八十一次,他看著她睡意惺忪爬起來,掀開被子,又很糾結地看了眼裝睡的自己,終於下了決心躡手躡腳走下床,踮著腳尖奔向房門,腳步輕而快,蜻蜓點水,輕巧敏捷。

他眼睛半睜半閉,門沒有關,是他半夜裏特意打開的,她推門時顯然吃了一驚,楞了片刻鞋都沒穿便赤腳跑了出去,剩下他一個人在房間裏一幀幀數著秒表,等待時空墜落下沈,一如此刻涼薄的心境。

☆、逃跑未遂

西西慌慌張張進了電梯,這才發現自己原來住的是酒店頂樓,她火速按下一樓,不停地按著關的按鈕,終於在電梯門闔上的那一刻心中石頭落地,身體無力地倚在電梯內,頭上冷汗直冒。

她出了電梯瘋狂跑到前臺上,對前臺小姐拼命解釋打著手勢說要借一下電話求助,她被一個殺人犯劫持了,那人囚禁了她隨時都會殺她,前臺小姐努力讓她心情平覆下來,沈穩問她居住房間是哪間,身份姓名是什麽,並要她出示相關證件證明,西西說自己被劫持時身份證戶口本手機都落在家裏了,自己什麽都沒有帶,前臺小姐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見她披頭散發赤著腳,對她說不好意思,在沒有出示證明前不能隨意指控住宿客人,不然會對酒店聲譽有影響。

西西不住地解釋,說自己被劫持住在頂樓,殺人犯叫讓,前臺一聽當即楞住,隨即打了個電話叫來了領班,領班和前臺人員默默交換了個眼色,西西忽然感到一股絕望,她退後了幾步,準備直接逃跑,被領班調來工作人員攔下,她掙紮著狂喊自己真的是被劫持的,頂樓住了一個殺人犯,領班走到她面前很冷靜地勸她平靜下來,頂樓的先生曾跟他們交代過他的女友有過精神病史,所以對於她一時的發瘋他們可以理解,剛才已經和頂樓通過電話了,讓先生馬上就會到,勸她不要擔心。

西西身子僵住,搖頭吼著不,不,繼而退步要闖開阻攔跑走,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身材高挑,西裝筆挺,白色襯衫條紋領帶,戴著一副斯文的金邊眼鏡向她飛速走來,她跌跌撞撞要跑,被他幾步追上,而後拉住手摟在懷裏,下巴抵在她脖頸後,以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低沈地威脅著,西西渾身打著哆嗦,赤腳站在原地發抖,他旋即露出一個無比真誠的笑容,對領班道歉,說女友最近精神有些不正常,還好貴酒店發現得早,不然跑出去可就太危險了。領班禮貌回道應該的,顧客是上帝是他們酒店的宗旨,何況還是外國來賓,希望先生和女友在總統套房住的愉快。

他又是道了謝,隨即看了西西一眼,將自己西裝披在她身上,而後瞄了眼她未穿鞋的腳,稍一用力便把她抱了起來,默默走遠。身後大堂裏一片喝彩羨慕聲,都說這位先生太貼心了,前臺小姐犯著花癡說這年頭這樣有錢長得帥的男人哪裏找,領班噓聲說不止有錢,而且還是英國國籍呢,姓氏也是英國貴族姓氏,前臺小姐聽後又是一聲惋惜,這麽好的條件偏偏找個有精神病的女朋友,還這麽癡情,真是造化弄人吶。

說完,明晃晃的大堂又是一陣唏噓聲。領班再度叮囑前臺和工作人員強力監督他這位女友,原本以為風平浪靜的,結果今天一看蓬頭垢面胡言亂語真是個瘋子,萬一要是跑出去,不單搖錢樹沒了,聲譽也會有影響,工作人員聽後嚴整以待,點頭稱是。

“你是不是想死?”回房間後他把她一下扔到床上,劈頭蓋臉冷徹如冰,伸手拿出槍來指著她,嚇得西西不住往後退,最後在床角縮成了一團,搖著頭淚如雨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淚流個不停,打在被子上,像是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晶豆子,一碰即碎,他將槍砰的一聲扔到地板上,繞到墻角一手抓著她肩膀冷冷逼問,“不是說了不逃?你把這叫做不故意?”

