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陸玖兒自責萬分，在陸德昌眼中，她卻依然是個孝順懂事的閨女，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吳氏。

陸德昌輕握陸玖兒的手，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似乎是在安撫陸玖兒的心情，也許吳氏遲遲不歸，陸德昌心裏也大致猜到了什麽。

然而沒過一會兒，陸德昌則輕輕地拍了拍陸玖兒的手，雖然說不清話，但可以清晰地將意思傳達給陸玖兒，他讓她回去，他想自己休息。

“爹，那這藥……”

陸德昌擡手，示意陸玖兒放著即可。

陸玖兒見陸德昌更想獨處，便不再繼續往下說，陸玖兒便扶陸德昌躺下，掖好了被角，走出了房門。

但事實上，是因為陸德昌意識到自己面頰上的肌肉又開始不自覺地抽搐，按照陸德昌熟知的，這抽搐會從面頰一直蔓延到全身，陸德昌不想被閨女瞧見。

至少，方才那個笑容，還是慈祥的，陸德昌作為父親，很滿意自己的表現，因為閨女見了以後，也會心地笑了笑。

然而被窩下，那具身軀已在抽搐中蜷縮……

渾然不知的陸玖兒，回到自己的屋裏，還以為陸德昌是嫌棄自己太吵，打擾他休息，除此之外，也不再多想其他。

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陸玖兒的腦子裏，永遠都裝著很多事。

她做一件事，或許只要三分之一的精力和時間，但在她做之前，她需要花兩倍的精力和時間來整理和分析這件事。

事情一旦多了，還雜糅到了一塊兒，那就要花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精力，要考慮前因後果，先後順序。

可是現在，陸玖兒有種崩潰的感覺。

她腦子很亂，她甚至開始質疑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她變成了自己曾最不喜歡的那種人，過上了她不喜歡的生活。

“啪嗒”一聲，陸玖兒走向梳妝臺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凳子，但她似乎沒有什麽知覺來感受疼痛。

陸玖兒站在銅鏡面前，摘掉發簪，那一頭烏黑的長發如瀑布一般洩下，她解開腰帶，脫掉錦繡外衣，只留一件素色的單衣。

陸玖兒看著自己，這樣，才稍微像了一點當初的她。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那微啟的紅唇，背誦著曾讓陸玖兒頭疼的詩句，她是一個理科生，她不喜歡死記硬背的東西，但現在，她很想記起全部。

“做一個幸福的人，祝願陌生人，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陸玖兒的情緒，隨著她背誦的詩句，逐漸失控，她聲音哽塞，蹲在地上，雙臂環抱，將頭深深地埋下。

“變了，我已經變了，我不再是那個純粹的我，我不再是那個可以健康奔跑就心滿意足的女孩了，我怎麽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陸玖兒不會像海子一樣去祝願陌生人，不會因為一所房子和春暖花開而感到幸福，她甚至會在嫂嫂開口示好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她想害自己！

是環境讓陸玖兒養成了這種隨時保持警惕的意識，但陸玖兒不喜歡這樣，可偏偏又適應了，這才是她難過的地方。

回到陸家的時候，她也很想看到親戚的孩子後，只看到他們的天真可愛，然後忍不住上前去抱，一起玩耍，買糖果給他們吃。

可實際上呢，孩子們怕她，不敢靠近她，更別說親昵地叫她小姑姑了。

陸玖兒擡起頭，看著銅鏡裏的自己，因一宿未眠，紅顏憔悴，濕潤而無助的眼眸裏充滿了迷茫和疑惑。

這具皮囊還那麽的年輕，精致的容貌，曾讓無數人心動過，可為什麽變成了豺狼野獸一般恐怖。

纖細的手指，扶在容顏上，那麽得不可置信。

“好像假的一樣，好虛偽的面具……”

一直都在扮演，扮演陸子皓的妹妹，扮演樂寶的母親，扮演吳氏的女兒，扮演蠶絲堂的領袖，扮演不易被欺負的狠心女人……

什麽都可以扮演，超高的情商和智商，讓陸玖兒更是得心應手，卻在恍然間發現，她唯獨扮演不了當年那個叫程詩妍的十七歲少女。

她，迷失了自己，那個真正的自己。

“只是叔叔阿姨，不是爹娘，我願意提供物質上的幫助，但我發現我真的承受不了這種壓力，因為我不真實，我是假的，我有罪惡感……”

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欲望：忽然，很想做一個陌生人。

至少，是個正大光明的身份，不會讓陸玖兒覺得難受，不會讓陸玖兒質疑自己是個虛偽的人。

“什麽都不是我的，即便是承兒，也不是我的，這具身體都不是我，哪來我生的兒子，靳辰愛的，或許也不是我。”

陸玖兒疲倦地閉上了眼睛，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旁邊是她摘除的發飾，和她褪去的錦繡華服。

“而我真正有的，就是人們畏懼和厭惡的那些醜陋東西，心機，城府，心狠手辣，冷血無情，以及表裏不一的虛偽……”

這些，本與她毫不相幹，如今，她卻得心應手，游刃有餘。

她覺得很累，她想睡一覺。

倘若可以，她想回到過去，哪怕是病房裏的最後一刻，她想擁抱自己的媽媽，她想喊一聲躲在門外哭泣的爸爸。

她，想做回自己。

沈重的黑暗裏，有一束強烈的光闖入，刺痛了陸玖兒的眼睛，像極了手術臺上的燈。

但每一次，她即便有意識，卻仍舊睜不開眼，她只能感覺到，光，離她很近，透過眼簾，還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光明。

“嘿，詩妍，你怎麽在這裏？我感冒了，喉嚨很難受，我媽帶我來醫院配藥，這都能遇到你，好巧哎~”

“詩妍，這節體育課的八百米考試，你不用跑了，剛剛班主任跟我說了，你有特殊情況，不算你不及格。”

“哎，好羨慕你有個這麽好的媽媽，我也好想我媽媽給班主任打個電話，就說我身體不舒服，不能跑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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