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無故被嬴政揪著耳提命面了一通, 可見扶蘇心裏的郁悶，偏偏這事他還辯駁不得，縱然他沒有那個心, 奈何這身邊的一個一個都覺得嬴政這個喜怒無常，總歸是會將火燒到扶蘇身邊，故而就導致了這一個個的都想帶著他“跑路, ”再想到明義那委屈巴巴的神情，扶蘇不由又是如霜打的茄子一下子就蔫了, 畢竟這嬴政對自己最多就是罵上兩句，可若是讓他知道這是明義幹的，那估計自己睜眼就該看不到這人去了那裏了。

“心緒無常, 最怕……”一曲終罷, 見扶蘇依舊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尉繚忽而便是道了那麽句, 而待扶蘇再回神之時, 卻是已見那弦斷之音發出的強音刺激著他的耳膜, “還不去找大夫……”扶蘇見他的指尖湧出的鮮血便是如此一滴一滴的滴落在那長琴之上，不免便是皺起了眉催促著那門外侯著的人。

然而尉繚卻是擺了擺手, 反而是揮退了眾人, 讓扶蘇在自己身邊坐了上來, “公子……長高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卻是讓扶蘇倍感疑惑, 但他那著急的神情始終是放在了他那還在滴著血的手指上，用自己的帕子纏繞在他的指尖，然而那依舊不曾止住的冒出的血，讓扶蘇還是有些慌張, “找個大夫, 好不好……”他的語氣甚至還多了一絲哀求。

他亦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麽, 可當他看到那怎麽也止不住的血，那心口間怎麽也揮之不去的陰霾，似是舊夢重現一般，“公子，公子……”見扶蘇又如失了神一般，尉繚只是輕喚了他兩聲，“尉……”那湧入喉間的話語他想要說些什麽，卻發覺自己似是什麽也說不出，此刻的他，只覺得四肢發涼，背後冷汗涔涔，額間不由冒出的冷汗，讓他不自覺的便是抓緊了尉繚的手臂。

輕拍了拍他的手，尉繚終是做了那些年呂不韋一直想做卻不曾做過的事，只是輕摸了摸他的腦袋，“公子，可還是在害怕？”那雙手似是有如魔力一般，讓他那混亂的思緒一下子便是清明了起來一般，“它，還在流血……”

那眼中顯而易見的害怕和懼意，終是讓尉繚輕笑了起來，“公子，沒事的……”

“我幫你上藥好不好？”他的眼中那些渴求之意是如此之明顯，甚至於讓尉繚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只好輕點了點頭，而清醒過來的扶蘇，只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他記得他家父王怕他總是不小心磕磕絆絆的，在他的寢殿裏放了很多很多的“碧玉膏，”而他明明記得自己在出宮之前有放了一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的，可現在卻好似怎麽也找不到，直到他自己把自己給搜刮了幹凈，都好似沒有找到，這讓他不可避免就是著急了起來，“我明明帶出來了……”再看那案上已經放了一堆他從身上掏出來的東西。

見狀，尉繚只是覺得扶蘇有些許可愛了，只是起身從一旁的書架上拿出了一個小瓷瓶遞到了扶蘇眼前，“公子……”

再看扶蘇那微微顫抖的手，似是那撒下去的藥粉怎麽也止不住那滲出的血，而尉繚緊皺的眉頭似是有些疼痛之意，眼見扶蘇都要將那一瓶子的藥粉都倒完了，還不肯停下，尉繚那是三下五除二便是攔住了他，將方才那已然沾透了血跡的帕子又給纏了回來，總算是讓扶蘇停了下來，畢竟那帕子本就都是血，這一纏上顯然已經是分不清是否還在滲血了。

而為了轉移扶蘇的註意力，尉繚從那案上隨意便是拿起了那幾卷書簡，甚至於扶蘇還來不及阻止他，他便已然打開看了起來，忽略扶蘇那時不時還瞥著自己手指的眼神，尉繚只是不經意的將手藏進了袖子中，方才望著扶蘇道，“公子，今日是來興師問罪的？”

“額……”扶蘇尷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裏又是把明義拖出來給罵了一通，這老小子太不靠譜了，盡幹坑他的事，“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尉繚好笑的看著有些窘迫的扶蘇，“我本是擔憂你走不出來，這樣相邦也是不會安心的……”扶蘇糯糯的幾句話卻是讓尉繚恍如晃了神一般。

是啊，他走了，那個昔日撐起大秦半邊天的相邦就這麽落幕了，好似這秋天的落葉一般，走得便是如此的悄無聲息，甚至於於這蒸蒸如上的大秦，都經不起一點點的水花，他有段時日沒出門了，亦是有意無意都在避免人前人後談起他，到底什麽時候“呂不韋”這三個字成為了這大秦的禁忌呢?時光久遠，他想不起來也記不起來了，他的腦海中似乎還停留在他與他在洛陽一盞清茶，一壺小酒，淡然的時光。

士為知己者死，如今他的知己走了，他甚至於連送他一程都做不到，高山流水遇知音，曲水流殤似往昔，可他的“往昔，”讓他連一滴淚甚至於都流不出來。

一時的無話卻是透露著無盡的感傷，再看扶蘇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尉繚卻是將手中的東西輕輕放置在一旁忽而道，“公子，這是想要用此強留於我？”

