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明鏡亦非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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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春耕過後,七折八繞的山路裏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水田。在晨光下面泛濫著嫩綠,插著的秧苗茬茬豎在裏面擺成略顯隨意的方格。寶珠擡頭看了看天,踩著凳子把鍋刷了一遍,趁著日頭還沒起來找了頂小草帽蓋在腦袋上,去後邊的菜園子裏看看菜苗。

她站在菜田裏,仔細地把袖子整整齊齊折好挽起來,露出極其細嫩的小臂,白皙單薄的手腕上面圈著一根紅繩,繩上掛著的鈴鐺精致小巧,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嗡鳴。

因為只有她一個人,吃不上許多東西,往往自己買種子會多了許多。所以想了個辦法,通常都是她去城裏買一紙包普遍村民都愛吃的蘿蔔青菜的秧苗,再撥出一小部分留給自己,其餘的去別家換其它的種子。

寶珠家不算富餘,但也不會窮到揭不開鍋,否則那些叔伯們怎麽就盯著她家不放呢?就是這所院子,那也占了挺大面積,在徐家村也能排得上號了。

光是後面的菜園子就有別家院子的大半面積,以往是滿滿當當種滿了豆子玉米的,但父母去世後一是她不會照料這些,二是只她一個人,也吃不了太多,所以有一半都荒廢在那裏。

寶珠提著乞旺哥給她專門做的小鋤頭把菜田疏出一條一條旱溝出來,給每個冒出了苗的地方澆一捧水。這裏偏南方,她想了想,讓系統給她點西瓜苗和其他的一些東西,她把荒僻了好久的小塊地方鋤開,種了進去。

等一切都大功告成的時候,日頭已經徹底升了上來。微燙的陽光曬在她的手臂上,寶珠拍了拍手呼出一口氣。

“寶珠小寶珠。”

她擡頭看向聲音來源處,陽光熱烈,她瞇起眼睛定定地看向那裏,然後笑起來,開口道:“乞旺哥,早上好。你吃了早飯嗎?”

徐乞旺趴在兩家之間的土泥墻上,聞言咧嘴笑了笑,翻身進了她家的院子,“吃了,娘說你今天去打水了?怎麽不叫我幫你。”

“我可以自己提的。”寶珠擡手把歪了一點的草帽抓好,沖他彎彎眼睛:“我還有件事要乞旺哥幫忙呢。”

乞旺是王嬸嬸的大兒子,今年有十七歲了。平常也很照顧她,什麽事都要幫她做不讓她太累。依他的話來說,大概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哪舍得讓她幹重活。

徐乞旺爽快地答應下來,也不管她即將要說的是什麽忙。他探頭看向廚房,“寶珠你去把你家水桶抱過來,特大那兩紅桶,曉得嗎?”

寶珠猶豫了一下,知道他是打算幫她多打點水備用,但日頭已經烈了起來,曬久了也有點發汗,於是搖了搖頭:“乞旺哥,我也用不了太多水。”

他哈哈大笑,“娘交代的,小寶珠可不要讓我挨娘斥。”

徐乞旺說的當然是借口,寶珠也沒說得全對。她一天哪止用一桶水,就是沐個浴都得一大盆好嗎?但是現在條件限制,她雖然享受好的生活,但也不會盲目用現有的薄弱條件去挑戰完全不可匹配的悠閑日子。

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再推辭就過於客套。她幫他找出一根扁擔,兩頭系上綴著鐵鉤的粗麻繩,徐乞旺蹲下來,肩挑著扁擔勾起兩個大大的紅木桶往外走,旁邊就跟著亦步亦趨的寶珠,草帽下面露著的兩根辮子背在肩後,看起來乖巧極了。

徐乞旺忍不住拍了拍小寶珠的頭,“中午打算吃什麽?”

她掰著小手指盤算著,“小白菜還有一點,清炒吃肯定開胃。待會我要去山下采點蕨菜,還有上次嬸嬸送過來的兔子肉,啊……好多啊。”

她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擡頭,“乞旺哥,到時候我做了兔子肉,送點過去,你先不要吃太飽了好嗎?”

徐乞旺略黑的臉上泛了點紅,既是太陽曬的又是憋笑憋的。小寶珠可太可愛了,他看著她藏在草帽底下比同村女孩白嫩太多的臉蛋 眼睛亮晶晶的,咳了兩聲點頭,又問她:“明天我去山上看看還有什麽野味,小寶珠想吃什麽?”

