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大早上的跟這兒嘆什麽氣呢？”呂懷安緩緩走來之時, 眉目之間皆是春風得意之相，當真是印證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風得意馬蹄疾”。

只是倚靠在門欄之上的張良, 似是並無太多心思應對於他，對於呂懷安的到來，但見他只是勉強扯起了一個笑容, “這是吹的什麽風，到叫你放下這小嬌妻跑我這邊來？”

“瞧你這話說的, 我呂懷安像是那種會忘兄弟之人嗎？”依舊是眉眼帶笑的喜色，反教是讓張良多了幾分艷羨之情，同樣是家道中落, 可呂懷安卻是時至今日都能保持那份無憂的赤子之心, 這其中自然是少不了如尉繚等人的護持，可又何嘗不是昔日呂不韋的籌謀呢。

見他提著酒而來, 不見半點憂愁之樣, 總教人的心情都是愉悅了不少, 但見他那一副笑意的樣子，終究是讓張良收斂了心神調侃而道, “這鹹陽城裏, 誰不知道咱這呂公子可是個愛妻護妻的好男人, 這可是弟妹喊著往東走, 你這絕對不能往西走……”

許是這般羞人的調侃讓呂懷安著實是有些招架不住的紅了耳根，只能擺動著手裏的酒，“咱那是尊重，瞧你這話說的……”

這是那般強撐著底氣的樣子, 是讓張良好笑不已的搖著頭, “你那小娘子可是同意了, 你這就敢提著酒來啊？”

“去去去……”見張良越發來勁，呂懷安轉頭便是欲踹上，卻見張良一個回身閃避，便是搭上了他的肩膀，“洛陽，可好？”

張良問的有些謹慎與小心，而呂懷安的微頓卻是恰好說明了一切，洛陽始終於他而言，是個感懷之地，他的阿耶，他的宗族如今都遠在洛陽，可孤身一人的他，卻是只能在鹹陽遠望那一切，最為重要的是，他的心中亦是有些心結的，想當初是他親自送尉繚的家人出的鹹陽，回得洛陽，可到頭來他終究是沒能將尉繚也帶回去，他至今都記得那坐在馬車上的小娃娃，纏繞著問自己，“爹爹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他記得他答應過那個粉撲撲的小娃娃，到時候回把他的爹爹帶回去的，可到頭來，他還是沒能做到，一如他當年出洛陽歸鹹陽，他的阿爺明明也是這般答應過他，會去找他，帶他回來的，可如今，一抷黃土，又是誰騙了騙，大抵他是記不清了，亦或許不願再記起了，可那始終是他一生的遺憾，如今這份遺憾又傳承到了那個小娃娃身上。

縱使他不說，張良亦是看出了他那微妙的情緒變化，只是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來都來了，咱今日可是要不醉不歸的……”

“哈哈，這是自然的……”但見呂懷安亦是大笑著回應道，“說來我今日可是來恭賀於你的，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這以後可就是名正言順公子身邊的人了，這前途可謂是無量啊，張舍人……”

然而恰是呂懷安這笑意的恭賀，卻是讓張良有些微變了臉色，他可是感知到呂懷安那真心實意的恭賀，可明顯那恭賀之下還是帶著一絲艷羨的，或許是羨慕他的大好前程，又或許是羨慕的他的仕途坦蕩，畢竟男子漢大丈夫誰人沒有一顆名揚天下，功成名就之心，誰又不想族譜之上，占據一番後世之名，尤其是在成家之後，他更是想要給自己的小娘子更好的一切，可他深知自己的身份特殊，能在鹹陽有這般的境遇已然是上天眷顧了，更何況他這境遇之下，已然是尉繚、蒙毅、扶蘇的費勁心力，他也想過就此認命，可張良的境遇又讓他的心中泛起了一絲漣漪，戰敗之國，五世相韓，他的家世之弊端比之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而自己的阿爺怎麽也是昔日大秦的相邦，這根本苗紅終究是比張良要來得好吧，可如今，張良已然是扶蘇身邊的紅人，而自己深以為然的尉師，也是將自己阿爺半生的心血都留給了張良。

他沒有想法？不怨？不恨嗎？顯然那是不可能的，人非完人，豈能沒有情緒，可那般小情緒終究是抵消在了這些年的深厚的情誼之中，尉繚的全心護持，蒙毅的盡心教養，扶蘇的一心相護……他們都喜歡他能平平安安的，自然他亦是不願辜負了這些人的相護，亦不願讓自己的阿爺在天上也難安，更何況張良確實比之自己更有能力與本事。

只是該有的羨慕，他這心中自然也是有的，可他所謂的蜜糖，在張良眼中無疑於□□，以他的本事想要謀個一官半職，本就不是難事，可他一直以來從未提起過，許是因為扶蘇身體特殊，他不易相提，可更多的怕是他自己也不願的，從五世相韓到家道中落，再到入秦覆仇，直至消除心魔，他已然是看淡了這官場是是非非，他一直都是以朋友的視覺在相幫扶蘇，一旦涉及到君臣，這一切終究是有些變味了，君臣可以相依，可狡兔死走狗烹，他亦是看得太多太多了，誰能說自己能一生不變呢？因此他這心裏還是頗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他已然不知這般情緒是因為扶蘇，還是因為他自己了。

