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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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阿加莎還在拼命往平沿山跑去,身後那隊騎兵窮追不舍。自己的警衛隊已經算是實力強悍了,沒想到對面的騎兵竟然與他們不相上下。

“是那只王牌師裏的騎兵?”

阿加莎邊跑邊猜測道,但她沒有放在心上。早在越過平沿山時,她就考察過這片地域,知道哪裏可以方便逃跑。

她不是冒冒失失拿自己生命開玩笑的人。

“羅格,你去告訴元帥,北軍的預備騎兵在我們這邊,讓他們加強攻勢!”阿加莎在馬上還在不停地思考著,即使身邊偶爾有箭羽擦過,也渾然不覺。

“可是師長……”副官猶豫不決,看得出來,他相當擔心自己長官的安危。

“這件事非常關鍵,你一定要盡快傳達到。”沒有時間去考慮副官的關心,阿加莎再次重覆自己的命令。

“是,師長!”

羅格沒有浪費時間在惜別上,果斷地往中軍方向跑去。

“還請保護好自己!”

看到自己副官已經遠處,阿加莎轉身帶領警衛隊穿入樹林。

“所有人跟上,不要踩到樹林裏的陷阱!”這片樹林有騎兵團設置的陷阱,阿加莎需要謹慎的判斷方向,她可不想被自己士兵設置的陷阱絆倒。

身後那約兩百騎的敵軍還在拼命追擊,如果不是羅格對自己施放的加速魔法,阿加莎只怕以自己的騎術早就掉隊了。就算如此,還是時不時就有後面的警衛隊員眼看逃不了,果斷反身與敵人拼殺,為自己拖延時間。

“進入樹林就好了!”她沖身後吼道,因為眼睜睜看著跟隨自己的士兵被殺,雙眼通紅。

正面戰場上,勝利師已經完全被趕到了高坡之下,退回到之前矮墻的地方,在孔蒂師的掩護下且戰且退,兩個師終於在下午四時返回了營地。

看著對面成功撤退的兩個師,又看了看自己這邊被打得毫無鬥志的第三師,懷斯曼感覺形勢不容樂觀,剛才要不是高坡上的友軍已經沒有力氣反擊,又怎麽會讓勝利師的步兵團如此輕易的撤掉?

“你們這群蠢貨!兩百個人追幾十人的部隊,居然連個女人都抓不到!”懷斯曼現在非常生氣,在第三師的師長營帳裏就毫不給面子的怒罵起自己下屬。這倒不是因為正面戰場沒有取得理想效果,而是當芬裏爾上尉返回時,竟然匯報說追丟了人!

“長官,在開始的時候我們還追到了十幾個人,但那個女人逃得非常快,估計是有魔法支持,後來又留下十幾個人來攔截我們,讓她逃到平沿山附近的樹林裏了。”

頭上都是樹葉的上尉趕緊解釋道:“沒想到樹林裏有好多陷阱,我們的人吃了虧,就謹慎了些,結果跟丟了……”

說完這番話,上尉垂著頭不敢看懷斯曼的表情。

“哎,這不怪你們,我同意你們追擊的。但你冒然分兵還是要受到懲罰,這個月你們連的物資減半。”懷斯曼知道上尉的辛苦,但如果不是分出這只兩百人的騎兵,自己肯定會先把那個混亂的步兵團擊潰再幫助高坡的友軍,這樣才勉強達到自己預期。

可那個該死的女人用自身勾引了一只騎兵隊,而且剛看到塵煙就下令撤離戰場,導致自己只是勉強取得了保住高坡的成果。

“好了,懷斯曼,你還是老樣子,你的進攻已經相當成功了,最後那點不完美不算什麽。”老摩尼打著哈哈調節氣氛,他對這個年輕人非常讚賞,能等到最好的時機發動進攻,說明他是個沈穩果斷地男人。

“說起來,身為師長,你還是那麽喜歡沖鋒陷陣啊。你可要註意,戰場無情,我軍可不能失去你這個智囊。”

摩尼是懷斯曼的老上司,兩人關系非常密切,所以也不介意懷斯曼在自己營帳裏訓斥手下。以前他就知道,懷斯曼喜歡帶隊沖鋒,沒想到當了師長還是這樣。

“大叔,我今天是臨時率領預備隊來支援的,就是想會會對面那只勝利師。”懷斯曼以前就親切的稱呼老上司為大叔,現在也沒改變。

“哦?”摩尼沒想到他有這個目的。“那只部隊確實很厲害,短短兩天就突破了我精心打造的防線。”

“不是的……”懷斯曼搖搖頭,用充滿回憶和畏懼的眼神說道,“你知道吧,我在格林谷被伏擊那天是個暴雨天……不然,今天潑在你們陣營裏的油恐怕就燒在我身上了。”

是的,等戰鬥結束,懷斯曼越想對方的進攻方式越奇怪,很少有部隊會在這麽炎熱的天氣帶著大量油袋行動,又不可能未蔔先知的知道要如此進攻。除非……

除非那是用在計劃周全的格林谷伏擊的!

