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扶蘇自顧自的自信往前走去, 然這路卻是越走越偏，根本不像是回宮之路，難免讓蒙恬的心中多了幾分疑慮, 畢竟這可是處在“多事之秋”，容不得有一點點的失誤，一旦行將踏錯, 那就是萬劫不覆的下場，莫說他承擔不起, 更遑論他一整個蒙家都是承擔不起的，他的父兄多年征戰在外，卻時刻與自己保持著距離, 為的正如張良言中那般, 只為“傳承”二字，所以是他沒有感情, 沒有夢想, 沒有沖動嗎？不是的, 那些所有“人”該有的悲歡離合，他都有, 那些所有少年人該有的“意氣風發”, 他都有。

然而只是他很清楚的知曉“責任”二字與他們父兄的重要性, 活在這世上他不單單是為自己, 更是為了他的父兄，為了他阿耶一手創立下的“蒙”家……是以，這些年的循規蹈矩，他不敢任性, 更不敢置喙一言, 他把自己活在了獨立於世人之外的冰山, 成為了一把堅冰形成的利劍，為嬴政繼往開來，平的就是戰將於君王心中的忌憚，為的就是他那在外的父兄，可如今，這道忠於君王的“堅冰”，終究是要融化了，而那初衷依然是為了他的父兄，他沒有辦法也不可能放棄且忘掉自己阿兄的囑托，一如張良所言，或許他的阿兄對公子這般好，是因為他看到了公子身上的束縛，可他更希望扶蘇能活出他自己想要的樣子，彌補上他們所不能擁有的遺憾，活在陽光下的笑容。

是以，從他得知尉繚上門來尋自己的時候，便已然意識到了事態的不對，可他終究是不曾問不曾做，而只是在那刻淡淡的出現在宮門口，親眼看著扶蘇入宮，這才離去，或許從那刻開始，他就已然是做出了選擇，至少時至今日他都不曾與嬴政置喙一聲，他不清楚嬴政得知之後會有如何的滔天大怒，可他知道自己的阿兄一定會很開心的，這麽多年，他終於做到了，他阿兄希望做到的，陪著那個幼小的孩子長大，好好的保護他，照顧他……

而今再看著這個自己也算從小看著長大的少年，滿腹心事卻又難以訴的樣子，蒙毅縱使疑慮亦是有著幾分心疼之意，一夜之間我心判若兩人或許便是扶蘇這般，他雖從未問過扶蘇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他相信以扶蘇這般閱歷，那麽一條鮮活的生命就倒在了他的懷中，布滿血泊的畫面，於一個被呵護著長大的公子，這是何等的殘忍？他總歸是相信扶蘇的，可相信終究難抵著往後餘生的漫漫長路，他還年輕，沒經歷過戰場的鮮血，也沒遇見過如他父親那般腥風血雨的坎坷之路，他的人生路，時至今日都是走的穩穩當當，一路坦途的……這讓蒙毅不由又是想起了，分別之際，張良那不放心的叮囑，“還望蒙大夫多留意一番公子，我怕……”

張良不曾說自己怕的是什麽，可如今見扶蘇這越發恍惚之樣，讓蒙毅似是隱隱感知到了不少，不由便是快步靠近了他，下意識便是拉住了他的胳膊而道，“公子，莫怕，我會保護您的……”

只是一句頗為平淡的話語，可卻似是鼓起了蒙毅極大的勇氣，那耳根發紅的樣子，顯然是覺得不好意思，也是，向來話少的蒙毅，讓他說出這番動情的話語，難免會讓他自己都覺得難以接受，畢竟他可是一直認為男子大丈夫，就當流血不流淚，那些虛無的話語更是不該有。

見他這突如其來的臉紅心跳，緊緊抓住自己的胳膊，一眼望去就是不好意思的樣子，讓扶蘇都覺得這氣息頗有些尷尬，不由就是輕皺起了眉頭，“嘶……”

“是臣之過，弄疼了公子……”蒙毅見他不適，那是急忙松開了手，但見扶蘇“噗嗤”一下便是笑了出來，“小時候你也是這般，從來都不會哄我，一點都不似是恬叔……”

“公子……”蒙毅似是有些詫異扶蘇這言語之間的轉換，這一聲輕喚之下亦是他滿目的不可置信，“上郡，那我夢裏無數次去過的地方，毅叔同我說沒有一日忘過對恬叔的承諾……我知道也相信，我知道恬叔一直在等著，他希望我們都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不然他也不會連成了家都不曾回來過一次，或許是他放不下那些年的往事，覺得對父皇有愧，亦或許是他不想牽連於毅叔，可我都知道，恬叔之心，亦知道毅叔之心，我從未疑過於你，反覺是有愧於毅叔，我也知道毅叔從小便是不喜歡我……”扶蘇亦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嘴角微微上揚的滿是懷戀之色。

“公子……”顯然對於扶蘇依舊記得蒙恬，蒙毅是欣喜且寬慰的，他的阿兄沒有被人忘記過，一直都沒有，可對於扶蘇那最後的話語，蒙毅還是有些恐慌的，這些年的朝堂生涯，已然是令他養成了風聲鶴唳的氣息，但凡任何人有一句風吹草動的不尋常，他都是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的。

