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站起身，往巧妍過來的方向看去，那是陸玖兒的房間，門口還有一把油紙傘，說明有人從外頭來了。

“誰來了？”

吳氏正要過去瞧的時候，巧妍一把拉住了吳氏，阻止道，“吳大娘，不要！”

巧妍若是不阻止，吳氏也沒有非要過去瞧，畢竟陸玖兒和吳氏的關系也微妙，導致吳氏平時不敢太靠近。

可是現在陸玖兒生病了，巧妍又奇奇怪怪的，吳氏自然放心不下。

巧妍猶豫道，“好像是玖兒的大哥回來了……”

吳氏楞了楞，然後看了看走廊邊滴落的雨水，沒有繼續往前，也沒有說話。

吳氏的沈默，讓巧妍更是無法理解，為何吳氏不問那兄妹二人在屋裏做什麽，或者說巧妍行為怪異，吳氏也不好奇嗎？

“吳大娘，關於玖兒和她的大哥……”

巧妍本不想問，可是這件事似乎只有巧妍一人知道，好比那些字畫，除了當事人，也就是巧妍在壓著，很是難受。

吳氏走到邊上，靠著柱子坐落，平靜地看著遠處陸玖兒的房門，油紙傘就那麽放著，房門也沒有關，光明正大地敞開著，巧妍會撞見，自然別人也會撞見。

這很不合理，可是在陸家，卻經常發生。

陸子皓心疼陸玖兒，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秘密。

不明白的人，以為陸子皓對妹妹格外愛護，譬如讓同樣是妹妹的陸真兒，就很嫉妒，但是在吳氏看來，這或許是無法避免的難題。

巧妍坐在吳氏的身側，問道，“吳大娘，陸子皓和玖兒，其實沒有血緣關系，是不是？”

吳氏看向巧妍，嘴唇淺淺地抿了抿，好像是默認，又好像不是。

就這樣不管的話，肯定會出事，巧妍有些著急，問道，“吳大娘，到底是不是？這陸子皓對玖兒的感情，似乎也太……”

“太明目張膽了。”吳氏替巧妍補充完。

“昂，”巧妍輕嘆了一口氣，看向那被風吹翻的油紙傘，道，“他都瞧見我了，也一點沒有忌諱。”

吳氏看著陰雲密布的天空，沈默了片刻。

“莊氏其實不是陸家的媳婦，她來的時候已經身懷有孕，當年她是逃難而來，我們問過她，從哪裏來，遇到了什麽災難，她都不肯說。”

巧妍疑惑道，“可是我聽他們說，莊氏是陸大叔第一任妻子，還排在你前面。”

吳氏嘴唇微微抿了抿，一抹淡淡的笑意，或許是對年輕時代的一絲慰藉和感慨，吳氏說道，“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和德昌成親，我們都還年輕，是莊氏先進入陸家，在外人看來，莊氏嫁給了德昌，但事實上，莊氏只是借住了一段時間。”

巧妍問道，“是不是跟她肚子裏的孩子有關？”

吳氏微微點了點頭，一邊回憶，一邊說道，“莊氏斷然不是我們這樣的普遍百姓，即便她落難，可是她依舊一身貴氣，陸家明知道她身懷有孕，還是接納了她，就是因為她隨身攜帶的錢財。”

對於一個普通農家人，也不能怪他們貪財，畢竟對莊氏母子而言，也是避難所。

吳氏當時住在隔壁村，因為田地和洪喬村的田地相連，所以兩村人也有密切的來往，村子不大，有什麽事情，都很快會傳開，吳氏也因此聽說陸家娶了一個媳婦，叫莊氏。

吳氏說道，“莊氏沒有出門幹過農活，村裏人知道有個她，卻不曾見過她的面，就連我，都沒有見過。”

巧妍問道，“吳大娘，那你什麽時候嫁到陸家的？為什麽連你都沒有見過莊氏？”

吳氏回憶道，“莊氏‘入門’後不久，我便嫁入陸家，別人都說陸家男人厲害，有銀子，一下子娶了兩個媳婦，但是我知道，陸家娶我的銀兩，其實就是莊氏給的。”

“莊氏前腳進，吳大娘你後腳也進了，怎麽沒有見到面呢？”

“沒有見到，但我聽德昌說過，莊氏很美，美若仙子，其實她不給銀兩，德昌也願意幫助她，她在生下子皓以後，便去世了。”

“我好像聽玖兒說起過，莊氏是難產死的，好像生二胎的時候大出血，陸子皓也因此有了陰影，會暈血。”

關於這個問題，吳氏沒有回答，其實莊氏是自盡的，哪來什麽二胎，無非是混淆年幼的陸子皓，大人們造的謠。

大人們灌輸給陸子皓的認知是，母親沒有死，只是不住在一起，還活著，並且還馬上要生二胎，給他添個弟弟妹妹。

然而陸子皓卻深信不疑，還多次偷偷地跟著大人，為了找到自己的母親。

有一次，思母心切的陸子皓，無意間瞧見屋子裏一個生孩子的女人，陸子皓以為那就是自己的母親，然而女人很不幸，竟然難產死了，從此給陸子皓留下了可怕的心理陰影。

事實上，沒有人知道莊氏到底是誰，遇到了什麽災難，包括陸子皓的父親，莊氏的身世，全都隨著莊氏的自盡而成為一個秘密。

就這樣，人們都以為莊氏是陸德昌第一個妻子，陸子皓是陸德昌的長子，直到後來的蔡氏進門，也這樣以為。

巧妍想到陸真兒當眾說陸子皓和陸玖兒有茍且之事，敗壞家門，那說明陸真兒等人都不知道陸子皓不是陸家長子。

巧妍追問道，“吳大娘，那這些事有多少人知道嗎？”

吳氏回道，“除了我今日跟你說，便只有早進門的我，和德昌二人知道。”

巧妍自然不會亂說話，可是按吳氏這麽講，陸子皓也應該不知道才是，如此說來，豈不是“明知故犯”？

“……或許，這孩子自己也早已發現。”吳氏喃喃道。

原來陸德昌過分寵愛長子，不讓長子幹任何農活，甚至在陸家胞胎兄弟看來，都有些過分了，其實都是有原因的。

當年莊氏雖然死了，可是莊氏留下不少銀子，作為兒子平安被撫養的報酬，也讓陸家過上了一段衣食無憂的日子，以及莊氏臨死之前對陸德昌的托付，也讓陸德昌至今都記得。

吳氏說道，“沒有人知道這孩子心裏在想些什麽，哪怕他小時候也一樣，他出於本能地拒絕別人靠近，他也不喜歡和村裏同齡人玩，唯獨玖兒，自打玖兒出生以後，他就變了一些，會像一個哥哥一樣去護著她。”

巧妍似乎可以明白，尤其是第一眼看見陸子皓的時候，他本就不屬於這裏，即便沒有人告訴他，他也會自然而然地和周圍的一切清楚地做出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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