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見了這番情形，準備借題發揮，回身對寶璐道：“你父親這兩年不得志，你做女兒的該體諒些。”

寶璐點點頭：“女兒明白。”說著試探道：“太太最是為我們考慮的，趙姨娘也多賴太太周全才有幾天清凈日子，但趙姨娘見識短，在莊子的時間短尚能忍受，時間長恐生出閑話來，到時倒教太太一片好心白費了。寶璐思慮著這麽久過去大家也漸漸忘了這件事，年關將至不若接姨娘出來過個新年。”寶璐又道：“若太太嫌她多話，在府中不知好歹的亂說，不若女兒將她接過去先住一段時日，好好將這利害關系跟她說了，叫她知道了太太的好。”

鄭氏一瞧就知道寶璐打什麽主意，趙姨娘此刻是捏在她手中的一張牌，她還不能確定從她身上得好處豈能輕易出了，便道：“本來這也是個合適的時候，但謝嶠剛回京，京中張望的人多，大過年的你也不想老太爺、老太太過得不安生罷。”

寶璐知鄭氏在拿捏她，但這番話出鄭氏意已挑明不過她也不灰心，今日來之時她也不指望能立刻接出趙姨娘，能讓她進的府已經有成果，當即道：“太太說的是，是女兒不懂事了，竟未思量這般多，只是女兒既然回來了，少不得要去問候一番，免得叫人說女兒冷漠。”寶璐一番心悅誠服的模樣做的誠誠懇懇。

鄭氏見了也有些驚異，若說當年在沈府，她院裏的這幾個姑娘沒有她拿捏不住的，寶珍老實唯唯諾諾不用多想，寶玲重情只管拿大道理去壓，寶琪貪心給點小利便安心賣命，寶璐年少簡單捏著趙姨娘便好。但此刻從正屋到這院子，不論她說趙姨娘如何受了苦，抑或捏住了趙姨娘不給她出莊子，寶璐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仿佛她說的都是最正確的決定，便是為趙姨娘說的幾句話也是合情合理的仿佛是客套般，若真不聞不問倒叫她起疑心了。

鄭氏左右看她，只見她臉色恬靜，衣著精細，氣度竟有一分內斂鎮靜，倒叫她摸不出頭緒來，半晌只憋了一句：“到底出了閣的，如今也長大許多，懂事許多。”

寶璐隨即道：“太太教導的好，在外不如家中可以依賴太太，那時方明白太太的苦心。”

鄭氏左右看不出別的意味只好依計道：“趙姨娘如今在京郊田村莊子，你得空便去瞧瞧罷。”

寶璐心中大喜，依舊不露聲色，道了聲：“女兒知道，女兒待這兩日院裏的事情打理清楚了，再過去也不遲。”說著又朝裏頭看了眼道：“父親為女兒之事生氣，女兒愧疚，還望太太在父親面前為女兒說幾句好話。”

鄭氏點點頭，“你父親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我自會說他。”說著擺擺手道：“我也乏了，你去寶玨的院找她說說話。”

寶璐福了身這才出來。

見寶璐走了，如秋才上前來道：“太太真讓七姑娘去見趙姨娘了？”

鄭氏冷哼一聲：“那是她親娘，她想去見如何攔的住。”

“但萬一趙姨娘亂說話怎麽辦？”

“但凡她還想回沈家就不敢亂說話，趙姨娘這等人只會拼命叫寶璐幫她求情讓她會沈家，寶璐若應了她還不是得回來求我。”

如秋點點頭道：“依趙姨娘的性子會這般。”

鄭氏聽了有些得意又有些失意，“如今真是誰都指望不上了，連這麽個小丫頭也要費心拉攏來。”

如秋小心道：“太太莫急。”

鄭氏嘆了一氣道：“如今蕭左相把持朝政，各方人都說不上話，我娘家人亦是受冷落。這謝嶠雖不受寵，但這個節骨眼上能回京，指不定會起什麽風浪，多個人多條路，咱們也不能太死板了。”

如秋低聲道：“是了。”

寶璐從鄭氏房間出來，經過原先趙姨娘、許姨娘的廂房，一瞥眼原先趙姨娘的房間裏竟坐著一人，她定睛一看原來卻是紅蕊！

寶璐心中悵惘，若說趙姨娘做人也算左右逢源，對沈宗榮也算盡心盡力，雖說有些愛貪小便宜，但還不算壞到底對冷清如許姨娘也有一分真心，沒想到這個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戲碼也落到了她的頭上。