一想到這裏,懷斯曼身體就一哆嗦,沒想到那天的雨救了自己。他搖了搖腦袋,想將這不快揮掉。

“那個師的師長是南方軍元帥的女兒,叫阿加莎·菲爾德,我在格林谷的失敗就是拜她所賜。”懷斯曼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樣啊,難怪……”

“不過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可能再采取類似的方式進攻了。大叔快加強防禦吧,你們這邊守住對中軍至關重要。”

“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可惜那堵墻,短時間是沒法重建的。”

“明天你們打算怎麽守?”懷斯曼非常擔心,照這個形式,明天恐怕還是堅持不住。他之前一直在關註左翼的形式,沒想到左翼反倒平穩,原本以為穩固的右翼情況卻如此嚴重。

“哎,老實說,今天這仗打下來,不要說我的士兵,連我自己都被打沒信心了。”老摩尼語氣低沈地回到,也就只有和熟悉的人他才這樣說,面對自己的下屬,他可不敢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過,”老將軍畢竟征戰多年,大風大浪都見過,很快就穩定住情緒,“就算對手花樣再多,我師一定會堅守這片高坡,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懷斯曼聽到老將軍說出這樣的話,不由嘆息道:“大叔,昨天中軍討論過了,我們沒必要在這裏拼消耗,只要能拖住對手就可以了,萬不得已,可以放棄這片高坡,將右翼的防線撤到這裏。”他指了指地圖上蒼蘭道這片高坡後面的平原,“決不能讓敵軍過快突破到這裏,否則中軍就有危險了!”

“這裏嗎……”摩尼盯著地圖仔細研究,還比劃了一番,點點頭肯定道:“守住這條線沒問題,只是這可能需要用到第六師的部隊了。”

“你是說他們師的魔法連隊?我會向軍部反饋的,明日前給出答覆!”

“那大叔,我就回去了,相信有了這次突襲,敵軍進攻起來會拘束很多,說不定現在還在擔心會不會再遭到包抄呢,哈哈。”懷斯曼笑著走出營帳,並沒有表現出對戰局的憂慮。

勝利師現在確實在擔心,但不是擔心明天如何進攻,而是更嚴重的問題。

他們找不到自己的師長了!

從回到營地副師長薩莫拉就立即派人尋找,他不敢想象,如果師長被敵人俘虜或者擊殺,對這只部隊將造成怎樣的影響,死了還好,一個活著的南方軍元帥女兒,在這種時候被俘虜很可能動搖全軍軍心。

“啊,你們是怎麽保護師長的,怎麽會讓她單獨行動!”副師長指著警衛隊副隊長毫不客氣的吼道。今天全師本來就亂成一鍋粥,好多事情要他處理,結果警衛隊返回後卻告訴他,師長和警衛隊隊長與他們分開逃的,他們也不清楚師長在哪裏。

“長官,有隊長在旁邊保護師長,應該沒有問題,畢竟隊長實力是我們師最強之一了。”

“應該,應該,什麽是應該!我要現在就見到人!”

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再過一個小時天就黑了,更不好找人,而這不是關鍵,薩莫拉必須要確認,阿加莎沒有被俘虜!

“你們也別呆在這裏了,都給我去找!”一股腦把所有人都轟出去,他頹然坐在椅子上,手捂著額頭痛苦地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薩莫拉被一陣吵鬧聲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完全沒有頭緒,他看看時間,其實才過了半小時。

“這下麻煩了,”自言自語地說道,他才想起來現在還有一件頭疼的事情必須要盡快處理,“今天的戰報怎麽寫啊……”

師長都不見了,讓他怎麽匯報?

這時候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響,他剛想發火,一個士兵急匆匆沖進營帳,還沒站穩就激動地開始說話。

“長官,師長回來了!”

“什麽!”仿佛沒聽清楚一般,薩莫拉一把抓住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士兵——從軍服上判斷是步兵團的——他再次向小兵確認道:“你再說一遍!”

“咳咳,”小兵緩了緩,站直身子立即按照規定行軍禮,然後才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大聲說道,“報告長官,三團一營第二大隊隊長向您匯報。”

“快說!”

“師長大人讓你去三團營地。”小兵激動地說道。

薩莫拉確定這次沒有聽錯,這麽說師長確實回來了,而且沒有返回師部,而是在三團。

“說說詳細情況,師長怎麽會在你們團?”

