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劉倩不自然地咳了兩聲，又使了個眼色給李評，指了指心不在焉，魂游天外的李想。

李評也咳了咳，攤了攤手，聳了聳肩，意思是：我又不是沒問過，你寶貝女兒嘴比蚌殼還緊，你怎麽不去問？

劉倩瞪了他一眼。

早上李想去了少年宮寫作班，一回來就這樣了，連做的飯都特鹹，還一整天不說話，李想最近變得開朗，李評和劉倩心裏都是樂觀其成的，突然一下子又覺得李想被打回了原形，都想莫非是那個興趣班讓她去錯了？

孩子一有事，父母比誰都急，尤其是李評，他本來就心疼女兒，如今李想更是把他哄得團團轉，怎麽能不急？

問題是李想不知道望著天在思考些什麽，正當李評和劉倩憂心忡忡的時候，李想突然捶了一下大腿：“xx的，不糾結了，不就是被否定了麽……同志我不到革命成功那天我就不停止努力！”

其實她剛進那寫作班的時候就覺得那麽多人看她眼神怪怪的，也是，這麽肥重身軀，想必那個李想要挺過來也不容易，她硬是板著個背脊給走了進去，坐在一個撲閃撲閃眨著大眼睛的女孩子身邊，看起來比較無害，也沒有露出那麽異樣的眼神。

據說來上課的老師還是個作協的，帶著個大黑框眼鏡，穿著帶一個兜的看起來特七八十年代的的確良白襯衫，正在上面口沫橫飛，講的天花亂墜，一幫小孩估計也沒見過這架勢，都聽迷了，李想高中就見過這樣的陣仗，到了大學就更不用說了，一聽他是作協的，心裏哀嘆起來，作協後浪不如前浪，要是被這個老頭子知道十幾年後一明媚憂傷八零後也進了作協，不知道他是個什麽心情。

李想聽他講俄國文學，心想這一幫小孩都能懂什麽呀，不過看身旁大眼睛女孩聽的還挺認真，心道還是把這幫小孩給唬住了。

她大學念的是英文系，當初進去是為的躲避諸如高數，物理這樣的理科荼毒，沒想到一進去發現其實也是蠻不錯的，尤其是英文科系的講師也好教授也好，思想開放，言論自由度比較高，她上課一般都選那些想法獨特，常常語出驚人的老師開的課上，幾年下來，頗有所得。

其中很多老師也都對俄國文學裏面一整套的文藝理論推崇備至，不過更年輕一點的，反而更敬仰法國革命對文學社會的影響，他們認為俄國文學不過是法國大革命下的產物。

李想剛在那發呆覆習整理大學時候的理論知識體系，突然被那老頭子叫住了：“你，那個，坐張菲菲邊上的女同學，說說你的體會。”好嘛，丘一石心想，他受了少年宮邀請累死累活講課，落下了稿子的進度不說，居然還有學生發呆的，他明明覺得自己講的很生動很入神嘛。

李想一楞，她在高中也算個風雲人物，可是上了大學就倦怠了，聽課回答問題還真沒有，被老師點到這種事多少年沒碰上了。

所以她有點支吾，這一支吾，丘老頭就樂了，就知道這學生沒聽，被他抓到了吧？看來當老師的天分他也不是沒有。

“恩什麽恩？”丘老頭臉本來就長得嚴肅，這麽一不假顏色，倒把坐著的學生們都嚇得心慌慌。

李想剛想說什麽，一扭頭看到了趙軍生正慢吞吞手指裏撚著個包，斜著眼瞥著她在那裏支吾，嘴角勾著輕蔑的笑，一步步慢慢地走過門口，李想看出他口型在說：“蠢。”她騰一下火就冒出來了，對著馬上就要爆發的丘老頭說：“丘老師，我當然有心得體會，不過都膚淺地很。”

說著清了清嗓子，也不去看坐著的學生們臉上各異的表情：“我覺得吧，俄國文學完全是可以不談的東西，丘老師為什麽不探探法國大革命，寫作第一節課不談法國大革命，建設四個現代化不談法國大革命的影響，都是不行的。”

丘一石推了推眼鏡框，遮住眼睛裏漏出的一點精光，法國大革命的重要性？他倒是還沒有聽說過。

丘老頭自然是沒有聽說過的，畢竟法國大革命和有關政治文化密切結合到了五六十年代才開始在西方發展，而中國這個時候國內的學者研究這些的寥寥無幾。他整日埋首紙堆寫作，又受魯迅影響較深，對這些自然不怎麽了解。