尉繚的清亮眸子似是有看穿了他一般，而扶蘇卻只是抿著嘴皺著眉頭卻是不知在想些什麽，他確實在看到明義給他的這東西的時候，他是真的想過，在那之前，尉繚就想過要走，他想去找呂不韋的，可扶蘇終究是讓他留下了，那個時候，他便是在想，如果當時不強留於尉繚，呂不韋是不是就不會自盡，午夜夢回，那種懊惱之情，他無人可訴，他的心猶如插進去了一根刺，怎麽也拔不出來，時不時的在提醒著他，這一切是如此的清晰難受。

而在呂不韋真的出事，他是真的很怕尉繚會因此離開，甚至於帶著對自己的“恨意”離開的，但他更怕他會就此陷入那般回憶之中，當真走不出來，所以再看到明義的這份東西的時候，他想要用此把他留下，可這念頭在他狠狠的虐了一把趙高胡亥之後，便是煙消雲散了，他不喜歡也不屑於用這種手段留住人。

似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扶蘇堅定的望向尉繚道，“想過，但是不想如此做……”尉繚聞言亦只是笑著點了點頭，“相邦，當真是沒有看錯人的。”

“相邦？”扶蘇似是有些疑慮的看著他，呂不韋走的時候，他還小，可以說他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然而呂不韋帶他的影響卻是時至今日都在的，如那鹹陽最大的酒肆，還有這當今世上最大的擒王樓，如果沒有呂不韋那些留下的人脈支撐，又何來有的今日，而這尉繚就更不必說了，扶蘇成長的路上，何嘗不是一步一步他在牽引著他，他答應過呂不韋要做繼往開來最偉大的王，亦是要實現他的理想抱負，而尉繚只是在偶爾才會和他談起呂不韋。

像如今這般鄭重那是極為少有，甚至於為沒有的事，見他滿是好奇，尉繚卻只是輕道了句，“同樣的話，亦是臣想要對公子說的話……”

扶蘇似是有些氣餒，卻還是輕聲呢喃著問道，“你說，他走的時候會不會很難受……”他似是想起了那些令他痛苦的往事，亦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盡”二字，於他而言真的是一場夢魘。

而尉繚亦只是輕聲道，“死得其所，亦是人之大幸……”

“這是相邦說的嗎？”扶蘇似是想到了什麽，他的眼中忽而便是有了一抹亮色，卻見尉繚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一定是呂不韋想對扶蘇說的話，“少時天才，並非好事，公子多愁，日後尉繚要多多替老夫看顧一些他……”他的耳邊似是又回蕩起了那些舊日的囑托。

“只是公子，可否告訴我，亦或是當是告知故人，公子可是在害怕些什麽？”尉繚忽而鄭重的問道，他一直都很奇怪於扶蘇明明生於宮中，嬴政更是似其為寶，他讀盡史書，縱觀六國，也不見有一家的王是如此對待自己的公子，幾乎是將其視為唯一的繼承人，甚至於不曾想過扶蘇會不會意外，日後是不是會長歪了，而是一門心思的為他樹威嚴，給他以與眾不同，可扶蘇卻總是能讓他感受他的小心謹慎，甚至一絲害怕，而這亦是呂不韋當日離開時所放心不下，乃至於他從洛陽回來之前的放心不下。

從未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且如這般欲直透他的靈魂，不，曾經有人，是的，就是那個故人，他曾經抱著年幼的自己，在那片夕陽之下一遍一遍的哄著自己入睡，卻是不曾問過自己任何的緣由，只是在離別的時候，他告訴他，等有朝一日，大秦收覆天下，他一定去洛陽找他，然後和他把酒言歡，促膝長談。

可如今，或許應當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吧，扶蘇不知何時這兩行清淚已然落了下來，倒教尉繚有些手足無措，只是不同於嬴政，他從來不會哄人，只是僵硬的道，“公子，若是委屈了，就來尋我吧……”扶蘇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卻只是在他耳邊輕道了句，“我做過一個夢，夢裏我的父王要殺了我……”

尉繚的眼裏滿是震驚之意，這難道就是扶蘇恐懼之意嗎，再想到嬴政這些年來不斷求神，追尋這些怪力亂神之說，難不成是因為如此？只不過在他回過神來再看扶蘇的時候，他卻已然是一副無辜之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他在說的一場笑話。

還不及等他再過深究，卻見扶蘇已然起身，“記得好好上藥，這《高山》、《流水》確實彈得好聽，但這故人終究已逝，曲水流觴已然往事，這琴我會替你修好的……只是今人依在，照顧好今人，才不負舊人……”

扶蘇饒有意味的幾句話，也不止這今日，到底是指待於他，還是那“呂懷安……”只不過扶蘇眼底的關懷終究是做不得假，他的目光依舊是望向自己的指尖。

尉繚亦只是對著他背道，“公子，臣會一直在的……”那般堅定的承諾，看著這刺眼的日光，扶蘇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回身望他，“上船容易，下船難哦……”

夕陽沐浴在這少年身上，他似乎還是當年那個調皮的孩子。

“呀，呂懷安……”尉繚似是想起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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