“對不起,對不起......”西西嚇得魂不守舍,不住往後縮,他咬牙切齒,牙齒嘀楞楞磨得咯吱響,這噬人恐怖的聲音淒厲而響亮,撕裂了頭頂的巨大的水晶燈光,撕裂了空氣,最後會撕碎她的神智化為烏有碎成泡沫。

他用力地將她的指關節握在一起,仿佛要捏碎化為骨粉,西西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緊繃著,此刻的生命被一根繩子勒住了喉嚨,五臟六腑都在顛簸晃蕩,他的目光陰鷙而慘淡,鋒利如刀片,像把刺刀刺入她心口,轉瞬能把她的腦袋從脖子上血淋淋削掉,化為烏有,實打實的心痛。

她不能言語,只是不停地流淚痛哭,他將手按在喉嚨上,纖長的手指下脈搏突突跳動,砰砰砰,剎那間她感覺被鎖住了喉嚨,以為自己要死了,下意識哭得更慘了,哽咽失控,低低的哭聲仿佛都化為了隨手可觸及的滿腔淚水。

他把手從她細瘦的脖子上移開,搖搖她肩膀,不耐煩道,“別哭了。”

西西止不住,大限將至的痛苦並不能因為他一句警告而停止,反而被一嚇哭得更慘了,淚水大滴大滴的滾落,就像決堤洶湧的洪荒巨流,來勢洶洶不可遏制。

她的淚令他莫名心煩,但卻又無可奈何,強力按住她劇烈抖動的肩膀,鄭重道,“我不殺你,別哭了。”

西西搖著頭淚水順著臉頰劃過還是止不住,他冷眼看著她,漆黑一片的瞳孔變得漸漸局促而溫和,沒了戾氣,就像靜靜消融的冰雪,默默融化,繼而被她的淚水打濕,殘念潰不成軍。

他把被子一把扯過來,把她渾身蓋住,她的哭聲立刻變得清微而模糊,卻還是抽抽搭搭拍打在他心尖,無比慘淡的沈重,又徒然掀開,見她縮著身子,將臉埋在雙手中,試著忍住眼淚,指縫中全是亮而滑的淚流。

時間像血液一般沈默流淌,寂靜如同黑洞一般消耗光陰,吸食光陰,他的心跳於無聲處遲滯,最後遲疑地伸出手,觸碰著她的肩膀,西西覺得脊椎周圍都被寒意攀附,如中了電擊般心臟震顫,她睜開眼,淚流滿面,而後無聲而絕望地往後移了移,避開他光滑的指尖。

他看著她的眼,眼角紅腫著,瞳孔如同沒有色彩的白板,毫無生氣,隨即移開視線冷淡離開,踏步去了隔墻另一側。

西西從未覺得光陰如此漫長,無望而冗長,繁雜又荒蕪,她閉上眼,整個人墮入黑暗中,頭埋在臂彎裏,孤獨的一個人藏匿在心裏溫存,將被子蒙上,心在抽搐間麻木,暗沈的一刻,世俗的喜怒哀樂已無法尋到她。

☆、涼泉

她寧願自己這樣昏昏沈沈的麻痹自己,忘卻痛苦,忘卻脅迫,忘卻這一切,當自己醒來時發現所有不過是一場夢境,可沈寂砰然的心跳聲卻時刻提醒著她,出賣著她,血淋淋的事實如此淒慘,步步緊逼令她不敢放松,許久後,她肚子很餓,繼而胃裏生出一陣痛楚,她將被子掀起,發現外面的天空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餘暉熊熊燃燒著,枯萎的紅色在她眸中雕零,一如她腫脹通紅的眼睛。