寶璐頓住腳步，轉身往紅蕊房間去，既是她父親的新妾，她打個招呼也未嘗不可。

“紅蕊很久不見。”寶璐踏入房間道，只見紅蕊一身綢緞長襖，原披散的長發俱一絲不茍的挽了上去已有幾分少婦韻味，原先在謝府打破的臉如今用胭脂水粉遮著竟也看不出來，身上穿金戴銀可見沈宗榮的寵愛。

“現在應當叫你紅姨娘了吧。”寶璐微笑著，不帶一絲情緒。

紅蕊轉身見是寶璐，臉上一閃而過一絲尷尬，隨即恢覆如常，笑道：“七姑娘回來了！”說著又想起原先沈府與她是斷了關系的，猶猶豫豫道：“姑娘回來了，可見過太太了？”

“已問候完老太太、太太，見紅姨娘坐在這裏過來打聲招呼。”

紅蕊放了心，道：“姑娘擡舉我了。”

“沒什麽擡舉不擡舉，如今見了紅姨娘有了好的歸宿，替姨娘開心而已，也不枉咱們主仆一場。”

紅蕊原先見了寶璐還有一份尷尬，後隨即想到她到底是他父親身邊的人了，她做小輩的如何這般無禮，再聽她這明裏暗裏話裏夾刀又想到當日在謝府使計不成被人羞辱，一時間幾股情緒夾雜著，脫口道：“你姨娘去了莊子與我無關，你心裏不痛快別來我這裏找茬，我如今也是你父親身邊的人，你喚我一聲姨娘，好歹尊重著些。”

寶璐笑了一聲道：“我何嘗不尊重姨娘了，這不是來問候你了，你何須這般氣急敗壞，再說我又有哪一個字提及姨娘與趙姨娘有幹系，趙姨娘的事太太已同我說了，我知太太的考量。”

紅蕊眼珠一轉，鄭氏真的與寶璐說了，又見她神色如常，暗忖難道剛才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紅蕊擠出一絲笑道：“我知姑娘是個知書達理的，趙姨娘自己做錯事也怨不得別人。”

寶璐抿出幾絲笑，讓綠蘿拿出一份禮品道：“不知紅姨娘擡了姨娘，未曾備料，咱們如今也是一家人了，你莫要嫌棄。”

紅蕊一瞧大紅綢布包著的禮品，心中早已樂開了花，心想到底是位姑娘，便是趙姨娘肚子裏出的又如何，還不是眼睛長在眉毛上，再說趙姨娘那樣的身份，想必七姑娘也不願十分提及，所以沈府一讓她進門她便帶著禮物回來了，半分怨氣也無。紅蕊想既是太太都與她說明白了的，自己倒不必這麽防備，說到底是一家姑娘呢。

紅蕊開心的接過禮品道：“姑娘到底是謝府出來的，出手就是大方。”

寶璐未曾將自己如今的身份點明，沈府其他人不知她被謝府放出來，但紅蕊回了來三院肯定是知的，但她就讓她們這麽誤會著，就讓她們誤會她雖被謝府放了出來，卻又跟著去了夔州如何又跟回京中，這裏頭的關系不言而喻了。

紅蕊放了心，親倒了一杯茶邀寶璐坐坐，道：“姑娘這樣的身份與趙姨娘離得遠點是對的。”

寶璐笑笑道：“話雖如此，但到底是她生的，我也不好十分絕情，方才當著太太的面，我也替她說了兩句話。”

紅蕊笑道：“這當然這當然，做人難做，姑娘若是回來絕口不提，下面的人又要嚼舌根了。”說著又忙自證清白道：“趙姨娘去莊子與我可沒什麽幹系。”

寶璐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但紅姨娘占著趙姨娘的屋子，外頭的人見了難免有閑話。”

紅蕊忿忿不平道：“都是見不得人好的賤婦。”說罷，見寶璐又是好說話的，又想起謝府之時幫她的事，不免想吐些苦水，道：“姑娘你是個好人，還幫過我，這又送禮過來，我知道你是看得起我的。外面那些人的話你千萬不要聽，她們都是嫉妒我，嫉妒我受太太喜歡，嫉妒我受太太照顧，我是太太讓我伺候老爺的，又不是使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這群碎嘴的賤婦。”