顯然對於這道“王的詔令”，張良沒有相信中的那般開心，這意味著他此生將不得不與“政治”二字掛鉤，想要脫身，怕是難上加難，但見張良只是輕笑著搖了搖頭，“你這是來尋我開心的不是？”

沒有相信中的那般開懷，反而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讓呂懷安頗似有些不能理解，卻也只是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的與他互飲著，“日後兄若是發跡了，可是不能忘記我這個弟弟啊……”

“瞧你小子這話說的，你這阿爺可是大秦名垂青史的相邦，你這又是師從蒙大夫……”張良似是沒有多想的便是脫口而出，這忽而寂靜下來的場面，亦是讓似是有些醉熏的張良心生迷茫，可見他亦是意識到了自己話中的不妥之處，今日的呂懷安就是像極了昔日的自己，一心是想要脫離出祖輩的蒙陰，可實際上這與他們而言，反而是一種束縛罷了。

“是為兄的不是，這般我幹了……”張良亦是急忙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道，想來他已然是許久沒有這般醉過了，而呂懷安亦是個灑脫的，聞言亦只是舉杯高飲，“我可不是阿爺，坐落朝堂，文治天下，我從小就是向往這疆場之上，揚我大秦之威，男子漢大丈夫立世就當建不世功勳，這般功勳若是不曾見過血，那可是天大的遺憾……”

“你小子就舍得那趙國公主？”張良忽而便是湊到了他的耳邊道，惹得呂懷安是瞬間羞紅了臉，只是不知這是醉的還是羞的，但見他是一連灌了三杯，“我就快當爹了，我總是喜歡日後我家這個可以以我為驕傲，就如當年我以阿爺為驕傲一般，縱使世人對阿爺毀譽參半，可阿爺一直都是我的驕傲，從來都是，哪怕到今天，我總是覺得自己不如他，可我知道他也不喜歡我如他那般的，我真的很想很想我阿爺，我想告訴他我也要當父親了，我會是個好父親的……”

那眼泛淚光的呂懷安，到底是真醉還是借醉，顯然張良已然是分不清了，他的記憶只是停留在呂懷安要當父親這件事上，不由便是搶過了他手中的酒杯，“你小子，都要當爹的人了，還這般哭鼻子，若是讓相邦在天有靈，都得數落你兩句……”

“我才沒有呢……”但見呂懷安只是用袖子大力的擦了擦自己的臉，“喝，繼續喝……”

“行了，回去吧，你的阿凰該急了……”張良亦只是攔住了他正欲飲酒的手，順道更是一把將他手裏的酒杯給搶了下來，惹得呂懷安是一臉的懵樣，“說什麽呢，我像是那種會怕，怕……”

眼瞅著他這紅透了的臉，卻又不知如何應對的樣子，張良只是好笑的又搖了搖頭，“都當父親的人了，可不能再如此前了，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你的後面還有妻子孩子呢，人啊，總得往前看不是嗎？”

“我倒是有些越發看不透你了……”呂懷安亦只是楞了片刻，便是笑著起身，“也罷，下回等我那孩子出世了，咱兩再不醉不歸，我可是得讓他喚你一聲師傅呢……”

“你小子……今日裏來尋我，該不會就是為了這件事吧……”張良半瞇著眼看著呂懷安而笑道，不見半點的疏離之意，終究這人啊，還是得有點盼頭了，妻子孩子熱炕頭，也不失為一種人生選擇，哪怕這種選擇是平淡的。

“呀，你瞧我這記性，這幾日鹹陽城外不斷有異向出現，人人都在傳這是有仙人駕臨，我這心裏總覺得不安的厲害，阿凰便是讓我來聽聽你的意見？”呂懷安似是想到了什麽，但見他那突然而至的正經之樣，惹得張良亦是放下了酒杯，細細的打量了他一番之後而道，“蒙大夫沒尋過你？”

卻見呂懷安只是搖了搖頭，“我都好像時日沒見到他了，也不知他在忙些什麽？”那明顯帶著淡淡失落的樣子，許是他今日目的吧，一直以來蒙毅都待他如親子，自然他亦是待他如父一般，當兒子的要做父親了，自然而然就是想要告訴自己認為最親近的人，如今尉繚已然不在了，蒙毅便是他心中唯一的親人，可這般好消息，他卻不知也無法分享於他們，這才是眼前這位少年人的失落所在吧。

“這貴人事多，亦是常態，許是忙完了這段，就好了……”張良好生安慰而道，“若是讓蒙大夫知道了你要做父親了，他定然是高興不已了的……”

“許是吧……”呂懷安聞言亦只是笑著而道，似是在談及此話題的時候，又想到了什麽，“公子這都要成親了，我也要做父親了，子房兄也該尋個良人了……”

“你小子……”張良無奈的看著一本正經的呂懷安，“行了，快些回去吧，莫叫你的阿凰等久了……蒙大夫不會有事的……”

這好不容易將人送走的張良，唯見他又是倚靠在門欄之上，對著那似是空氣輕道著，“出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