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個人走進那乳白色的液體當中，他感覺它立刻流滿全身，從他的毛孔當中鉆進去，又在另一層的毛孔中鉆出來，那液體就像活著的幽靈，填充他每一個細胞，神奇的是即便他整個人浸入到這直立著的液體當中，也一樣可以照常呼吸，那液體中充滿了能量，每一秒他都感覺自己的力量在增長。在這液體中，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所有的負面情緒一掃而光，幸福充盈著自己的內心，他閉著眼睛享受著美好的感覺，幾乎要將父親慘死於山洞，十一消失在峽谷外，還有其他所有的煩心事都忘掉了。

他突然害怕起來，這些東西絕不能忘，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跨步逃出了液體，他在臺階上一腳踏空，差點從上面摔下來，明娘連忙扶住他，上下打量他的身體，關切的問：“怎麽了孩子，不舒服嗎？”

餘人擡起頭，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娘，那裏太舒服了，舒服得讓我害怕，我，我得走了。”

餘人拔腿就走，跳豆爹還在納悶：“太舒服了？怎麽個舒服法，舒服還走什麽？”明娘橫他一眼，甩下一句：“你個老不死的，到你了，你趕緊進去吧。”便追了出去。

餘人出了井口，拍了拍在一旁打瞌睡的餘熊，餘熊會意，伸個懶腰便扭著屁股懶樣洋的跟在他身後。明娘在後面叫他：“孩子，等等，孩子！”餘熊先做回應，對著明娘嗷了一聲，明娘理都沒理他，徑直抓過餘人的胳膊，說道：“孩子，你這就走嗎？”

餘人應道：“娘，你其實還是不想我走吧？別勸我了，當我知道那個就是我爹的時候，我就已經打定主意了，你快回去吧。”

明娘拉著他的手不松開，過了好一會，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才說：“孩子，你想看看你親弟弟嗎？”

餘人感到胸中被重錘敲了一下，耳膜咚咚作響，問道：“娘，你說什麽？”

明娘拉著他的手，向後村的墓地走，餘人跟著她，穿過了墓地，又進了旁邊的樹林，沿著樹林向深處走，在一株掛滿了紅花的樹下站住了腳，那樹下有一捧土微微隆起，上面已經長滿了野草，幾朵紅的黃的紫的小花點綴其中，明娘向那裏一指，說道：“那裏面就是你一奶同胞的親弟弟。”

餘人走過去，蹲在那小小的無名墳墓面前，自己的親兄弟躺在裏面，就只隔著一層黃土，卻似隔著永恒的時空，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向明娘投去問詢的眼神，只聽她說：“孩子，你媽媽本來懷的是雙胞胎，可是生你們的時候，她就死了，是我接生的你們，當時你剛出來，她就咽氣了，我慌啊，知道裏面還有一個，我用盡畢生所學想要將你弟弟也取出來，可是產婦沒氣了，他憋在裏面也出不來，我就擅作主張，剖開她的肚子把你弟弟拿了出來。”

餘人追問道：“那他怎麽樣？”

明娘陷入回憶當中，眼神中有光芒在閃爍，似是疑惑似是恐懼，她說：“我自以為動作還算快，按理說不應該就那麽把孩子憋死的，可是我把他拿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氣了，我自責不已，把那孩子拿到熱炕上看有沒有辦法補救，沒想到那孩子在我面前，眼睜睜的變成了金黃色，成了個金疙瘩似的，我知道那是你娘那陣子只能吃掛薯留下的後遺癥，他們逼著你娘把采來的掛薯全吃了，後來你爸爸來了，他當時在幫我燒火，一見他老婆孩子沒了，當時就有點不好了，眼神發直，叫他也不應，後來你媽下葬之後，他就在墳邊上坐著，一連好幾天，不吃不喝也不說話，誰跟他說話他就看著誰，看的人後脊梁發冷，後來就再也沒人往跟前湊合了。”

餘人問：“後來呢？”

明娘繼續道：“後來，他就不見了，那是大冬天啊，大夥都以為他死了，誰知道他去了神山了，再後來我就把你弟弟抱到這來埋了，我誰也沒告訴，這件事在村裏要是傳開了，三條命就留下你一條，他們不定把你說成什麽呢，我就把你送到八斤老爺子那藏起來，就這樣他們還說你是什麽詛咒之子，全是無稽之談，我是神婆我都不敢這麽詛咒一個孩子，是要遭山神報應的。”

餘人慘淡一笑，輕柔的撫摸著那小土堆，好像在撫摸他素未謀面的兄弟，他說：“我能想象，他們一定會說我搶了我兄弟的命，還克死了我母親，然後一把火把我燒了。”

明娘沒有接這個話題，問道：“孩子，你知道我帶你來這是為了什麽嗎？”

餘人搖頭，“告訴我其實是個幸運兒，因為我是那個活下來的？”

明娘斷然否決，“不，孩子，你不要這樣想，我是想對你說，不要因為上一代的事情影響了你自己的感情，你和十一之間的相處是真誠的，我看著你們長大，我總是在想，山神知道你失去了一個弟弟，用這種方式給了你補償，等你找回了十一，一定要珍惜啊。”

餘人大受感動，看著明娘鄭重的點了點頭。又問道：“娘，我弟弟長什麽樣，跟我像嗎？還是更像爸爸媽媽多一些？”

明娘捂住嘴，讓自己不要哭出來，她平覆了一下情緒說道：“孩子，他跟你出生時一模一樣。”

一顆淚珠順著餘人的面頰滴落在墳堆上的野草裏，那草隨風搖擺，像是在對餘人招手，叫他不要哭。

明娘悄無聲息的走了，讓他和那墳墓中小小的人獨處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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