她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兔子!”

徐乞旺沒有念私塾,他小時候跟著寶珠的爹爹學了一手青出於藍的獵術,後來她的爹娘出了事,寶珠睹物傷人,又不願便宜黃鼠狼之心的親戚們,於是做主把弓夾等狩獵工具都送給了乞旺哥。

但因為有了先例,寶珠轉而憂心忡忡,“你就在半山外面走走,可不要深了,不然我不和你玩了。”

乞旺自然應下。

挑水回去的時候,路過徐阿婆家。他們家的院門已經爛了一個角,門栓也幾乎不能再用了,歪歪扭扭斜在門邊有氣無力的模樣。裏邊背著大大的背簍走出來的徐明亦讓寶珠一眼看見,她小跑過去和他打了一聲招呼,“明亦弟弟,你是要去哪嗎?”

她的聲音脆脆的甜甜的,徐明亦擡頭雖不曾笑開但神色很溫和,他停頓了一會,“寶珠姐。”

餘光瞥到後面放下水等著她的徐乞旺,他絲毫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徐明亦的眼神黯淡下來,沒有再看過去。

“阿婆膝蓋受了寒,我去找藥。”

這裏的找藥當然不是去城裏買藥,而是去山上看看有沒有威靈仙等藥草可以敷一敷。寶珠擔心地往裏面看了一眼,“現在還疼得厲害嗎?”

徐明亦想起阿婆躺在床上,睡夢中都在呼痛的樣子,皺著眉慢慢點了點頭。

她想了想,不知道系統可不可以幫忙,“那我晚點去看看阿婆。”

回去的路上她都在想著應該怎麽樣幫阿婆解決了這個問題,垂著頭都沒說過話。徐乞旺猶豫了一下,“你和阿婆家的小子關系很好嗎?”

“還行吧,今天上午他還幫我提水回去呢。”她手放在下巴上沈思一樣回答,然後嘆了一口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徐明亦突然就開始幫她了,但是作為一個內心已經成年的寶珠,她對徐明亦充滿了憐愛之心。

系統:“……”

她小大人一樣的嘆氣,讓徐乞旺忍不住笑了一下。算了,他覺得那小子雖然下手過於果斷讓他覺得這個人心腸肯定冷硬,但是他對徐阿婆的照顧和報答是大家都看在眼裏的。這樣的人應該對小寶珠不會有什麽傷害,他這樣想著,走慢兩人幾步讓寶珠跟上來,“但你也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啊?”寶珠茫然地擡頭,疑惑的神色一覽無餘。

哎喲這小眼神,徐乞旺空出一只手擺了擺,“傻寶珠,男女有別哩,我們寶珠以後要風風光光嫁個好人家的。”

寶珠狀似害羞地低下頭。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系統給她的資料裏面,只有寶珠前十多年的經歷,為什麽後面沒有?她嫁給了誰後面生活得怎麽樣都沒有顯示啊?

她小跑著跟在徐乞旺身後,喊系統回答。

“這是一個休閑世界,沒有既定劇情,只會順其自然地發展。寶珠這個人也是我們為你編撰出來的角色,我們幫你創造了進入之前的身份,進入之後怎麽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咯。”

“那怎麽你會有其他人的平生經歷?”她按著草帽低頭看田埂,“不是說正在順其自然地發展嗎?”

系統默了一下,“三年後是這個世界的原始進度,後來讓你進來的時候受了一點幹擾,就到了現在。你說的其他人,就是徐明亦剛好就是三年後經歷了一些事才消失在徐家村的。”

寶珠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

到了家,把水倒進水缸之後蓋上木板防進蟲蛾,徐乞旺拍了拍手大功告成。停在水缸面前的時候他的肩膀不自然地杵著,似乎有點耐不了酸痛。

寶珠擡頭無意看見,拿了兩條凳子過來然後跳起來站在凳子上把手往下壓,“乞旺哥你坐下坐下。”

他疑惑地嗯了一聲,依言坐在另一條凳子上。寶珠就幫他揉著剛剛挑了一擔一百多斤的水的肩膀,硬邦邦的肌肉,她用力揉開,憋得臉通紅還要喘著氣兒問他:“會不會輕了啊?”

力道稍微輕了一點,徐乞旺剛想回答,突然意識到現在的事有點超出他的接受範圍,於是唰地紅了臉,他站起來,“寶珠。”

“怎麽了?”她忐忑地開口,“我弄痛你了?”

