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那些往事而言, 是銘記還是刻苦的難忘，扶蘇似是有些記不清了，他曾一直所在乎的尉繚那日裏的話, 縱然在最後得知他是為了護著自己而所說的，可當真在後來想來，沒有尉繚的半點意思嗎？扶蘇顯然是分不清了, 可在他那日裏去到戲樓尋找尉繚的時候，或許一切便已然放下了, 這是這般放下之後沒想到卻是天人永隔了，再直後來他成婚，看著這滿目的喜慶, 卻無一是他年少相伴之人, 倒讓那份喜慶也被沖淡了，這便是走向那條至尊之路不得不面對嗎？

可見他已分不清了, 亦或許他也不在執著於分清那一切了, 是以對於張良那迎風而至的呼喊, 扶蘇忽而覺得其實也並沒有那般重要吧，至少那些故人昔日對自己的情誼由來都是真的, 他又何必執著於那些看不見而又摸不到呢, 想來若是這世上真有靈魂一說, 他們在天下應當也會看見自己所有的一切, 以至於時刻會護著自己吧，正如當年呂不韋走的時候，留給自己的那枚令符，彼時的他, 還不過是稚童, 可呂不韋偏是看出了自己心中的憂懼, 義無反顧的給自己留了那一條後路，終然這條後路自己從也不曾想過要走，可握著那枚令符的時候，他的心中總會有那麽一絲心安，而這份心安也伴隨了自己從稚童到今日，抵過了那些無數次的雷雨天。

因而在擡眼望天的時候，看見那艷陽高照的時候，他的嘴角明顯帶了一絲笑容，是釋懷，亦或是放下吧，其實，他可以更好的……

“公子，這是在看什麽呢？”見扶蘇站在這章臺宮外卻是遲遲不曾進去，這般的日頭照下來，就連當值的蒙毅都似是有些看不下而湊了上來。

“啊？”這忽而從那刺眼之地轉換到蒙毅的身上，只讓扶蘇覺得有些許的恍惚，“公子……”蒙毅見狀還是下意識的扶住了他一把，他是真怕這小子會自己把自己給摔倒了，“這陽光有點刺眼……”

縱然蒙毅很想吐槽他，“你還知道刺眼啊，站在這跟個木頭一樣……”饒是這嘴上還是關懷而道，“春日的日頭看似溫和，若是長久曬下來，這人也是吃不消的……”

“是嗎？”適應了這道光，眼前的模糊之感散去之後，扶蘇已然是恢覆了一派笑顏的樣子，只是那往後微微退了幾步的樣子，可見他如今的謹慎，如今的蒙毅亦非當年的蒙毅了，自從出了那些事情之後，扶蘇便是知道，他必須要同他保持著距離，始終蒙家世代賴以生存的便是帝王的恩寵，縱然他們一個個都是有著保家衛國的本事，可到頭來終究是避免不了世人的議論。

他很小便是知道蒙驁老將軍於他們一家的安排，他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平安，要不蒙武和蒙恬兩父子也不會常年駐守在外，就連逢年過節都不曾歸來，為的便是保持與蒙毅的距離，護住他的無礙，保蒙家的世代平安，可到頭來蒙毅始終是沒少為了自己的事違背嬴政的意思，若是這般下去，他不僅會誤了蒙毅，也會負了蒙恬的，是以，他已然與蒙毅很久很久都沒有好好說上一番話了。

只是那從小陪伴的感情，讓他們之間倒是顯得不那麽生分，見扶蘇有意的保持距離，蒙毅亦只是緩緩的收回了手，便是鄭重的朝著他施禮道，“公子，陛下還在議事……”

但見扶蘇只是輕點了點頭，“我方才看那天上的祥雲，似是看到了很多舊人的影子，你說人這越長大是不是就越會戀舊呢？”

顯然蒙毅並沒有料到扶蘇會說這番話，他似乎有些時日沒見到那般如朝陽初生有活力的扶蘇，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臉上依舊是帶著笑容，可那明顯多了一絲淡漠之意的，但凡對扶蘇有過了解的，都知道他那般笑容下的疏離與不快活的，可如今日這般擡頭閉著眼望著天，那道朝陽的光落在他的身上，不單單依舊是相得益彰了，更好似讓蒙毅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追著太陽跑的小孩子，是那般的天真無憂，一時間都讓他有些懷戀那過往的種種了，不由便是望著他的背影看呆住了。

卻見扶蘇只是輕聲道，“聽到了嗎？他們好像也知道我在想什麽，在回應我呢……”那嘴角帶起的絲絲笑意，是這般顯得高不可攀，好似一縷泡沫，一戳既會破一般，讓人只能遠觀而不敢靠前，哪怕只是一陣濃重的呼吸聲，都似是會打破眼前的美好之象，讓人難以舍不得觸碰一般。

只不過蒙毅的楞神，扶蘇的自行回味，都與這端莊肅穆的章臺宮顯得格格不入，至少此地絕對不會是一個值得讓人懷戀舊事的地方，反而充斥的是種種淡漠的條例以及猜不盡的眾人心思。

