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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是人,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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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如瑾這麽一說,楊仲舒踏著石階的腿不由得便軟了三分,定了定神。厲聲道:“裝神弄鬼!本官不信鬼神,你若驗屍便老老實實去驗,莫再胡言亂語耍花腔。”

如瑾翹了翹嘴角沒有接話,垂首立在一側。

義莊四周高墻聳立,沿著墻邊種了一排槐樹,長勢極好,越出墻頭將院落擋的陰沈,偶有陰風陣陣。

三人並肩往前,一個白須駝背的人迎了上來,看裝束應是這裏的看守或是仵作。

“見過楊司法。”

楊仲舒頷首,問道:“方才何事?”

那老者躬身道:“野狗誤闖將木架撞倒,驚擾各位了,下官已將那畜生攆走。”

“嗯,將停屍房的鑰匙拿來,我帶人進去驗屍。”

“是。”

老者大白日的依舊拿著一盞白紙燈籠,顫顫巍巍的將鑰匙遞出去後便朝著門房走去。

如瑾回身看著他倍感心酸,驗屍這一行當即便入了官籍又如何,依舊卑微。

收回視線時見慕容昭正看過來,便淡然一笑,跟著楊仲舒進入停屍房。

屋內比外頭還冷,壁上放著幾個油燈,一排排蒙了麻布的屍身便置於地上。如瑾指揮著慕容昭將箱子裏的東西都取出來,從中拿出一個精巧的鎏金香爐,一個麻布卷簾,還有一支香。

“燃香。”

慕容接過香到墻壁的燈上點燃遞到如瑾手中,她面色肅然持香立在門邊朝四處拜了拜,然後插入香爐裏,又從懷中取了白布遮住口鼻,身上罩了一件麻布長袍。

如瑾從腰間拿出一雙細長銀筷往門邊走去。

第一具是女屍,據屍身僵直及周身屍斑可推測,死亡近兩日。

她用銀筷在屍身的頭頂、面部、脖頸……直到足心仔細驗了一遍,連指甲縫隙都用銀質的鑷子看了個清楚。

又讓慕容昭搭手將屍身翻轉,查了後背、膝彎及陰門糞門。

一排十具,重覆這一套動作,中間未發一言。

直到最後一具放下,她才擦了擦汗對楊仲舒說道:“不知楊司法想聽何種結文,此處荒無人煙,但說無妨。”

“放肆!身為驗屍人竟說出這等荒唐話!作何叫本官想聽什麽,信不信本官現在就可將你下獄,判你個以下犯上之罪!”

如瑾並不害怕,狀似無意的走到一個女屍身側站立。

楊仲舒見她一幅目中無人的樣子,便走過去斥責道:“我看你也是那徒有其表之人,借著天師之名坑蒙拐騙,這次我不與你計較,現在立馬出城,莫在此裝模作樣。”

如瑾聞言看著他笑了一下,楊仲舒冷哼,見她手執銀筷迅速的在一句屍首上戳了幾下。原本躺著的女屍便猛地站起身,恰好和他對上。

“啊!”

“呦,原來司法也怕鬼。“

楊仲舒快速退後緊靠在墻上,雙手在臉上使勁蹭了蹭,眼睛大睜、驚魂未定。

“你……你做什麽!”

如瑾指間纏繞著胸口的發絲,沈聲道:“屍身躺久了也需活動一下經骨,大人何必驚慌。此女身前曾劇烈掙紮卻不敵兇手,驚慌、絕望、恨意會凝聚在經脈之中、靈魂深處,即便魂歸陰曹,她的身體還會記住瀕死時的痛苦。”

楊仲舒聞言咳了一聲,拍了拍衣裳,說道:“那你到底驗出了什麽?”

如瑾的手指靈活的擺弄著一對細筷,漫不經心道:“這些屍身定被仵作驗過,只是驗屍結文中不知會不會如實記錄。我猜,之前的結文中,十有八九是自縊、溺斃、驚嚇過度致死。”

“沒錯。”

她點的那幾個,與仵作驗的完全相同。

如瑾見他點頭,又說道:“惡鬼索命之說經常伴著枉死冤死,如今街頭巷尾傳的有板有眼。”

楊仲舒站直身,蹙眉警告,“只管說這些人的死因。”

“他殺。”

說罷便又回到第一具屍身處,指著那女屍說道:“被誤斷為自縊者,喉下痕平過,勒痕為均勻環狀,軟骨板處有骨折,面呈紫黑痕,口鼻出血。而真正自縊者因身子下墜,套索痕在耳後向上有痕,呈馬蹄狀,繩結在耳後。所以,此人是被勒死後吊起,偽造自縊。”