李想打了個頭，就怎麽也止不住，要說大學裏上誰的課多？其實還是那些年輕點的擁護法國大革命的講師的課多，他們雄才大辯，旁征博引，說的人心潮澎湃，一般這些老師的課人頭擠擠，整個過道裏都是人。李想好歹也上過那麽多些課，沒那麽精妙總也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一下從俄國文學和法國大革命的緊密聯系談到了法國大革命的深刻影響，又談到了中國歷史，談到為什麽歐洲最先進入近代社會，最後講政治文化理論，講托克維爾，一下又過度到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總之那叫一個滔滔不絕，聽的連丘老頭拿著手帕出來不斷擦汗，連黑框眼鏡都不知道推了幾次，到後來竟然也被李想給繞了進去，在心裏頻頻點頭，就是不能表露出來。

李想講著講著，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因為她終於發現自己有點亢奮過頭了，完了，這不會被人當妖怪，或者被浸豬籠吧？

坐在她旁邊的張菲菲張著嘴，給她鼓起掌來，李想也就順勢鞠了個躬，滿臉帶笑地坐了下去，教室裏頓時鴉雀無聲，很久之後，才爆發出一片掌聲。

那些看向李想原本有些怪異的眼神，如今全都是一片佩服，有的還說：“她懂得可真多。”

李想有點臉紅，她低調了多少年，這下出風頭了……心裏倒是說不出來的高興和自信，對著張菲菲露出了一個感激的微笑。

這課被李想這麽一攪和，還真有點繼續不下去了，丘老頭心裏也是百般滋味，先是盯著李想看了會，然後才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我美麗的祖國”，說這是課後作業，完了就下課走人了。

李想收拾收拾東西，拍拍張菲菲的肩膀：“剛剛謝謝你了啊，我們做個朋友吧。”

張菲菲也是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你懂得這麽多，我真羨慕你。”

兩個人就聊到了少年宮外面，臨走李想管張菲菲要電話號碼，說回家給她打電話，以後可以一起來上課，一起出來玩，張菲菲面色有點尷尬，李想這才一拍腦袋，也不是人人家裏都有電話，把這茬給忘了，就特內疚想把張菲菲拉回家吃飯，張菲菲一個勁說家裏還有活要幹，又說沒事的，以後咱倆再出來玩。

李想也不能勉強人家，也就回去做飯寫作業了，拿著那個題目“我美麗的祖國”想了半天，才靈光一閃，開始動筆。

——continued

那可真是一揮而就啊，看來這寫作班還真上對了。李想又滿意地回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滿心以為後現代主義精神文明要在90年代開出燦爛的新花，叫這些沒有體會到21世紀新文學好處的青少年們好好地沐浴一番，結果……結果第二天不知道是不是那個老頭真看她不對眼，她的作文居然被作為反面典型讀了一遍。

李想心裏冒火啊，就像《開心網》裏種了三天三夜才成熟的人參，一覺起來都被人偷地連葉子都不剩了。她一節課都是渾渾噩噩過去的。

還是張菲菲看她心裏不快活，出聲安慰她：“我覺得立意什麽還是挺好，我還沒想到往這方面寫呢，班上也都寫的祖國大好河山。”

李想記得高中的時候就吃過這種虧，立意怎麽著都算好的作文，結果改下來分都沒有按著八股議論文套路寫的高。

李想一直郁悶的，就是這個，李評和劉倩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後來李想自己想通了，他們倆也沒什麽可操心的了。

李想也一直沒想起這茬來，反正她還在每天節食，運動，為幾天後去減肥醫院做準備。

肥醫院哪！想到這身肥肉終於可以甩出去，做一個正常點的美少女，她能不激動嗎？

李想終於站到了減肥醫院門口，李想就感覺來到了□□廣場，那叫一個心潮澎湃啊，李評一把扶住李想，就怕李想激動暈了。

驗血，拍片啊什麽都搞定了之後，李想被帶到一個老中醫那裏，那個老中醫連眼都沒擡，李想自作主張把手腕往桌子上一放，那老中醫還是不理人，在那裏慢條斯理地寫房子，李想看李評都沒脾氣，沒轍，只能坐那裏等著。

李想等地心焦，突然聽到老中醫開了口：“你什麽病啊？”

李想這下是嗡一下怒了，心想我這什麽病不要你告訴我麽，我怎麽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胖，吃的少還是瘦不了嗎？

老中醫估計是看到李想張了個嘴呼哧呼哧跟個鯽魚似的，也樂了：“小姑娘來減肥是吧？不是我不想治你啊，你這樣的，得排在後面。”

