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勁與內勁的碰撞發出巨大的轟鳴，黃蟬在將落未落之時身子意外受力，又一次縱身，投入夜色中。

回頭的瞬間，恰好見著身下兩人同時悶聲一聲，各自退了數步。

江湖之大，臥虎藏龍，黃蟬在心中安慰著自己：“無論今夜生死如何，我必會替你殺了彪石報仇。”

彪石的鐵拳之名在江湖頗有聲望，縱然對方活下來的幾率不高，但剛才那一拳畢竟是救了自己。她先前連續受彪石兩拳，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勉強提聚即將潰散的內勁，快速回到客棧。

服用師門療傷藥後，又花了兩個時辰才算徹底恢覆，豎起耳朵聽了聽隔壁，偶爾有些細微翻身的動靜，黃蟬這才放下心來。

天亮後，還是黃蟬去叫早，陸寒亭才不情願地起床。

看著氣色不太好的陸寒亭，黃蟬也沒太多在意，只是笑著問為何沒睡好。

陸少爺舒展著手臂，活動著脖子極其不滿意地皺著眉：“認床，醒來就再沒入睡。”

“少爺病！”對於能夜行八百，腳力堪比寶馬良駒的江湖人來說，陸寒亭這種身嬌肉嫩的公子哥從來都是他們所不屑的，連帶著臉上也沒有好顏色：“今天我有事需要耽擱，你在客棧等著我就好。”

這建議陸寒亭自然是堅決反對。

黃蟬恨不得一巴掌將面前這不知好歹的家夥個抽暈過去，後來還是按捺了火氣：“隨你吧，讓你見識下江湖殘酷也好。”

黃蟬是往陸家商號的方向走去，陸寒亭心中隱隱犯怵，昨夜那個使拳的漢子太威猛，自己在對方手上根本沒討著半分好處，若非是手上戴著鱷蛛手套，恐怕整條手臂已經廢了。

正想著，黃蟬忽然折身，走進另一條街道，很快到了一處茶棚，開始慢吞吞喝起茶來。

陸寒亭不時註意著街上人來人往，心中默默想著黃蟬的目的，難道是來找她幾個同門的，怎麽可能有閑工夫在這裏喝茶，也許這裏是她們的據點交通站，又也許是等著和某人接頭。

他甚至一邊留意著街上來往人群，一邊觀察著黃蟬的動作，從坐姿到端茶的手勢都沒放過。

“嗤—。”黃蟬被陸寒亭緊張的模樣逗笑了：“別耍你的小心思了，我說過你肚子裏彎彎道道太多，你一定是以為我和別人有秘密聯系吧？”

“反正你不會無聊到真來喝茶。”

“那你還發現了什麽？”沒等到答案，黃蟬端起茶淺淺抿了一口，下巴朝著前面勾勾：“街對面藥房你看見了嗎？”

“你懷疑你師門姐妹在藥房藏匿？”

“她們留給我了訊號，昨夜我本來是可以救出她們的。”想起昨晚自己大意差點陰溝裏翻船的情形，黃蟬重重哼了一聲：“這裏是大興堂的分堂，也是躍龍崗最好的藥房。你真就沒看出來點什麽來？”

被她這一說，陸寒亭才發現藥房門口竟然站著兩個魁梧的漢子，任何試圖進藥房的人都被他們野蠻趕走：“這陣勢，莫非有大人物要過來。”

“大人物已經進去了。”黃蟬放下茶碗起身，陸寒亭忙掏出兩粒銀子丟在桌面上做茶資，一擡頭發現茶鋪老板娘笑得很甜，又多丟了一錠銀子，這才背著手慢悠悠地朝對面藥房走去。

“站住！”就在兩人還沒踏上臺階的時候，門口一名漢子野蠻地揮揮手：“這裏今天不營業，給爺爺滾……”

陸寒亭剛要開口呵斥，忽然見著黃蟬手臂晃動，隨後便在哢嚓聲中，兩個魁梧的身影竟然如爛泥般癱軟倒地。

“這……魔術？妖術？”

“江湖小手段而已。”

龐大的身軀在纖纖細指下竟然瞬間失去戰鬥力，在陸寒亭看來可是真的震撼：“那你教我這小手段，要多少銀子？”