“是,”頓了頓,小兵說道,“就在剛才,我們團的偵察兵在平沿山附近發現幾匹馬,因為認得師長的馬,所以我們立即就地搜索,很快就發現師長和警衛隊隊長,當時警衛隊長受傷行動不便,目前已經送到後方治療,師長平安無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哈哈。”薩莫拉幹笑了一陣,才想起小兵傳達的指令,“我們走吧。”

薩莫拉快馬加鞭趕到三團所在地,下了馬,卻得知師長不在營地,而是在附近的坡上。他扔下傳信的小兵,獨自往坡上走去。

夏日的白天比較長,此時只剩半個頭的夕陽在蒼蘭道遠方的平原上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整片天照出紅霞,雲彩層層疊疊,非常分明的形成羽翼的樣子,如同傳說中的鳳凰,戰爭之後吹起的和風使戰場的血腥味淡了許多,坡上的青草輕輕低頭,仿佛在向那一個個小土包致敬。

這裏是三團埋葬死去士兵的地方。

薩莫拉往上走,擡頭看到自己的師長——很容易讓人忽略她的性別——正站立在坡上,面對夕陽神情落寞,夕陽餘暉映照在她堅毅的臉龐,使之顯露出一絲柔和,沒有因為戰爭而變得粗糙的皮膚因為剛剛的逃亡還帶著汗水,在細膩的肌膚上閃閃發光。

薩莫拉沒有在意這些,因為他一下子就發現女子目光所到之處。他慢慢走上前,來到她身後,輕輕地用惋惜的語氣開口說話。

“師長,三團我已經讓副團長暫時接替鮑裏斯中校的位置了……”

阿加莎聽到副師長的話,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她已經知道鮑裏斯中校犧牲的消息,所以才在這裏——黃昏裏的土坡之上,亡魂安息之所——她迎著風坐在草地上,半晌才開口道。

“我以前擔任一團團長的時候,鮑裏斯中校是三團的副團長,那個時候他還教過我弓法,他弓箭用得非常好,在幾個指揮官裏算是最厲害的。”

她的語氣略帶疲倦,許是一天的奔波使人勞累。她蜷起腿用手環住,把頭放在膝蓋上,眼睛裏映照出火紅的天空。

“他以前是維綸的一個雜貨鋪小工,後來軍隊招人,才逐漸嶄露頭角,”阿加莎一回來就聽說三團團長在那波騎兵沖鋒中被砍中來不及治療就犧牲了,她有些傷感,雖然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但看到有熟悉的人死去,內心還是難以接受,現在回憶起來,居然從腦海裏止不住地蹦出一個一個關於他的細節,“那個時候師裏舉行武藝比賽,他連續十箭中紅心,最後一箭穿靶而過,我印象非常深刻。”

“巴克河岸撤退的時候,三團的團長在第一輪襲擊中中箭身亡,他當時指揮部隊為我們殿後,才成功逃了回來……”

世事難料,這一次保全了部隊,但他卻犧牲了。

阿加莎不再說了,她不是情感豐富的人,也不善於表達,用冷漠的語氣如同闡述事實一樣將往事流出,敘述的人不覺得悲哀,但聽者卻從那份異於平常的話語裏感到愈加難以忍受的哀慟,薩莫拉看著坐在坡上的女子和染成血色的天空,悲從中來,默默沒有作聲。他知道,自己的師長不需要安慰,此時反倒需要留給她一片安靜的空間。

“你去慰問下三團的士兵吧,今天能回來三團居首功,一會兒把戰報寫好報給軍部,替他們團申請嘉獎。”在副師長臨走前阿加莎輕聲吩咐道,薩莫拉點點頭,也不管背對自己的女子能否看到,便走下山坡。

蕭瑟的風帶著涼意將暑氣吹散,散亂的頭發在風裏搖擺,迷糊了女子的雙眼。

阿加莎還有一些事情沒說,她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說。

其實鮑裏斯追求過她。

那個時候,朝氣蓬勃的青年面對初入軍營的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表達了自己的愛意,隨後被其他人告知這名女子的身份後,他不再刻意接近菲爾德家族的成員。但女子知道,他沒有放棄。

“我知道,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平民,沒有資格追求候爵的女兒,但是……”那個時候,他把自己叫出來,認真地說道,“我相信在新的菲利斯,這差距並不遙遠,我會靠著自己的實力獲得追求你的權力!”

“阿加莎,如果有一天我能夠獲得新菲利斯的貴族爵位,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當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哎,可惜他並沒有等到那一天,在努力向上攀登的道路中夭折。有時候女子會想,是不是自己在軍隊裏待的時間太久,以至於沒有註意貴族和平民間的差距,才給了鮑裏斯一絲希望。

即使是在南方所謂的新菲利斯,軍方高層和議會的成員也依然被貴族牢牢把控,就算平民再如何努力,除非有不世功勳,最多也只是子爵而已,能夠做到團長的位置,鮑裏斯已經相當厲害了。

‘如果今天自己戰死,恐怕遠在甘迪美的那個人都不會像自己回憶鮑裏斯一般回憶自己吧。’

她苦澀地想到,才發現自己連鮑裏斯都不如。

夕陽逐漸逝去,戰爭使人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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