慕容昭與楊仲舒聽得認真,沒有出言打斷。

如瑾緊接著又指著另一具屍,說道:“溺斃者的致命一擊在胸口,心臟碎裂是被重力所傷,後入水溺亡。還有這被嚇死者,身上確無傷處,目眥口裂確實像驚懼而死,但我在她的顱頂發現被內力震入的鐵釘,頭發覆蓋稍不留心便會被忽略。所以此處並無枉死,沒有鬼怪作祟,全為他殺。”

說罷便將銀筷扔到先前準備的酒水之中,撒了些藥粉之後點燃。

楊仲舒一直沈默,如瑾繼續說道:“這便是我驗出的消息,所有死者皆被事先殺害後偽造為自殺,民間傳言更是將矛頭指向刺史,說他招鬼作祟。但是,我昨日探他脈門,發現刺史有羊癲之癥,且似有中攝魂術的可能,他房中燃的湘西特制催情香和西域曼陀羅幻藥,便是控制其神智的藥物。”

“我早就說過,刺史大人並未殺人。”

如瑾點頭,“我信,但是別人未必。”說罷看向慕容昭,他正垂眼看著地上女屍。

楊仲舒喃喃道:“湘西,攝魂術……”

如瑾斟酌片刻繼續說道:“我倒是聽聞司馬與湘西之地有些淵源,如今刺史瘋癲不能主事,司馬便是一州之主,這盧家手裏便握住江州命脈,礦藏、木材、糧草可通過水路運至各地,可真是好計謀。”

話音一落楊仲舒迅速擡頭看向如瑾,眼神銳利,似有惱怒之意。

而如瑾的這些話實則是說與慕容昭聽,遂餘光瞥見他擡手搭在刀柄之上,便連忙止住話頭。

“簡直一派胡言!此話我便當做沒聽到,你若驗完便出去吧。”

如瑾挑眉一笑,便去收拾東西。

楊仲舒已大步而出,如瑾側頭看了一眼,心知他心緒難定。

“你可知禍從口出,楊仲舒殺你綽綽有餘。”

如瑾聞言將清洗幹凈的銀筷擦拭幹凈又收到腰間,淡聲道:“楊司法處境不妙,他只是寒門學子步步升至此位,如今江州別駕正是空缺,他政績頗佳又在此處多年,若有人助一臂之力他便能再上一層。然,兩個上峰卻鬥作一團,他一無靠山二無機緣,必得靠一邊保全自身,殺我只會徒增事端,所以眼下我是沒有性命之憂的。”

想來他如今正陷入掙紮之境,到底是看著刺史被構陷瘋癲,還是與崔家交好搬倒司馬……

如瑾一通話下來,東西已收拾齊整,擡眼看著慕容昭正色道:“而且,我信你定有良策。”

慕容昭眸光一閃,情緒不明。如瑾沒有細究,沖屋內屍身行了一禮,便推門而出。

楊仲舒正在檐下踱步,見他們出來便側身站定。

如瑾將結文遞出去,恭謹道:“大人,結文在此,還有其他吩咐麽?”

“回府吧。”

“是。”

於是帶著慕容昭出了義莊大門,上車回府,暮草放下簾子小聲說道:“楊司法臉色怎的那般難看?

如瑾便將那些話說與她聽,“啊?萬一他靠了司馬,壓下這份結文怎麽辦?”

“想讓我來問案的或許不是楊司法。”

“那是誰?”

“我不知,此案棄仵作不用而是尋我驗屍有兩處不同,其一,我不在官府掛名,卻名聲在外,尤其是江西一代,凡我經手的案子定有同行探聽,如此一來便無聲無息的在各州府傳開。二來,若我事後莫名被殺,整個袁門和師父會徹查到底,各州府亦會陷入猜疑,那麽刺史府鬧鬼一案便會陷入謎團。”

暮草聞言怒聲道:“這麽說來,是有人想借你攪渾這池子水了。”

如瑾朝後靠著車壁,眼神發冷,諷刺道:“只是他們漏算,我不但能驗屍也通醫術會讀人心,我不是那只會翻看死屍的屠戶。對方約莫還不知袁門實情,當年名動天下的情報之地如今衰敗不支,我這少主早就名存實亡。想借我之手挑撥是非,對方可真是高估我的價值了。”

冷聲說完,掀起車簾呼了口氣,便看到車旁馬上的慕容昭正看著她若有所思。

如瑾心中一緊,知道方才的話多半是被他聽去了,當下只是頷首輕笑了一下便放下簾子。

隨後一路便閉眼假寐,再無話。

一路回府後,慕容昭便隨他們進了牡丹園,留在屋內,問道:“你可看到先前那幾個女子身上的刺青?”

“肩骨處皆刺‘武’字,是聖上親賜的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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