她要吃飯,必須吃飯,積蓄力氣無論如何都要逃跑,即便要冒更大的風險,即便會惹怒他下場淒慘隨時斃命,可呆在這裏忍受著冰冷冷的一切卻是生不如死,她試探著找到拖鞋踮著腳尖去勾,拖鞋在地面移動發出一聲清微的摩擦聲,她慢慢輕手輕腳走動著,試探性地走到不遠處的冰箱前,還未打開冰箱門便看到門上赫然多了一只手,砰的一聲他一掌拍了上去,她立馬要跑開,豈料一轉身撞他胸膛上,痛的火冒金星說不出話,他攥著她手腕又把她甩到床上,命令她不許動,對她今日的出逃依舊負氣,西西腫著眼不敢看他。

兩人彼此無言,他不多時叫來了晚餐,一個人吃完,西西聞著空氣中食物的味道,使勁咽著口水,可心裏知曉他斷然不會給他東西吃,他存心要餓她,要她為今天的逃跑付出代價,她一個人孤獨蜷縮在床上,低著頭,雙手遮住臉,心情沈重,饑餓的滋味一點一點入侵,折磨心神。

他在隔墻那邊始終沒有過來,不多久西西聞到了煙草氣息,並不刺鼻卻令她感到沈悶,她把頭縮在被子裏,幾欲昏昏入睡時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她下意識恐懼地往床邊挪了挪,而後被子被他掀起,他嘴中叼著一支細長的煙,煙霧繚繞,她被熏得皺眉,他卻把煙往她嘴中塞,嗆得她連連咳嗽眼中滿含著淚,自己不住地推他後退,然後一個不留神便滾到了地上,摔得脊背生疼,卻依舊不敢上床,戰戰兢兢倚靠著墻。

煙卷落在被子上幽幽燃著火焰,他盯著煙頭快燃盡的那一處,最後將愈演愈烈的火勢一巴掌撲滅,而後側過臉冷冷看著她,眼神停頓,靜靜吸了一口滿含煙霧的空氣,屏息,吐氣,咳嗽,雙眼的霧氣仿佛被淚水嗆濕,然後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手道大得要把她揉碎,西西渾身被他的煙氣圈禁,眼淚打落在他工整的白襯衫上,他的聲音字字砸了過來,“還跑嗎?”

西西聲音嗚咽說不,他抱了她一會沒說話,而後松開手走開,她正要松一口氣,他又走了過來,扔給她一袋餅幹,她楞了下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指指餅幹,冷淡道,“吃了。”

西西聽後急忙拆開,理智被饑餓喚醒,咯吱咯吱靠在墻角嚼著餅幹,他遞過去一杯水,她咕咚咕咚喝下,巨大的空洞被食物填滿。

西西狼吞虎咽吃完了後把杯子放下,他倚在桌邊看她,撩著她頭發聞了聞,蹙蹙眉說,“有煙味。”

她聽了神色覆雜而糾結,難道他身上不比她身上煙味大嗎,可她不敢說,只是低聲說自己去洗澡,他聽了默許,走到櫥櫃前將自己的白襯衫扔給她,“先拿我衣服換上。”

西西楞楞點點頭,抱著衣服去了浴室,躺在浴缸裏無比眷念熱水的溫度,最後恍惚間仿佛要暈睡過去,渾身泡的酥麻發軟,她聽到了砰砰叩門聲,心中乍驚忽忽從恍然若夢中清醒,把拿來的白襯衣換上,然後小心謹慎地擰開門,他站在門口,冰涼的手貼在她溫熱的額頭上,西西冷得要往後縮,他瞄了她一眼,雙手環胸,堵在門口問她,“你內衣穿A還是B?”

西西腦子懵而混沌,但還是被他的話嚇了一跳,十分窘迫哆哆嗦嗦說是B,他嗯了一聲挑挑眉,轉過身去鎖上房門揚長而去。她在浴室裏擦頭發,等擦幹時從鏡子中一瞥眼看到他扶手站在浴室門前,靜悄悄地宛若幽靈,她僵滯地轉過身來問他有事嗎,他食指上提了個精致的手提袋,遞給她,西西一打開頓時局促地紅了臉,裏面裝了兩件內衣。

