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韓非的到來, 那是有人歡喜有人憂，至少扶蘇的眼中滿是欣喜之色，畢竟這對於他而言, 心中亦算是有底的多了，須知從剛才甘羅的話中，他已然明白, 此次所謂的“升天”一說，難免就是有韓非的手筆, 只是那般疑慮他始終是不願說出口的，如今看見這人出現在這裏，亦是見他松了口氣的欲迎上來, 卻見張良只是一把握住了韓非的手臂, 似是一堵墻將人攔在了外面，那滿眼的覆雜之色望著韓非, 終是輕聲而問道, “您不該來的……”

男子漢大丈夫生於世間, 沒有人是沒有抱負沒有理想的，更何況韓非昔日亦是韓國的公子, 其著書傳世, 譽為天下美談, 可有著李斯的存在, 加之身份的敏感，他能如今日這般平平安安的活在大秦，衣食無憂，已然是人間幸事的, 如今的韓非可以無憂的往來家鄉與大秦之間, 有著學堂可以實現他的抱負, 他可以脫離一切的是是非非，總算是讓張良覺得自己對於故國可以無愧一些。

而韓非的身份，也註定了他不該也不能參與這些政事的，他這半生已然走的太過坎坷，張良始終不願讓他再去淋那般的雨，他不喜歡他參與那些紛爭的，縱然他今日的路亦是韓非為他的選擇的，可他心知肚明，那般選擇之下，亦是他想替韓非完成他未竟的夢，他不想韓非再惹上這些事端，尤其是如今的韓非也有了牽掛了，同時他也將對故國那份遺憾寄托在扶蘇身上，可如今，他越不想的事，卻偏是有人越往這上面帶，這讓張良斷然是難以忍的。

他的目光動作無一例外都是在說，“讓他走”，可韓非到底韓非，不說年長於他，單是那份與生俱來的公子氣度，終究也是令他無奈的，但見韓非只是輕拍了拍他的手，“子房，莫要小看了我這個小老頭哦……”

他說得笑意漣漣，無懼忐忑，可這讓張良心中總是分外的不安，那狐疑的目光不由又是轉向了煙霧之中的甘羅，他依舊沒能看透甘羅到底想要幹什麽，若說之前他是為了尉繚，想要替他完成這最後的遺願，讓扶蘇全身而退，才有這“高人升天，天佑大秦”的奇景，從而讓嬴政放心無憂的前去泰山封禪，同樣也讓著“驪山修寢，陶俑為主”徹底定下論調，可他件件不讓自己與扶蘇參與，卻是在最後又要拉上他們二人，且居然背著自己，還拉上了韓非，他是越發看不透這人到底想要幹什麽了。

只是韓非的執意到來，終究讓張良不得不讓出了位置，“韓師……”那似是懇切的呼喚，卻只是得來韓非一句寬慰的話語，“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是啊，他從來就不是什麽小老頭，那般自嘲之意下，何嘗不是他的隱忍，他的無奈，他甚至於比嬴政都要小上幾歲，是正值壯年之際，可如今的韓非卻已然是一頭白發了，白發叢生，多少午夜夢回，他是不是也曾不寐於故國，不寐於心中的志向。

可世人只知韓非之道，數十年如一日為韓立世，可卻也是忘了，除了讓韓國存立於世這一志向，他其實更有一個“飛天”的夢想，正如那些先賢之輩一般，他們向往於這無邊無際的蒼穹，亦是有著那勇攀高峰的雄心壯志，同樣也有著那扶搖直上九萬裏的壯志之懷，只不過從何時開始，這世人便是將此誤會成，是這些人想要飛天成仙，長生不老的私心之做呢？

遙想處士風流，鶴隨人去，老作飛仙伯，就連這平民百姓不知何時亦是有了這般之夢，張良只註重於那般結果，卻忘記了韓非的心之所向，亦或許如今的韓非他亦是有些不明白了，自從他送自己的母親回了故地，再回來之時，張良總覺得韓非有哪裏不一樣了，可他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他有些時日沒去看過韓非了，若是他早些去看看他，會不會他就不會參與這件事了呢。

韓非已然是表明了他的態度，這讓張良亦只是無法的望著他朝著那丹爐而去，再看甘羅一副氣定神閑之樣，惹得張良是煩悶不已，“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這不是為了公子的大計嗎？”甘羅亦只是笑著回應道，可這張良明顯是不信的，“你知道的，我這人最不喜的就是別人騙我……”