跨進藥房，首先看到的就是一群素衣夥計橫七豎八躺在地方，剩下地板上還淌著血跡，幾名白衣服的人正圍在大廳另一側，似乎在看什麽東西。

“哎……”黃蟬脆生生地呼喚了一聲。

聲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註意力，都轉身朝著這邊望來。

透過人群縫隙，陸寒亭恰好看見一個人似乎平躺在一張門板上，在門板和人影之間，是一道道鐵鏈捆成，那人嘴裏似乎還塞著東西，正哇嗚嗚地吼著。

陸寒亭覺得自己沒聽錯，那從嗓子裏發出的確實是如同野獸一般的嘶吼。

鐵鏈捆著的男子旁邊，是一個精壯漢子，手裏正拎著一柄還在滴血的刀，聽見聲音立即撥開白衣眾人，往前一步忽然看見一身鵝黃的黃蟬：“是你？”

“你們就算是將江湖上鬼郎中找來也沒用，彪石所中乃是瓊宮秘術，你要是還用那玩意對著我，本姑娘轉頭就走。”

精壯漢子慌忙垂下刀，眼神卻依舊死死瞪著這邊，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你來！”

黃蟬還沒說話，陸寒亭忽然踏前一步盯著那男子：“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對方這才將註意力轉到陸寒亭身上，剛要開口猛然想起什麽似的，又盯著他左右端詳著。

“不用看了，是我。”陸寒亭寒著臉又問道：“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陸少爺竟然來了躍龍崗。”那人嘴裏發出桀桀的笑聲：“看來今天我註定是有所收獲，只要抓著你，這些事就算了結了。”

陸寒亭忽然一轉身，用指揮手下嘍啰的手指沖黃蟬晃了晃說道：“陸家護衛竟然變成劊子手，哎……你來吧。”

黃蟬很不喜歡他的大少爺做派，這瞬間感覺自己真成了對方的小跟班，可看拿刀那人的神態便知道面前這人是無法用言語說通的，便輕輕往前邁了一步。

護衛眼中瞳孔逐漸收縮，血腥中殺機更織。

黃蟬根本沒取背後桃花傘的意思，又往前踏出一步。

好像她看不見正滴血長刀，看不見那閃爍著兇光的眼神，宛若是發現院子裏一株草花綻開，帶著從容的表情慢慢走過去：“你與彪石相比如何？”

護衛警惕地提起刀，不明白這女子為什麽會問這麽奇怪的問題：“什麽？”

“既然你曾是江湖人，你該聽過一句話：婆娑渴劍，莫問劫緣。”

“瓊宮！”對方一動容，藥房內殺機驟然紊亂，那男子似乎也明白自己心境出現破綻，猛然大吼一聲想在聲勢上重新壓到對手。

可黃蟬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擡手在他胸口微微一按，檀口輕啟，發出兩個古怪的音節。

陸寒亭猶如是活見鬼，怎麽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那護衛竟然相中邪般仰起脖子，然後雙手抓住長刀舉過頭頂，然後……從自己喉嚨塞進去。

殺人者，死！

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當他發現陸家護衛竟然殺了大興堂無數夥計的時候，他在心中就已經判了對方死刑，可這種死法他同樣沒想過。

血從喉嚨噴湧而出，塗滿因為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上。

在眾人驚詫中，那名護衛終於死去，雙手依然握著刀保持著往肚子裏塞的動作。

黃蟬就像順手掐死一只螞蟻連眉頭也沒皺，直接走到被捆在門板上的彪石面前，在對方眉心輕輕一點。

嗚嗚咆哮的彪石瞬間安靜下來，眼神中也逐漸有了屬於人類的情緒，不過更多的是哀求。

“現在，你可以安靜了。”

江湖人不都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嗎？

陸寒亭沈默地註視著血泊中護衛的屍體，眼中泛動著覆雜的情感。

護衛殺了那麽多夥計，任何死法用在他身上都不為過，但看著他將刀從自己嘴捅進喉嚨、捅進肚子的情形，陸寒亭又覺得有些悲傷。

“好啦。”黃蟬走過來，輕輕拍著走神的他：“江湖不只餐風露宿，還有你死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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