眼瞅著蒙毅欲解釋什麽，扶蘇卻只是搖了搖頭，“我並無別的意思，我知你生氣我以前總是纏著恬叔，而恬叔亦是護著我，老教你吃虧的，而恬叔走了之後，我又是日日纏著你，教你將恬叔還給我，你不喜於我，亦是正常的……”

“臣那個時候不懂事……”蒙毅聞言也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個時候的他確實是對扶蘇心中有氣，可那都是源於他的阿兄，事後向來這於他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計較，倒是有失風度，更何況這小子的人精，落他手裏吃了不少暗虧，卻也從來不曾同嬴政抱怨過半句，可見他的心胸。

“阿戚……”但見扶蘇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那一臉潮紅的樣子，讓蒙毅亦是想到了什麽，急忙便是欲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卻見扶蘇只是下意識的避了開來，勉強的笑著而道，“我沒事……”

見蒙毅還是一副不放心的收回了手，扶蘇亦只能是加大了聲音而道，“真的沒事，毅叔不必擔心……”

“臣送公子回去吧……”顯然蒙毅依舊是不放心的，他可記著扶蘇此前可還是發著熱呢，只是他那執拗的性子一時間讓人沒有辦法，如今這出了戲樓，又吹了半晌的風，向來也定是病情加重了，這讓蒙毅更是急切的想將人帶回宮去，卻見扶蘇只是連連擺手道，“毅叔，放心，我已經讓明義先行回去了，他回去和父皇講明的，今日裏晚些回去也是沒有關系的，畢竟這高人之事才是父皇最為關心之事……”

扶蘇這明擺著不願回去的樣子，可算是讓蒙毅看明白了，為何他這繞了大半個鹹陽城就是不往回宮的路走去，怕就是為了要甩掉自己，這讓他不免又是覺得有些發苦，終究在扶蘇的心裏，他還是不如他的阿兄，哪怕這些年來，一直陪著這個小子長大的人是自己，可從他那言語之中，蒙毅依舊可以感知到扶蘇對於蒙恬的依戀，一如往昔不曾改變半分，這也不知是他阿兄的幸，還是他的不幸呢？明明他是不曾在意的，可實際上卻又似是並非如此。

然見扶蘇又是那一副執拗的樣子，蒙毅縱然是不放心大抵也是拗不過他的，只見他突然便是背對著扶蘇蹲了下來，這之後便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那似是示意自己要背他的意思，大抵是讓扶蘇頗為不好意思的，見他楞了半晌，正欲開口拒絕道，蒙毅卻已然是開口道，“公子既是不想回去，亦是莫想甩掉於我，縱然您再繞上半個鹹陽城，臣一刻不見您回宮便是一刻不會離去的……”

蒙毅說的堅決，卻叫扶蘇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畢竟他確實是有想過甩了蒙毅而單獨行事，始終他還是不願讓蒙毅攝入過多的，終究他欠蒙家已經太多了，他還是不願讓蒙毅牽扯過甚，然見他這一副堅定的樣子，扶蘇亦只是開口糯糯的道了句，“我可以自己走的……”

“若是此刻阿兄在此，公子也會這般客氣嗎？”蒙毅不曾回頭，卻只是背對著淡然而道，他從未想過取代他的阿兄，可這種淡淡的失落總歸是難免的，特別是扶蘇在聽到他這話之後，便是不曾猶豫的爬上了他的背，可見蒙恬在扶蘇心中的地位，背上扶蘇，他的眼前似是便是晃悠著彼時年幼的扶蘇和彼時年輕的阿兄，他們二人在那樹下追逐嬉鬧的樣子，再一晃眼便是這小子哭著追著問自己要阿兄的場面，這一幕幕不斷的回繞，亦是讓蒙毅似是有些紅了眼眶，不由便是呢喃著，“阿兄……”

與之呼應的便是，那背後傳來似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呢喃之語，“毅叔，和恬叔都是一樣的，

都是扶蘇最重要的人……”

亦是這話語讓蒙毅頗有些詫異，他們兩個都是很執拗的性子，因而他從未聽過扶蘇對自己的真情流露，往往這一聲“毅叔”的呼喚之下，八成都是有事要求他才會有的，他們明明是這般的近，可實際上卻又是那般的遠，明明自己自小就見慣了這小子的哭臉，可偏偏是他一句輕喚，往往就連他無奈的妥協，這或許有蒙恬的意義在裏面，可這麽多年過去了，何嘗不是因為他們之前也有了共鳴之處，就如扶蘇此刻不輕易流露出來的話，他們一直都是彼此很重要的人，只是他們從來不說罷了。

但見蒙毅只是笑了笑，那明顯的笑意之下似是有著釋懷，便見他將人往上又拱了拱，“公子，是該好好用膳了……”卻似是只聽到扶蘇一聲輕微的痛呼，“疼……”

倒讓蒙毅有些摸不清楚他這是怎麽了，但那眼中明顯燃其的擔憂，讓他一時間不知應當如何，將這人放下他又怕擾了他，可背著他，似是此刻又不知應當去哪裏，扶蘇的意思太過明顯，他不願回宮，就見蒙毅只是停留了好一會兒，見這小子沒在有其他舉動，這才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公子，我們要去哪裏？”

“嗯？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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