“是嗎？可你這不是也來了嗎……”甘羅上下打量著他而道，“你為何偏要打破他的平靜……”張良不滿之意徒然升起。

“我早便說過，這世間萬物萬事，不由你，亦是不由我……”甘羅指了指他的心口位置道。

“甘羅……”但見張良一把揮開了他的手，而亦是此刻韓非的聲音傳來過來，“小子嗎，別楞著啊，快過來，把這風箱拉起來，那個，子房，你去街上再買塊紅布回來，甘羅這小子做事太不仔細了，怎不是缺這個，就是缺那個，屬實太不小心了，子房，你快去，可別誤了這等時辰……”韓非搖了搖頭催促著而道。

可在張良看來這事他似是並他太想做，就見他指著甘羅而道，“您讓他去不就好了……”卻見甘羅還未開口，韓非已然是出言先道，“這小子做事太不穩妥了，再說他這張臉出去，若是被旁人給認出來，那可真就是誤了大事了……”又見他拍了拍張良的肩膀。

“您不該參和進來的……”張良這明顯是有些急了，但見韓非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切莫說我，你這又是在幹嗎？”此言一出，果不其然就令張良無語的閉上了嘴，畢竟“強人所難”不就是這般意思嗎，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有何要求別人能做到的，只是那般的倔強還是在片刻之後讓他開了口，“我是公子的舍人，公子在那，我自然是要在那的……”

“子房，我記得我很早就同你說過，這人不能違心，一次違心，便會有無數次的違心，為了這一次的違心之舉，便是要尋無數的理由來填……”韓非忽而正色而道，他所接受的教育一直都是“正人君子，”故而他也喜歡自己所看重的人，同樣亦是如此，縱然是身處官場，也不應改變這做人之道。

“子房受教……”張良亦是只能低下頭而輕聲回應道，“去吧……”韓非只是道了那麽一句，便是背過身不再願去看他。

反而是扶蘇見狀，放下手中的蒲扇湊了過來，“這是怎麽了？”他的輕聲詢問卻是明顯感知到了張良這般情緒的變化，“沒什麽，風沙迷眼了……”

縱然扶蘇很想說他這是胡說八道，可大抵見他這幅狀態，還是忍了這好奇之色，反倒是指著韓非疑惑問道，“韓師，今日怎麽來了……”

“許是也想湊個熱鬧，看看這飛天奇景吧……”張良壓低了聲音而道，顯然對於這番答案他也是不相信的，顯然是為了不讓扶蘇擔憂的話。

“是嗎？我怎覺得沒有那麽簡單，韓師一向不過問這些很久了，反倒是每日裏陪著那幫學子，倒是他的快樂所在……”扶蘇亦是有些狐疑道，但見張良只是悄然的摸了一把臉，“公子，方才見韓師來不是很是開心嗎？”

“我那不是還沈浸在甘羅那家夥的那些論調中，這不突然見到韓師，便覺得這心中有底的厲害，可我這心裏總覺得他們好像是瞞了我們什麽事一般，你說就這燒火的事，我現在想來，隨便找個人，給點銀子，唬他是看丹爐不就成了，怎偏就要我來做，再不濟你也行，可他偏是讓你去觀望外面這一切……”扶蘇下意識的便是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卻見張良只是捏著自己的鼻子而道，“公子，身上這酒味怎還是這般大……”明顯有意別開扶蘇這話題的他，也是覺察到了問題所在。

“有嗎？”扶蘇疑惑的又低下頭使勁聞了聞自己身上，顯然對於酒這種東西他是格外的敏感，也就顯得格外在意，就見在他疑惑之際，張良只是攬住他的脖子對著他耳邊輕聲道了句，“看著點韓師，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內……”

然而還不等扶蘇擡起頭，就見張良已然走遠了好幾步，只是背對著他喊道，“自然是的……”這讓扶蘇頗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縱然是這心中疑竇叢生，就見扶蘇也只是對著他的背影喊道，“你去哪裏啊？”

自然回應他的也就只有消失的人兒，這迷霧越發的濃重起來，惹得扶蘇也是嗆聲連連，自是件張良已經走遠了，耳邊依舊回蕩著他的話語，這讓扶蘇下意識就是開始去找韓非與甘羅，結果卻只是看到了那令人驚駭的一幕，饒是他加快了腳步跑去，卻顯然也是攔不住那一幕，但見那驚天巨響之下，伴隨而來的是扶蘇的一聲大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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