晚上睡覺時她盡量往床邊移,他卻攥著她的手把她往中間拽,西西往回抽手,指甲稍一用力不慎掐到他,他翻個身坐起來,下床找了把指甲刀按著她手給她剪指甲,西西手指總是顫抖,他蹙眉,“別抖。”

西西當即憋住氣,神色緊張,他一下一下給他剪著,吧嗒吧嗒,每一下都是命懸一線,最後十指剪完了他按住她肩膀,陰冷著臉,“你總哆嗦什麽。”

她對他的目光避之不及,他捏著她的臉,把她移到和自己視線平齊,西西緊皺著眉,睫毛不住亂眨,他一手捂住她眼睛,心裏煩悶,把她腦袋掰回枕頭上,然後蒙上被子,聲音低沈沈的,“睡覺。”而後握著她節節跳動的脈搏入眠。

西西望著厚重窗簾後遺漏夜空的縫隙,模糊不清依稀可辨月的輪廓,一輪惶惑的月亮重重垂落在滿目溫黃中,她漸漸失去了意識,朦朧中只覺他微垂的雙眼始終在永恒中半睜半閉,宛若星星一般融為夜的窟窿。

第二日一早,她在天色微亮中睡醒,房間被清冷的光線一絲絲一縷縷填滿,難以感悟的盡頭,他在一旁緊閉著眼,似乎還在沈睡,西西被他壓著一只手,麻得失去了知覺,她做了起來,一點點把手拽回,他卻赫然睜開眼,她的眼眸沈入他的眼眸中,冷寂中悄然窺見那幽深的黎明與古老的昨天,短暫的一秒漫延若天長地久。

他松開她的手,清晨的第一聲問候冷徹而清冽,涼如泉水,“醒了?”

“嗯。”西西把手拖到背後,暗自用另一只手輕輕揉著,瞬間酥麻的電流貫穿全身。

“再睡會。”他伸出手輕輕揪著她的襯衫領子,纖長的手覆在自己長長眼睫上,西西只看到他涼薄的唇瓣,宛若的蝴蝶的吻般輕輕翕張。

西西不得已躺下,再度把被子蓋上,莫名覺得空間裏竄滿了寒氣,橫沖直撞鉆入被窩滲入骨髓,他隔著被子問她,“冷不冷?”

☆、小黃穌

西西哆嗦著說不冷,他狹長的眼梢開了一條細縫,冷氣外漏,幽幽看著躲在被子裏的她,“不冷你哆嗦什麽?”

西西只好說冷,以為他要開空調,結果他把她往懷裏拉了拉,二人隔著薄薄襯衫,像抱熊一樣抱住她。

他身上有好聞的草木香氣,溫和的香水味道中殘餘著淡淡苦澀,西西一把把他推開,自己退到床的一角,他沒有動,一只胳膊墊在頭下,依舊閉著眼,平靜道,“過來。”

西西斷然搖頭,他等了會張開眼,瞇眼看她,淡淡道,“龍貓忘帶了。”

“我不是龍貓,你再買個。”西西皺眉,雙手交叉護住胸口,神色緊張而怨憤。

他雙手墊在腦後,靠在床頭,視線斜睨過來,聲音澄澈清明,字如碎玉,“你是皮包肉做成的人,我是鐵皮砂礫裹著的骷髏,所以你可以抱,我不可以。”

西西聽得毛骨悚然,不懂這樣恐怖的字眼怎麽出來的所以然,默默穿上拖鞋,裹上大衣打算去洗漱,遠遠繞開床腳去是他忽然一個斬截翻身伸手將她拽到床上,她頭砰的一聲撞他胸膛上,痛得西西牙關緊咬,用力推他,他反而摟得更緊了。

他閉眼只顧抱著她,聽著她渾身聽不到的汩汩血液流動聲,安心而眷念地閉上眸子,西西無可奈何地拿腦袋撞他,他無動於衷,抱了她很久很久,最後睜開眼睛陰森森看著她慍怒而畏懼的一張臉,低低道,“瘦了,跟個刺猬一樣。”

