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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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大獄內, 但見扶蘇雙手交叉附在胸前,那面無表情的樣子,終歸是讓人看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麽的, 始終在蒙毅出現的那一刻,他還是選擇了妥協,無關其他, 只因他知道蒙毅的出現,就足以證明了嬴政的態度。

那刻的他, 就算不妥協的又會如何,大夢一場,他終究亦是始終無法做出悖逆之事, 那個人始終是他的爹爹, 是他視如神明的爹爹,亦是在此刻身處大獄之內, 他似是有些明白了那些年困擾在他夢中的事, 站在一個好似局外人的角度, 他總是有些無法理解那般揮劍自刎的意義,當真是不辯真假嗎?可在蒙毅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刻, 那“父與子”的情感終究是戰勝了“君與臣”, 而無論是“父要子亡, 子不得不亡, 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都註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永遠無法舉起“抗爭”的那道旗幟,他始終是沒有那些故人認為的那般“勇敢……”

倚靠在牢欄上, 似是有兩行清淚緩緩落下, 也不知是在他自己感到無奈, 還是為那些故人亡人而感到心傷,亦或是為了嬴政那不相見而感到失望,他的父皇明明知道他最怕的便是這般環境,他有潔癖更怕這些陰暗之地,可他的父皇終究是讓他來了這裏,而蒙毅始終不發一眼的目送他至此,甚至於連頭也不曾回,那般的冷峻,恰似他幼年第一次見到他那般,他的父皇就當真這般不要他了嗎?沒有人知道此刻閉目的扶蘇是在想著什麽,亦或許他是輕松了一口氣,終究此世經年的“蒙”家,終於可以安穩立世了吧。

直到在他對面苦哈哈叫喚著疼痛的甘羅悠悠的醒來,看著安然無恙的扶蘇半對著自己倚靠在那裏,似是在落淚,不由便是咬著牙強撐著身體擠兌道,“果然是那嬴政的兒子,同樣是坐牢,到底是比旁人來得不一般……”

那明顯的暗諷之樣,讓扶蘇是頗為不耐的皺起了眉頭,方才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始終他還是那個有著潔癖的公子,這才見他轉過頭望去,亦是到此刻他才發現,雖然同處這廷尉大獄內,可甘羅所在之地的雜亂,似不似還有一些蟲子爬過,反觀他所在這地,縱然也是幹草為榻,可那榻上的幹草明顯是幹凈不少,而那幹草之上還鋪了好幾層被衾,倒是比之他那邊屬實是幹凈了不少,而那墻高處還有一扇小窗,可見到些許陽光,不知道讓他分不清日夜,而明顯甘羅挨了殺威棒,可他確實毫發無損,可見這此中必是有人維護,這讓扶蘇不由就是輕笑著搖了搖頭,“看來,這殺威棒也沒能讓這張嘴給閉上啊……”

看著甘羅這一副痛苦難耐的樣子,身後明顯有著層層血色透出,想必這頓“殺威棒”他挨的屬實是重,亦是可見這下手之人沒有半分手下留情之意,見他這般可憐,他是存著幾分憐憫之意,只是如今見這人嘴巴依舊如此犀利,饒是那幾分憐憫也是化為了不依不饒。

“同為階下之囚,公子這又何必誰嘲笑於誰呢?”甘羅面露嘲諷之意而道,“看來這傳說中的公子扶蘇獨得秦王盛寵,也不過如此,不過一場‘莫須有’的東西,你看看就你那父皇,可是連瞧都不瞧上你一眼,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你,人家那是香車美人,饕餮美食呢,再看看你,不見天日,哈哈哈哈……”

那般癲狂笑意下的嘲諷,卻是讓扶蘇有一種深深的無力之感,到非是他的話刺激到了扶蘇,而是對於眼前甘羅的癡狂,他是真心覺得有幾許的可笑之色,這一生他屬實看不透眼前的甘羅到底是想要什麽,身為名相之孫,他的起點本就比之別人來得高,衣食無憂,錦繡前程曾經是他唾手可得之物,年少成名,名揚天下,更是讓他有著大好前景,可就是為了所謂的“義”之執念,終究是蹉跎半生,許是廷獄這一遭,他似是有些明白甘羅的處境,他是那麽的不甘卻又那般的無能為力,他沒有與嬴政對抗的能力,亦是沒有拯救故友的能力,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從自己的指縫間流過,卻沒有半點辦法,就如那流沙一般,他越是想要握得緊,那些東西便是消散的越發之快,饒是他怎麽樣懇求都沒有任何的辦法,他盡了所有的能力,卻換不來任何一個他渴望的結果,所以他恨,可卻又是愛,那般又愛又恨的心魔,鑄造了他此刻的半瘋半魔。

就扶蘇那般望著自己只是冷笑不言,卻讓甘羅多年前面對嬴政時那般刻入骨子裏的自備又是湧了出來,那忽而發紅的眼眶,只是怒吼而道,“你在笑什麽?”