李想剛想拍桌子，怒吼一聲，憑啥啊？

可是一回頭，驚了，還是退了下去，敬著後面的那人先上去把脈了。不讓不行啊，那人連門都進不了，橫著身子還是哼哧哼哧請人推了一把才進去的。

李想心想，也是，減肥醫院麽，她這樣的，估計也就是個小case，要不然這醫院也不會標榜什麽第一了。

輪到她的時候，她一個勁地問：“我這沒事吧？我還有沒有救？”問得剛剛診完卡在門裏的那個病人臉紅，一憋氣，沖了出去，在那裏喃喃自語：我這樣都不敢問有沒有救，就你那小身板，減肥不就是三兩天功夫？

李評聽到了，沖著李想笑，李想壓根沒空理他，老中醫這下板了臉：“看看這塊牌子，名醫，這可不是亂吹的。小姑娘，你坐好，號完脈，抓了方子，配合一兩個月的針灸，也就差不多了，記得一個禮拜之後再過來，我給你調調方子。”

你倒說得跟吃紅薯這麽簡單。李想還是惴惴不安，她一直覺得減肥要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可是這個李想的身體，還真不是少吃多運動這麽回事。

拿著藥方，李想叫了起來：“你們這是什麽醫院，減肥就叫人喝腹瀉湯啊？”

老中醫翻了他這一生第一個白眼：“我說你這小姑娘，不識字啊，去去去，別瞎攪和，排著隊呢……”

走出門，才發現老中醫的草書的確是不能看，其實寫的是“澤瀉湯”，李想楞是沒看出來，李評在心裏撲哧撲哧笑得歡，閨女冷冽地眼神一瞥過來，就不敢吱聲，臉上肌肉都扭曲了，接口說有人給他打電話，掏出一個大哥大，一轉身，背脊就在那裏顫抖，抖得身上的白襯衫的褶兒都和浪花一樣，一浪推一浪。

李想撇撇嘴，轉頭卻看到周舟的背影，趕緊轉身，轉完身又後悔了，轉身幹嘛，她又不是賊。

沒想到她那個老爸打完電話也看到了周舟，湊過去聊起天來了，說著說著，兩個人在那裏狂笑了一通，李想一不小心對上周舟的眼睛，那裏面裝得滿滿的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想不到這人，不穿西裝打領帶了，笑起來還是順眼一點了。

李評招招手：“工地有點事，我趕過去看看。你陪著小想回家，這丫頭不知道是不是那次中暑的關系，腦子有點木，還是你送她回家我放心，要不看錯站牌，不知道坐去哪裏……”說著還是忍不住地微笑。

送走了李評，李想跟著周舟走，也沒問他來這裏幹嘛，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十分詭異，李想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麽好，跟他又不熟，周舟則是想說話卻止不住地在那裏笑。

李想這一走壞事，又跟著周舟走到了那個老中醫的診室來了，那老中醫和李想大眼瞪小眼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你又來了？你還嫌一個藥方不夠？”這口氣是火藥味十足。

哪個老中醫脾氣不臭？誰讓李想當門撞上去了呢。

她忙把周舟一把推了上來：“我陪他來的。”然後往周舟身後一躲，只是她這個身軀比較魁梧，露出了大半個。

老中醫還是那句話：“你有什麽病？”

周舟哭笑不得，他是聽說這家減肥醫院還不錯，那個時候哪裏有減肥醫院的概念啊？他也是聽李叔叔念叨李想想要減肥，找了這麽家醫院，也想起來自己的母親有點虛胖，老是使不上力氣，來看看能不能治好，也算盡份孝心。

老中醫聽了周舟的解釋，這才和藹可親起來，細細問了許多周舟媽媽的情況，一再囑咐這只是憑空開的方子，叫他以後有空帶媽媽來一趟，才能把方子改地更有效些。周舟也是一個勁地點頭。

李想這回也是對周舟另眼相看了，沒想到他還挺有孝心麽，再看看他那個三七分頭和身上式樣有點老舊的衣服，還真就順眼多得多了。

老中醫開了方子，李想又是湊過去看，頓時大吃一驚，口不擇言道：“啊？你是不是庸醫啊，怎麽都給開腹瀉湯啊？我一個年輕人受得了，周阿姨怎麽能受得了？”

她剛說完，周舟就遞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點感激，有有點哭笑不得，那個老中醫卻是氣地山羊胡子都在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舟捅了捅她，她一看，汗顏不已，給周舟開的方子在左邊，她看的是右邊，那是剛給她開的方子的覆寫紙份，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說家言，未免都有誇張矯飾成分，一看笑過就好……

另外，我要收藏啊，要留言啊，打滾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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