說完幾不可微地勾了勾唇,掀開被子赤腳下床,徑自走進了浴室,沖洗出來時渾身散發著沐浴露怡人的清爽氣息。

“餓了沒?”他悠然問西西,白襯衫外隨手罩了件黑色西裝,嚴整而素有偏偏貴族氣。

西西悶聲不語,面容寡淡而蒼白,沒有多餘色彩。他挑挑眉,伸出長長手指挑起她下巴,靜靜端詳著她此刻出離憤怒的臉,西西甩開他的手,退了兩步,眉心深蹙,盡是憂愁默然,用盡最大的勇氣結結巴巴道,“你,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他聞言諱莫如深地看她,內心一如逐漸萎去的燭焰,空空如也的酒瓶,冷漠碰撞冷漠,嘴角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一出口又覺蒼白無力,終究是一言未發,沈靜而一去不覆返似的轉過身。

西西兩手緊緊攥著拳,直到現在手指才終於能痛苦地,怯生生地逐漸伸直,她如釋重負的呼吸像片片雪片,經由空氣落在他心上,在雪融般的轉變中,覆以一層堅霜,深鎖冰雪中。

她頹廢地去洗刷,出來時早餐已經送來,他淡淡吃著菠蘿面包,退給西西一小盤虎皮蛋糕,西西覺得甜的喉嚨發膩,低頭小口小口喝水,他又是不動聲色將切好的冒著熱氣的披薩移到她面前,西西抿抿嘴,說自己吃飽了,他擡眼,目光晦澀又綿長,“多吃點。”

說罷自行用銀質小勺舀了一提巴旦杏仁糖漿,苦而警醒。

西西又吃了一小塊披薩,交差似的瞄他一眼,他將刀叉放下,嗯了一聲,早餐正式結束。

室內光線太暗,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剎那間被窗外的冰天雪地所驚呆,茫茫天地中,無邊無際間,無數的雪花碎片似鬼魅幽靈般紛紛墜落,沒停的落,西西張大眼,曾經的高樓大廈被冰雪覆蓋,整個世界炫耀著瘋狂的白色。

她拼命尋找微乎其微的天空的底色,那抹黑壓壓的愁緒一樣化不開的烏雲,正被蒼生染盡。

突如其來的一場雪將她思緒打斷,塵封掩埋,西西魂不守舍地望著無垠天地,期盼自己是其中一片渺遠的雪,自由墜落,無拘無束。

“看電視麽?”他倚墻側著臉,手中拿著隨早餐一同送來的報紙,百忙之中給予她飄忽一眼,如此毫不在意又故意為之,西西心事被驚擾,轉過身來,穿著他瘦長寬松的大衣,搖搖頭,他上次看電視醉酒的情景猶歷歷在目,令她心中設防。

“那就看書。”他列出兩個選項,交給她選擇的權利,卻沒給她選擇的自由,西西還在猶豫,畏葸不前,他邁步走到窗前牽她的手,微微低頭,逼近她問,“牽手行麽?”

“我說不行,你會松開嗎?”西西十指僵冷,睫毛垂落,避開他肆無忌憚的眼神。

他挑挑眉,意味深長道,“不會。”說著便領她到了客廳,接著從另一間書房中抱出了很多書,一一擺在沙發上,“選一本看。”

西西愁眉苦臉地看了眼這些古樸沈重的英文書,隨便選了一本薄的,裝聾作啞坐在沙發上打發時間,他坐在厚而華美的地毯上,胳膊支在沙發上,愜意地一手翻著英文書,看了一會探頭問她,“好看麽?”

“嗯。”西西苦惱地點頭。

“看得懂麽?”他沈如古井一般的眸子閃過一絲狡黠。

西西搖頭,老實道,“看不懂。”

他定睛看著她認真而煩惱的眼睛,忽然間就笑了,低低的笑聲從喉嚨深處發出,修長的白骨手掩著嘴角似要抑制,肩膀卻是難以遏制地劇烈抖動。

西西不知道為什麽會惹他笑,總覺得這樣的笑容很稀有,好像是第一次見。

“你看不懂還看什麽?”他把她的書奪下,微瞇的雙眼彎成月牙,狡猾的神情似一只狐貍。

“這些我都看不懂。”西西皺起眉,“我英文不好。”