徐乞旺是受不了從小看護到大的妹妹這樣無辜又害怕地看著他的,他呼出一口氣,“寶珠,以後要註意不要隨便和男的接觸,不是說男女授……”他卡了一下殼,“不能親近,不然小寶珠的名節就沒了。”

徐寶珠鼓了鼓嘴,覺得她做得確實沒有錯嘛。於是反駁他:“可是我們是兄妹啊,你就是嫌棄我。我就是看你幫我挑了這麽重的水,幫你揉一會肩膀而已。”

她癟嘴的樣子讓徐乞旺一下就心軟了下來,猶豫了好久才勉強重新坐下來,“我沒有嫌棄……那只許捏三下,完了就去洗手。”

“五下。”她跳到他後面重新用力捏肩,心裏默默吐槽這個世界的男女大防。

三下好了,徐乞旺站起來,盡量忘掉剛剛發生的事:“我要回去餵雞了,寶珠要不要雞蛋?家裏昨天下了三個,個頭可大了。”

她有點失望自己的技術無用武之地,但也不能太出格了,更何況幫他揉的時候偷偷借系統幫他滲了點藥氣進去緩療。她點點頭,“下次乞旺哥肩膀痛了可以找我,我揉肩連爹爹都誇我呢。”

哪敢有下次?他聽見寶珠爹也被揉過才放寬心,但多了依舊接受不來,於是避開話題重覆道:“雞蛋待會我給你拿個過來,中午可以蒸個蛋羹,補補營養。”

他看見寶珠細瘦的身形,不顧她紅潤健康的臉蛋,強行下了她營養不良的判斷。

“啊,對了。”他走出門後突然回頭,撓了撓後腦不太確定的語氣,“你之前是說有事找我幫忙?”

徐寶珠終於想起她確實是有事找他幫忙的,為自己的七秒記憶反省一下,她開口一邊走進後園:“不知道乞旺哥見過沒有。”

她從靠近墻角的陰涼地方挖出一個嬰兒拳頭大小的類似番薯的東西,“這是什麽乞旺哥曉得嗎?”

徐乞旺接過來翻轉著看了看,上面覆滿了泥土,他擦去一部分露出裏面土黃色的外表,不小心劃過去,裏面是濕潤的果實。

他好奇地用一塊略微尖利的時候劃開更多,裏面的果肉呈淡黃色,觸之脆滑。他搖了搖頭,回想了很多東西,“有些像番薯。”

徐寶珠拍了拍手,在她面前劃了一大塊範圍,“我前段時間看見的時候,這裏全是這些東西。我好奇用水煮了煮,發現可以吃哩!”

徐乞旺第一個反應就是拍了一下她的頭,“這些未名的東西怎麽可以隨意嘗試,萬一帶毒怎麽辦?”

山上有許多奇形怪狀的植物果實,他打獵打了大幾年,總還知道一些不僅不能吃,就是碰了都會中毒的東西。他左右上下看了看寶珠的臉色,大概是沒發現什麽,才放下心,“真是胡鬧!”

寶珠只是想到自己的致富之路而已,她……根本沒想這麽多,就隨口胡謅了幾句。

系統幸災樂禍,“叫你早上一聲不吭從我的私庫裏拿土豆,還沒長大呢,你就刨出來。遭天譴略略略。”

太陽往高空移過去,寶珠往墻邊的陰影挪去,訕訕開口:“我不是沒事嘛……下次就不會了!”

徐乞旺盯著他,平日憨笑的眼睛裏嚴肅正經得不得了,“還想有下次?”

她嬉笑糊弄過去,終於讓徐乞旺把註意力放在這個本來還能繼續長大的土豆上。寶珠跑進廚房舀了一勺水來沖洗,露出它本來的面目之後,徐乞旺新奇道:“確實像是能吃的,”他頓了頓,“好吃嗎?”

