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倩倩的婚禮如期舉行。

聽說她的未婚夫是個富二代，酒宴擺了近百來桌。門口一張巨幅迎賓禮單上，密密麻麻的兩行表格上，填著桌位號以及相對應的親戚朋友稱謂，一行男方親戚，一行女方親戚。我在這密密麻麻的字體中尋找我的桌位號。我想，此刻如果是一張毫無關聯的生面孔混進來，估計新郎新娘也會陪著笑臉相迎。

婚禮一處拱形花環後，燈光如繁星點綴，無比燦爛。我從這一處繁星中穿行而過，猶入人間天景。天景盡頭，是無比壯觀的場面，從天而降的綢布和繁華纏繞的小亭子，掛在一路花瓣陳設的長形T臺上。前方半空中超寬大視頻中，正播放著優美旋律的VCR，講述著新郎和新娘的故事。 臺上霓虹燈閃耀，臺下人聲鼎沸。

幾個同事正討論著新郎的家庭背景，說著酒桌人數雲雲。

吳可人神秘兮兮地靠近我說：“葉晟葉總也在。”說話時，眼神泛動異樣的光彩。。

“他……朝這邊看了。”吳可人激動地說。

我循著目光而去，在人頭攢動的桌子之後，葉晟那束明亮的目光像電光火石，穿透人群而來。

我們的視線相碰撞，又如碎石般散落在人群中。

我低頭剝螃蟹，細心地剝著，好事的吳可人又湊了過來：“小韻姐，原來倩倩和葉總是表兄妹！”驚奇之餘又嘆了一句：“前段時間，他們唱得又是哪一出？”

“呃……”我嗯了半天。

恰此時，燈光突然暗了下來，一束聚光燈打在花亭之上，新郎攜著美貌的新娘立在繁花亭子之下，在燈光氤氳中，像天上仙子。

新郎新娘款款走向舞臺中央，眾人目光也匯聚在他們身上。臺上的司儀氣勢高昂，新郎新娘情意款款，和諧互動，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

當我回過神來，人群中，已不見了葉晟身影。在觥籌交錯間，突聽得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家好。介意我坐在這裏嗎？”

“當然可以。”

葉晟坐在我和吳可人之間。

吳可人喜上眉梢，一雙眼睛已是秋波頻頻。

葉晟幾番客套之後，對著同事一一敬酒。

吳可人似乎不願錯失良機，安奈不住地自我介紹了一番，拉上了吳倩倩攀親帶故，又說：“葉總，我可以加你微信嗎？”

“我平常不怎麽玩微信。”他拒絕得毫不留情面。

我心裏暗笑。吳可人以為剛才葉晟喜氣洋洋的樣子，很好親近。她不了解葉晟的脾氣，其實他這樣的回答，已算友善。

吳可人卻不罷休，不依不撓地追問：“有事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如果是公事，你可以打給我的秘書。如果是私事，我想就不必了。”

她領教了葉晟的毒舌，終於氣餒地坐了下來，閉了口。

我端起眼前的酒杯，紅酒沿著酒杯一圈圈的轉動，我輕輕碰唇，抿了一口。

我百分之百地相信吳倩倩所說的話，盡管這麽多麽年他出類拔萃而致身旁蝴蝶飛舞，但他從萬花叢中過而不濕身，是劈荊斬棘的。

酒宴已近尾聲，客人陸陸續續地離席，剩著幾個伴郎，圍繞著新郎新娘玩著罰酒的游戲。

我起身離座，邁出幾步，聽到：“等等，你落了東西。”

我轉身，看到葉晟站在不遠處，我疑惑地看他。

他掏出一條紅色印花的方巾來。

我一看，異常眼熟，是我那條系在包上，又不知何時丟了的方巾。

“怎麽在你這？”

“上次，落在我車上。”

我伸手欲拿，豈料他卻縮回了手，看著我的方巾，意味深長地說：

“難道……不是你故意放在我車上的嗎？”

這個自大又自戀的家夥！我拿眼瞅他。他還要演戲，我卻沒這份閑情。

“好吧，就算我故意放在你車上，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嗎？當然，如果你需要，也可以留個紀念。”

他似乎吃驚於我的不拖泥帶水，也沒了玩的興致，拿出了方巾，遞到我的面前。

我拿了方巾，看葉晟，彼此眼神中飽含了太多的言語，只是相顧無言。

我轉身離開，他尾隨而來，站在我的一側，說：“我送你。”

我高跟鞋的鞋跟跟地面相觸，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像著秒針，滴滴答答。我們從旋轉樓梯下，出了金碧輝煌的大廳，風從大門處灌入，吹過我的面頰。我清醒地認識到，我們的時間，已在這局促的步伐中所剩無幾。

我鼓起勇氣說：“你……”

“你……”在我張口時刻，葉晟卻也說了話。

我們都停了下來，看看彼此，深沈的呼吸聲，像帶著翅膀的風，在我們的身旁亂跑。

我們已出了酒店的大門，我的步伐慢了下來，葉晟卻還沒有回去的意思。他緊跟著我的步伐，似乎自言自語地說：

“以前，我把外在的面子看得比較重，這麽多年過去，越來越明白，自己心裏真正想要的是什麽。現在，我又站在了當年的那個位置上，那時候，解決不了問題，只想到了逃避。但我不去解決，問題一直還在那裏。”

他什麽意思？

“小韻，對不起，我當年不辭而別。”

風劃過我的雙眼，我覺得自己的眼睛發酸。劉海的發絲在我的額前撩撥，我心裏的那根弦，似乎也被撩撥了一下。我疑惑著自己是不是聽錯，但葉晟富有磁性的聲音再次沖擊我的腦袋：

“一切都是我的錯，原諒我好嗎？”

我轉過身來，看到他眼睛閃動，有晶瑩剔透的東西。

時間借助了微風的翅膀，撫摸了樹枝，在我們身邊輕吟低唱。我怔在那裏，說不出一句話。

“讓我們重新再來，好嗎？”他熱切地看著我。

有一股熱浪，襲上心頭，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清清泉水，要從我的眼眶裏流淌出來。

“為什麽你要這麽殘忍！”一個個字，堅忍地從我嘴裏說出來。

“是我不好，我做了很多錯事。我為當年的事情抱歉，那時候太註重面子，解決不了問題，只想到了逃避。我也為倩倩的事情的抱歉，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你，才會想著這麽做。當我提著勇氣站在你面前，卻遭到你的拒絕，我只是不相信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天知道，我是被你逼入了絕境，才會想著冒險。如果要說殘忍，這一切，對我自己來說也很殘忍。”他粗狂地吸著氣，頓了頓，又說：

“小韻，我知道你的心裏還有我，我們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嗎？”他熱切而誠懇地尋求我的答案。

或許，這是僅有的一次，他放下姿態，懇懇切切地說聲對不起。

他站在我面前，望著我。

他的雙眼布滿熱切的希望，他那焦灼的眉頭，隱隱地透露出一絲擔憂。

我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突然有逗趣的念想。

我神情嚴肅而又鄭重其事地說：“我……考慮一下吧。”

我轉身，留下還有點茫然的葉晟。

只是轉身的時候，我不可抑制地笑了出來，嘴角像天上掛著的彎彎的月牙。

我所期望的愛情不需要委曲求全。

即使他身上有鋒利的棱角，但唯獨對我，他可以減少鋒芒。否則，我的愛情如此脆弱，一點小小的誤解，就可以讓我們的關系分崩離析。

現在這短暫的距離，或許只為更好地梳理我的他的關系。

我一步一個腳印，漸漸離他而去。

身後傳來葉晟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張小韻，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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