寶璐道：“我自然是明白的，太太為人雖寬厚卻也容不得亂七八糟的人待在父親身邊，你人品自然是得太太信任太太才會指派你去。”

紅蕊一聽幾乎激動的快落淚了，她在這裏也受人指點，她自覺明明是太太指使她去伺候老爺，怎麽傳到外人的耳中變成她不甘寂寞往上爬，連老太太對她也沒好臉色，上次在花園叫她瞧見了還叫劉嬤嬤罵了她一通，那件事後府裏不知多少人暗偷著樂。難得寶璐理解她，紅蕊一激動就拉著寶璐欲大吐苦水：“只姑娘理解我，只姑娘理解我。”激動之餘看著寶璐又有些不好意思道：“當日我未能跟著姑娘去夔州，心中實在有愧。”

寶璐拍拍她的手道：“各人有各人志，怨不得你。”

紅蕊捏著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淚漬，道：“我原也以為姑娘不會去巴東，畢竟那會謝大人都放了姑娘出來。”

寶璐擠出幾絲笑意道：“我不去夔州又能去哪？京城又無我容身之地！”

紅蕊也嘆了句：“不過幸好姑娘去了夔州守得雲開見月明，不然在京中哪有謝大人這般人品。”

紅蕊不經意的一聲嘆息，寶璐卻留了心，方才鄭氏口口聲聲說謝府放了她之後送了斷絕信是為她好，她當時還疑惑了當時謝府前頭說放了她們，後頭斷絕信便送來了，當時這消息並未傳到外頭去，如今看來是紅蕊與鄭氏暗通曲款了，因此她才取得了鄭氏的信任能回沈府還被鄭氏放到沈宗榮身邊去。且方才她在老太太跟前聽老太太與馮氏那般說辭像是不知道斷絕這事一般，後鄭氏又故意提及斷絕之事好生的解釋了一番又推到老太爺身上去，但她前前後後看著竟像是三房院私下所為。紅蕊又說沒謝嶠這般人品，聯系起鄭氏所說送到莊子過幾年接出來尋個好人家，只怕沒這種好事，怕只怕鄭氏的用意在聽她被放了出來立即送來斷絕信逼得她無路可去，屆時再天大恩情一般將她配給一個鄭氏得利的人，將她再用一次。

寶璐心一點一點冷下去，這事在她離開夔州之時也擔憂過，但到底是自己揣測，如今知道她們當真這麽想，這份滋味...寶璐捏緊了手中的帕子，這樣的家庭半點也不值得她留戀，恨只恨她如今自己都站不住腳跟，趙姨娘又是捏在她們手中，不得不扮上一張面具，笑臉迎人。

寶璐抿出一絲笑意道：“命運之事誰能說的準。”說罷，到底心中不爽不欲再說，反正她想確定的都確定了，便起身，道：“我去旁邊看看許姨娘。”

紅蕊一怔，道：“姑娘還不知道罷。”說著朝隔壁瞥了一眼：“許姨娘上半年便過世了。”

“什麽？”寶璐一怔。

紅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道：“許姨娘上半年便病逝了，你想出了六姑娘那樣的孩子，許姨娘一點臉面也無慢慢的就積郁成疾了。六姑娘還是個沒皮沒臉的，還來府裏鬧了一場，罵了許多難聽的話。”

寶璐一時難以接受，許姨娘是那樣膽小怯懦，印象裏總是低著頭，那年寶琪及笄還暗地裏跑來看寶琪，細聲細語的在房中說話，怎說沒就沒了。

紅蕊不知寶璐心情，道：“姑娘就莫過去尋晦氣了。”

寶璐楞怔回神，也無心多言只示了下意便出來了。

出門經過許姨娘的房間，只見房門緊鎖不勝淒涼。

寶璐出了三院房往二院去，倒巧寶玨與武月往武月娘家去了都不在，馮氏拉著她說了好多寬慰的話，寶璐知馮氏向來好心，心中十分感激，又坐著說了一會話。接著其餘各處按禮問候了番，又向老太太、太太告了別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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