“我只是覺得你有些可憐……”扶蘇亦是無畏而道,“嬴扶蘇,你說什麽,你在胡說什麽,你一個被自己父親拋棄的人,又有什麽資格來可憐我……”甘羅似是有些發狂了。

“你不可憐嗎?縱使年少成名又如何,縱使名相之孫又如何,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是秦王的天下,於今日而言,這普天之下誰又還能記得你,於青史而言,你不過寥寥一筆……”扶蘇淡漠而道,只是似是又想到了什麽,但見他流露出了那些邪魅的笑容,“不不不,還是有人記得你的,如文信侯呂不韋,亦或是大良造尉繚,只是呢,這些人如今都作古了吧,能護你的人如今也是沒有了……”

“贏扶蘇,不許你提他們,我不許……”但見甘羅趴在那裏直拍著那堆幹草,卻見扶蘇只是不依不饒的繼續道,“對對對,還有那些在大秦的甘氏家族,縱然你已不在這宗譜之上,可你那些甘家人這些年也沒少護著你吧,雖說這禍不及家人,可這……”

“贏扶蘇,嬴扶蘇……”甘羅紅著的眼眶大吼叫到,若非這不是他重傷在身,此刻定然是要起身與扶蘇再決鬥上一番的,“我求你,求你,放過他們……”終究提及了那些家裏人,甘羅亦然是低下了頭,縱然他這些年一直標榜著自己獨來獨往,可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那就是人皆是有七情六欲的,少年出事之時,縱然的呂不韋暗中相幫,可這些年那些甘家人背地裏沒少接濟於他,他們總是怕委屈了他,委屈了這個昔日應當傳承家族的人。

“甘羅,本公子當真以為你是個有骨氣的,沒想到啊,也不過如此……”但見扶蘇只是自信坐到了那榻上,顯然他是覺得自己站的有些腿麻了。

“你到底要怎麽樣?”甘羅滿是不服卻又不得不妥協而道,“從你不纏著本公子追究尉繚之事,反而是要幫助我行事之時,我便覺得可疑,那不是你的道,亦不是你的為人,尉繚於你而言有多重要,本公子從來都是看在眼裏的,可你只是在鬧上一陣之後,便是妥協了,雖說你說的想完成那般未竟之志,可從你在大街上挾持本公子的時候,我便是覺得不妥了……”扶蘇款款而道,然見甘羅之時露出嘲諷的一笑,“那又如何,你這還不是入局了?”

“可你最不該就是拉著韓非,你為何要拉著他赴死,他可想過就算本公子放過你,那李斯是否又會放過你?”扶蘇頗有些怒氣不爭而道,他雖不知道甘羅到底想要做什麽,可在韓非倒下的那刻,他便是覺得此人的其心可誅,韓非已然不問世事這般之久,想來有著李斯的關照和自己的看護,他可以安詳於鹹陽,可如今,亦或許是對故人的難以釋懷,同樣也是有著對張良的不安,他明明就是答應過張良會好好看著他的,但見那放置在木案上的木杯亦是被他舉起狠狠的朝著甘羅扔去,“哈哈哈哈哈……”卻見甘羅只是忽而大笑了起來,“你既是這般責怪於我,卻可曾想過也許這才你那所謂韓師想要的結果呢?坐在這鹹陽裏猶如金絲雀一般被你們圈養著,終日不得自由,看著自己的父親被關在那所看似富麗堂皇,實則是世人笑柄的樓內,但凡是有個君子節氣的,誰又能忍下?”

“甘羅,你在胡說什麽,教書育人本就是他的心之所向……”扶蘇頗為惱怒反駁而道,“心之所向,心之所向,就是你們這些人,動不動就是心之所向,心之所向,這心是誰的心,這志向是誰的志向,你們又不是他,又怎知所見便是真?”甘羅亦是滿滿的嘲諷之意,但見扶蘇只是怒意而道,“莫不是你認為你所行的就是‘道’?讓韓非去赴死,背上那般似是謀逆的罪名?”

“可公子也看到了,就是那般韓非的付出,才轉移了所有人的視線,才讓這高人飛天最後來得這般完美,這不是公子當初想要的嗎?”甘羅似是有些癲狂的望著他而道,“公子,這可是切切實實的洗清了高人之說啊?”

“你……”扶蘇頗為無奈的望著他,“鹹陽驚天事故,我身陷囹圄,這便是你所謂的洗清嗎?你這般,又對得起誰,甘茂?相邦?尉師?”扶蘇的反問卻讓甘羅忽而笑了起來,“我無愧於心……”只是那般坦蕩的笑容之下隱藏著多少的無奈或許唯有他自己知道。

“若知你這般,尉繚當初就算走,亦是不會安心的……”扶蘇搖著頭而道,那冷峻的目光望著那一扇小窗外,亦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應該告訴我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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