徐寶珠:“……”

“好吃。”



徐乞旺不能一直幫著她做事,雖然春耕已經結束,但不代表著現在就能空下來。村民們還要忙著引水灌溉插剩下的秧,還有松土種菜,所以沒過多久他就回了隔壁。

寶珠把幾個可憐的小土豆放進陰涼的廚房角落,決定中午不做蕨菜了,炒個土豆片給王嬸嬸家送去。

上午過去了一大半,她浣衣的時候回來路上,順便去自己家的水田看了眼。裏面滿滿當當的秧苗讓她視覺上享受的同時,覺得滿足極了。

等到夏天過後,這些秧苗就會長成綴著沈沈稻谷的金黃色水稻,這些大米尚且在徐家村一帶並不少見,但對於北方來說,就是爭相來采購的物什了。

現在的北方耕田裏水稻極少見,大多種的都是小麥玉米一類,但北方的大戶人家卻大多更喜歡以米飯當主食,而米飯來源,就是南方水田了。

她眼睛發著光,覺得原來的小寶珠真的太明智了。盡管父母去世,家裏的耕田卻依舊沒有荒廢而被族裏收回,而是以類似交易的方式把它承包給村民耕種,她不收租息,只要收成裏的五成。

站久了有點累,她展了展腰,把立在田邊的稻草人扶好,一邊思考怎麽樣才讓自己坐擁三進豪院八騎馬車,然後挽起衣籃子走回去做今天的午飯。

王嬸嬸倔強地把他們家昨天收入的其中一個大個雞蛋藏進她家的廚房,寶珠想了想把它放進櫃子裏,然後熬了兔肉湯分成三份,炒了土豆片,再有晚米煮成的米飯,香噴噴出鍋的時候,寶珠頓時有了勞動的光榮感。

她把鍋蓋重新蓋上,先去把熏了一臉黑的油煙洗幹凈,然後先去把兔肉羹送去徐阿婆家。

徐阿婆家不遠,她走了沒多久就站在那扇爛角的木門外,用力叩響只剩一個的銅環。

開門是徐明亦,他身上的背簍還沒取下來,裏面裝著淺淺一層的藥草,甚至能見到下面竹條編織成的簍底。她走過去捧著用布包著裝著兔肉湯的瓦制碗站在他面前,“你剛回來嗎?”

徐明亦點頭,看了眼她手裏的東西,慢慢擰起了眉頭,大概在疑惑她拿著什麽。

這個時候不算晚,有些人家剛剛起竈做飯,所以他剛回來也算正常。寶珠把東西擡起在他面前,“阿婆身體不太好,這裏面是兔肉湯,聽說很補氣的。”

徐明亦把她的手往後面推,“不用了。”

說完覺得自己拒絕的太生硬了,他開口一口標準的官話,聲音稚嫩要掐出水來,“你給了阿婆,你自己就沒有了。阿婆要吃,我會打給她的。”

寶珠抱著和他做好朋友好姐弟的心情慈母心爆發,聽見他的話想了一會,她轉頭走幾步把兔肉湯放在桌子上,“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是。”

寶珠威脅他,緊接著開口道:“你要是不收,我就和你絕交。”

“……”不知道為什麽,徐明亦有點想笑。

寶珠才不管那麽多,辦法不在精,管用就行。她掂了掂腳,“我可以去看看阿婆嗎?”

徐明亦讓開進廂房的路,示意可以。寶珠把跳到前面的辮子扔向背後,“我剛剛說的話是真的哦,你不要不當真。”

徐阿婆的家非常簡陋,一眼能看清整座小院的構造,一間廂房一間柴房一間雜物間,主廳在廂房與雜物間的中間,徐明亦住在雜物間裏隔開的內房。

寶珠先敲了敲門,聽見阿婆嘶啞無力地咳了幾聲後開口,“阿婆,我是寶珠,我來看看您。”

徐阿婆沒說話,大概是咳累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裏面很幹凈,但由於門窗都閉得死死的,散發著一股陳腐的味道。這個時候外面幾乎無風,她想了想,去把窗戶都打開了,光線爭前恐後湧進來,房內霎時亮堂了很多。

徐阿婆的聲音都仿佛有了點生機一樣,“寶珠啊,你怎麽來啦?”

徐阿婆在徐家村是一個比較神奇的存在。她不姓徐,是嫁來徐家村的外姓人。聽說來自城裏,做過大戶人家的丫鬟,所以極重規矩,年輕的時候官話說得非常好聽,初初嫁來時,整個徐家村都蓬蓽生輝似的。大家夥都說,徐阿公泰半是愛極了她那口嗓子,所以才娶了回來給她當牛做馬。

後來丈夫兒子接連意外去世,她也沒有回娘家,而是以未亡人的身份幫徐阿公守著家。這樣的人,是非常受人敬仰和稱讚的。

寶珠握著她枯瘦如柴的手,揉了揉她的手心,“聽明亦弟弟說你身子不太好,我來看看您。”

作者有話要說:

給……給你們小紅包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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