她視線偶然間看到他指縫下遮掩的書名,明晃晃燙金的字體奪目耀眼,是一個碩大無比的sex,她頓時明白過來,天曉得自己翻了本什麽書,臉像發燒一樣紅,又拿了本別的書胡亂翻開遮住了臉。

他一手彈著厚而滑的牛皮封面,彈得蹦蹦響,聲調高了半分,悄然如索命的黑白無常,“書架上有繪本漫畫。”

西西當即起身,逃似的奔向書房,甫一推門便覺得震撼,房間裏極目所見全是書架——高聳直抵天花板的深色的古老書架,橡木架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雖已褪色仍徑放光芒,她沒想到酒店的房間裝飾如此古樸雄渾,醇厚得令她移不開視線。

☆、舊書

她一手撫到裝有繪本的那一列,上面有許多她叫不出的名字的插畫師的美麗畫作,另一邊疊放著許多迷人的古舊畫刊。

西西撿了本沈心看著,仿佛從嚴密遮擋的窗戶後聽到了呼嘯風聲,她走到窗邊,撩開帷幕似的簾幕,風雪大作雪花如白色信箋般紛亂飛舞,她忍不住要將手覆到冰冷的玻璃上,可手卻被身後的人握住了。

“怎麽還不過去?”

西西把手慌忙撤回,“我能在這兒看嗎?”他眸光一涼,長長手指滑過一排排精美絕倫的畫作,低聲宛若細語,“克魯克香格,拉克姆,斯派......你喜歡誰的?”

西西聽天書一般搖搖頭,“我全都不認識。”

“是,你全都不認識。”他聲音平靜,直直盯著她,“你連我都不認識。”

西西扯扯衣角,從他涼透的瞳孔中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詭異,仿佛暴風雨來臨時的沈靜,她無比緊張說,“我知道你叫讓。”

他像看待世界末日一般看著她,從中窺見最初歲月的幻影,語氣輕柔下來,盡量令自己保持在她恐懼界限之外,溫和說,“還有呢?你還知道什麽?”

西西一番深思熟慮,刻意與他撇開關系,“我什麽都不知道。”

“呵,你這個膽小鬼。”他冷冷吸了口氣,瞬間讓西西有了不好的預感,恐懼大於理智,她下意識就跑出了書房,她愈跑他愈追,三兩步趕超,嚇得她一時恍惚被地毯上堆列的厚書絆了下,書塌了,她也一個踉蹌險些栽倒,他扶著她的腰,甩都甩不開,被他圍追堵截逼在沙發一角,背抵在身後靠墊上,他伸出食指點她的腦袋,出口咄咄逼人,“你這膽小鬼。”每說一個字便點她腦門一下,語氣愈發加重,仿佛負了氣。

西西只管抱著腦袋胡亂說什麽都不知道,他聽了眸子駭然放縮,一手把她兩只手鉗住,挑眉一眨不眨瞪著她,“你再說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西西看到他眸中竄起的火焰,不得已改口,“知道一點。”

他聽了依舊殘有火氣,冷冷悶哼一聲,靠近她幾分,出乎意料地將自己腦袋正撞在西西腦門上,砰的一聲西西自覺吃痛,兔子急了要咬人,一口咬他肩膀上,隔著不厚的襯衫,他肩膀抖了下,西西急忙抽身,見他陰沈著臉又要追來,抓起地毯的一本書就朝他扔了過去,結果被他單手接個正著,她見逃跑無望,語無倫次正要開口,他把一本書扔地毯上,見她不跑了。冷冷坐沙發上,斜視著她,“你又不是故意的?”

“對不起對不起,”西西邊退步邊道歉,隔他十米遠,語氣低微而無措。

他將襯衫解開幾顆紐扣,翻翻衣領,裸露出白皙的肌膚,西西卻之看到肩膀上那兩排紅紅的牙印子,只聽他冷笑,“中國不是有個俗語叫以牙還牙麽,我被你咬了,你說該怎麽辦?”

說著,口子還未系就起身要抓她,西西往浴室跑,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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