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走在安靜的大街小巷上，高聲喊道，“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咯——”

同一時間，監律司的人也將陸子皓從茶樓接回了執禦府，一人扶著醉酒的陸子皓，用力地拍了拍門，喊道，“開門！”

守門的家丁正縮在一旁打瞌睡，睡得太沈，竟沒有聽見拍門聲。

“開門！開門——”

家丁似乎聽到了什麽，但沒有什麽意識，誤以為是夢裏的情景，他扁了扁嘴巴，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嘴角的口水。

“恩？”巧妍從床上坐起，仔細一聽，像是有人在門外。

“開門！開門！”

“是子皓回來了……”巧妍急忙下了床，匆匆跑出了屋子，原來她一直沒有入睡，時刻聽著外頭的動靜。

“吱咯”一聲，巧妍自己開了門。

監律司的人將陸子皓轉交給巧妍，說道，“夫人，大人喝多了。”

巧妍一邊接過陸子皓，小心攙扶，一邊回道，“有勞二位。”

“那夫人好生照顧大人，我們先走了。”

巧妍回道，“多謝。”

“餵！！”一人離開前厲聲吼了一聲，這才吵醒了一旁打瞌睡的偷懶家丁，家丁聞聲跳了起來。

“夫人……”

家丁急忙上手，巧妍卻道，“無礙，你把門關了即可，我自己送他回屋。”

丫鬟香菊披著外衣，站在門口，聽到動靜，本想上去幫忙，可是看著嬌弱的夫人獨自扶著大人回房的時候，香菊的心頭莫名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白天的時候，大人脫下沾著血漬的衣裳，還是香菊清洗的，雖然不知道血液從哪裏來的，但可以肯定，是從夫人身上來的。

然而夫人一直房門緊閉，不許人進去，屋子也是她自己收拾的。

巧妍小心翼翼地將陸子皓扶到床上，也沒有使喚丫鬟，自己去院子打了水，回房替陸子皓擦拭。

見陸子皓的睫毛微微一顫，還沒有睜開眼，便嚇得巧妍立刻起身。

巧妍屏住了呼吸，定睛看著陸子皓，直到陸子皓真的醒了，巧妍才急忙道歉，“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弄醒你的……”

陸子皓七分醉，二分疑，一分醒。

這個被他折磨成沒了人樣的女人，在不久前還承受來自他的傷害，她卻依然站在他的面前，照顧他。

血液和疼痛讓巧妍從甜蜜的幻影裏蘇醒，所以才這般膽怯和小心翼翼。

陸子皓疑惑道，“為何不恨我？”

“我……我……”巧妍被陸子皓這麽一問，頓時不知所措，她慌張地四下看去，目光不定，不知如何回應。

酒精讓陸子皓頭腦發脹，但他還是支起了身，走到巧妍的跟前，道，“其實，你不傻，你心裏很清楚，不是嗎？”

“我……我……”巧妍感覺到了陸子皓的靠近，卻不敢擡頭。

陸子皓看著神色慌張的巧妍，問道，“在陸家的時候，你就是第一個知道真相的人，不是嗎？”

“……”巧妍的心臟劇烈的抽搐，她不知道他重提這件事，想要表達些什麽，她只知道，倘若之前都是虛假的，那麽她願意繼續裝傻。

“你不可能成為改變我的那個人，但我願意放你走。”

“……”巧妍聽到這裏，更是不敢吱聲，她本就軟弱，不懂得反抗，尤其是在他的面前，她根本沒了自我。

是的，巧妍一早就知道陸子皓喜歡的人是陸玖兒！

忽然說要娶她，傻子都感覺得到是場謊言，更何況陸玖兒還再三提醒。

到底是巧妍任性要跟陸玖兒唱反調，不服陸子皓喜歡著她，還是巧妍頭腦發脹，抱著一絲幻想，以為這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巧妍忍著身心傳來的疼痛，噙著淚水，應道，“恩，我知道……”

巧妍知道，可以改變陸子皓的人，唯有他心裏放著的陸玖兒，他若是成魔，便是因為陸玖兒而成魔。

“你不愛我，我一直都知道，但成為你的妻子以後，我真的覺得很幸福，而我，似醒似夢，直到，直到……”

巧妍的腦海裏浮現起今日的可怖畫面，就在這個屋子裏，就在那張桌子上，血液從巧妍的腿上淌下，痕跡如此清晰。

巧妍用力底咬了咬自己地嘴唇，希望自己不被情緒左右，因為這樣跟他說話的機會，少之又少。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一點幻想的餘地都沒有……我，從午後坐到傍晚，從傍晚坐到午夜……”

巧妍的餘光落在地上，那裏是自己坐了許久的地方，當然，血跡已經擦幹凈，但她永遠不會忘記那血腥而無助的一幕。

“我在想，努力地想……我如何做，才能……才能……讓你有一點點的在意……”巧妍擡起手，偷偷地看著自己雙手，太瘦了，她自己看著都害怕。

“我知道我現在……很可怕……所以我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了……我不敢……”巧妍知道自己的變化，她只是不願意接受和相信，她總是一遍遍給自己催眠。

“原本還在擔心，你會嫌棄我，我本來就不好看……如果我越來越醜，那你一定會更不喜歡我……可是……可是……”

巧妍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仰起頭，看著跟前的陸子皓，繼續說道，“可是你希望我這樣的，所以……我想你還是滿意的……”

巧妍說到這裏，淚水從臉龐劃過，“所以我去了靳王府，我去見了玖兒，我想你應該是希望她看到我這樣的……”

巧妍太了解陸玖兒了，陸玖兒看到自己這可怖的模樣，一定會怒到找陸子皓算賬。

“那麽，你今日是否，如願見到了她？”

巧妍的聲音，如此溫柔，她的雙眸雖然不停地滾下淚水，心頭滴著血，卻依然感覺到了一絲幸福的氣息。

“……”陸子皓楞了楞。

“其實你不必感到愧疚，我是自願的。”

巧妍那雙枯瘦的手，輕輕貼在陸子皓的側顏上，繼續說道，“曾一度，我也猶豫過，我參與其中，定是難受，可我忽然發現，只要我受傷，你們倆個就……”

“可以了，別說了。”陸子皓打斷了巧妍，伸手拉過巧妍，這太奇怪了，他陸子皓竟然會心疼她。

巧妍隨著陸子皓一拉而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跌進了陸子皓的懷裏，撞到了他的胸膛，這還是巧妍頭一次感受到來自陸子皓身上的溫暖。

巧妍閉上了眼睛，喃喃道，“沒關系，不愛我也沒有關系，夾在中間也沒有關系，真的沒關系，不必覺得有負擔，更不必自責，是我自願的……”

陸子皓低頭，下巴抵著巧妍的頭頂，他目光幽暗無光，難以言喻，喉嚨因灌多了酒而燒傷，聲音變得沙啞而低沈，“你改變不了我。”

巧妍應道，“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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