“公子……”一聲細微的打斷之聲，讓扶蘇不由又是睜開了眼回過了神，只是那眼眸中明顯沒有了往日的不耐，反而是一派溫和的樣子對著來人道，“你的傷可好些了，左右那日是扶蘇的不是，連累到你了……”

“無妨，無妨，是奴婢辦事不利，公子送來的藥有效的很，後來陛下又讓奴婢去太醫署拿了些……”王鹵急忙應和道，似乎對扶蘇出現在此處並不覺得意外，或許唯一意外的是他和蒙毅這一前一後的站位，以及扶蘇遲遲的不願入內，但見他開口道，“公子，怎不進去？”

“父皇還在議事，我且等等……”扶蘇笑著回應道，這般做派屬實讓王鹵有些被嚇得不輕，那驀然蒼白的臉色更是可見一般，誰不知道他家公子這德行，何來會被“規矩”二字所束縛，從來入這章臺宮就跟進自個家後花園一般，想來就想來，想走就走，而他家陛下，那是從來沒有一句不滿之意的，這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扶蘇依舊如往日那般，那王鹵還可歇口氣，偏是扶蘇這般講規矩禮節的時候，便是王鹵覺得腦袋突突疼的時候，往往扶蘇開始註重這些了，那麽就註定這章臺宮又得鬧上一通的時候，他這鬧倒是不要緊，左右他耍混，嬴政撒氣，這是往後這幾日嬴政的脾氣必然是大的很，既是煩躁兒子的不懂事，又是心疼兒子遭的罪，可見倒黴的也便只有他。

想他這十餘載的章臺宮第一個榮光生涯，近來可是因為扶蘇沒少落了面子被人議論，且這屁股還是遭罪的厲害，這般一想，就見他的額頭都是滲出了汗，那端著茶的雙手都容顏可見的抖的厲害，讓扶蘇不由便是皺起了眉來，“你這是怎麽了？若是身子不適，便下去歇息吧，那般重的傷怎休養上幾日就出來伺候了，父皇這身邊也不是沒人了……”

他本是關懷之意，卻讓王鹵明顯是被嚇了一跳，“不重，不重……”那下意識的回應卻讓扶蘇似是抓到了什麽漏洞，那玩味的笑容，正欲開口，卻見王鹵急忙欲跪下，“奴婢該死，該死……”可見他也意識到了自己這話裏的紕漏，若說不重，那豈不是說這底下的人徇私，不將嬴政的話放在眼裏，若說重了，那豈不是指責嬴政的嚴苛，這般想來，還真是左右不是人，可不是把他嚇得不輕。

“起來吧，快些進去伺候吧……”見他被嚇出一身汗，扶蘇不免覺得有些無趣了，這家夥還是真是不經逗，但見他緩緩進去的背影，扶蘇忽而便是嘟囔了起來，“我有這般可怕嗎？”

卻見蒙毅只是憋著一股笑意，被扶蘇回頭望到了，不由便是白了他一眼，“我不過是逗逗他……”

“這也就是他王大總管，這世人可有幾人能經得住公子這般逗啊……”蒙毅似是有些無奈而道，“我就說你這人無趣，他在父皇身邊這麽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還能被我嚇到不成……”

蒙毅見狀，亦只是好笑的在心中憋了一口氣，終究眼前的人還是有些少年稚氣未脫，他看不明白，可他們都明白，嚇到他們的從來不是扶蘇，而是那背後的嬴政，或許便是他這般無畏王權的坦蕩，也才會獨得嬴政的恩寵吧；亦是他身上那份時不時流動的少年稚氣，才會讓自己的阿兄當初會這般疼寵於他吧，他的身上寄托了那些忠臣名將所有的期望，可又何嘗不是寄托了他們這些人所羨慕的那股稚氣，或許就連嬴政也不曾擁有的那般少年稚氣，可在扶蘇的身上卻是體現的這般淋漓盡致。

見蒙毅今日裏一直只是盯著自己出神，這讓扶蘇更覺得無趣了，左右他是來找嬴政的，這王鹵都進去了，自己若是再在這外面幹等著，保不齊又該傳出什麽不該有的話呢，但見扶蘇只是揮了揮手，對著蒙毅而道，“我先進去了……”

“公子，不等了？”蒙毅好奇的問道，方才扶蘇的意思明顯是要等著這裏面的出來，可如今似是又改變了主意，但見扶蘇又退後了兩步，“他這都進去了，我若是再在這外面等著，回頭他告我狀，我豈不是吃虧的厲害……”那明顯是調侃的語氣，配上他那眨眼的舉動，還真是多了幾分可愛的意味，他若不說自己成婚了，誰又能知曉呢。

只是在扶蘇欲進去的時候，蒙毅忽然便是喚住了他，附在他耳邊輕聲道了句，“阿兄快回來了……”那種隱隱帶著期待又好似珍藏著什麽稀世珍寶的樣子多年以後都不曾令扶蘇所忘懷，更是此生扶蘇唯一一次在蒙毅臉上所見到的，那盼了許久終於盼到的自己心愛的人兒歸來笑容，至於於那刻的蒙毅，是這般的幸福，正如那初生的朝陽一般，扶蘇念著他的舊人，而蒙毅盼著他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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