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很早就睜開了眼睛，用胳膊肘撐起頭，凝視著身側熟睡的女人，良久才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聲音很輕，心裏的開心卻很真切。

從確定自己的心意開始，陸廷就知道自己這條感情線註定不可能很順利，卻沒想到幾近會陷入沒有任何轉圜的境地，所以對於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他並沒有不枉費自己這麽多年苦等的心安理得，感情這東西，說白了，一開始就是你的一廂情願，所以即使最後對方或者無動於衷或者亦心悅之，沒有什麽理所應當，也無從而言什麽虧欠。

反而，他的心裏生出了難言的恐慌和不安，他清楚對方做出這個決定的認真，但他依舊不能產生絲毫的安全感，只有在每天清晨，看著她靜靜地躺在自己身側，他才能真切地感覺，他們已經是親密地伴侶了，不出意外，會互相陪伴著走過之後的許多歲月。

想起了昨晚的短訊，陸廷半闔上眼簾，本來微揚地嘴角也回覆原狀，兩瓣薄薄的嘴唇緊抿在了一起，他想說服自己，這只是一點渺茫的線索，不用刻意隱瞞，等到事情有進展再告訴紀荊軻也不遲，卻不能否認，自己只是想和她再廝守一段時間的私心，不受任何世俗幹擾和無法預知的意外...

陸廷伸出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紀荊軻垂下的秀發，輕聲苦笑了一聲，仿佛剛才的陰霾從來不曾出現在自己的心理，周身的氣質又變得溫和了起來。

陸廷小心翼翼地在紀荊軻的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坐起了身來打開了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雖然很想她的眼睛裏只有自己，可她可是紀荊軻呀，他深愛的紀荊軻，不會放棄，所以他不會阻止她前進的腳步，只能緊緊跟隨著她，即便希望渺茫，當她累了的時候，至少不是一個人，連想要依靠休息一下的肩膀都沒有。

荊家村不大，人少，地少，沒修路之前，山路顛簸，去附近的城鎮一趟也得一波三折。和許多鄉村所面臨的問題一樣，隨著青壯年大多都選擇的外出打工，老人和留守兒童的比重也越來越大，即使是白天，村子裏也透露出一種暮氣沈沈的感覺。

即使修了路，車子也沒辦法開到村子裏面，陸廷和車裏的向導打了聲招呼，就和紀荊軻下車走向荊家村的村口。

陸廷剛下車，就因為迎面而來的冷風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然後在對上紀荊軻戲謔的眼神時，輕咳了一聲，重新縮回到車子裏，再出來的時候，脖子上多了一條主人一直不想披上的厚厚的圍巾，遮住了陸廷的大半部分臉部，讓他看起來顯得更暖和了。

紀荊軻看著把自己全副武裝“密封”起來的陸廷，沒有再吐槽對方逞強，因為明白那份比起畏寒更怕自己受委屈的擔憂和關心，所以她沒有勸對方在暖洋洋的宅子裏窩著，也沒有對他說，你就坐在車子裏，我很快就回來。

紀荊軻看著陸廷伸出來的帶著厚厚手套的手指，輕輕地勾了起來，有些事情自己不說，不是因為逃避或隱瞞，而是因為不知道如何去說，所以幹脆就帶著他去看，看看那些早已被自己遺忘在記憶深處的過往，見見那些早已在十字路口放開自己雙手的血緣親人。

過來看看的計劃是在紀荊軻知曉消息的那天早晨決定的，然而這個念頭在很多年前就有了，和那些匯款單，那些照片，那些調查一起被鎖在抽屜裏，因為沒有了期盼，所以變得可有可無，可在那天早晨，紀荊軻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回去看看，沒有原因，卻格外強烈，然後她取消掉了原本預定的旅行計劃和航班，帶著陸廷飛了回來。

明明是經年之後的第一次到訪，紀荊軻卻覺得眼前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都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站在已經空無一人的老宅子門口看了一會，紀荊軻才重新挪動腳步，向不遠處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醒目小洋樓走了過去。

大概禍害總是能活得長久一些，紀荊軻徑直走著，突然想到自己的收到的調查結果，自己只有一面之緣的賭鬼大伯靠著那些賠償金翻本狠撈了一筆，然後轉身仿佛良心發現般回到村子裏為父母重新蓋了一幢小洋樓，捐了一筆建設基金，帶著孝子和慈善家的名頭款款離去，卻仿佛忘記了，還有年老色衰生不出兒子的老婆，和膝下唯一留下的女兒。

可惜，好日子也終於到頭了...

仿佛是為了應和著自己心裏的冷笑，紀荊軻剛剛靠近小樓，就聽到門裏傳來的老人中氣十足的咒罵聲，“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個喪門星賤.蹄子丟人現眼的東西，哭啥？！這是去過好日子，沒享福的命，就這一把賤.骨頭...”

“看來這荊家的小丫頭是要被帶走了...作孽喲...”

“畢竟是賠錢貨，聽說出去了就好吃好喝伺候著，這是去享福的...”

“嘖嘖，這麽個小身板，有個啥.搞.頭...”

“...這不又有兩上門討債的，我就說那老二哪有那賺錢的能耐，這房子我看也難保住...”

聽著周圍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或同情或下流或幸災樂禍地瞧著熱鬧，紀荊軻不多的熟悉感也都被如記憶裏一般的冷漠封存了起來，她從不認為貧窮是原罪，無知才是原罪，方寸之地的籬笆墻，好像把人的精神也禁錮了起來，就像你永遠沒辦法叫醒裝睡的人，也沒辦法讓他們睜開眼睛去看看頭上的天空不止井口的大小無知而不自知，所以無所畏懼。

紀荊軻走近一看，才發現院子的大門是虛掩著的，正準備推門，一直默默走在她身後的陸廷搶先一步擋在自己身前，推開了門。

院子裏，一個頭發花白身形富態的老婦人揪著一個頭發枯黃幹瘦黝黑的小姑娘，厲聲的咒罵逐漸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不遠處一個白凈幹瘦的男子窩在椅子裏，半闔著眼睛，如果忽略掉站在兩側身著西裝保鏢樣子的男人，看起來倒真像自家院子裏悠閑地...吹冷風？

老婦人擡頭看著站在門口上的一男一女，心裏咯噔一下，剛剛想到的惡毒字眼被咽下了喉嚨，再出口時就變成了：“我滴乖乖，老二在外面還惹上了女人？”

陸廷一向為自己過人的聽力自得，現在卻平白被惡心個夠嗆，看著老婦的眼神也愈加不善，低頭在紀荊軻的耳邊說了聲等一下，然後大步走向院中，沒有理會被自己嚇得坐倒在地上的老婦，一腳踹向了中年人坐著的椅子，卻沒想到本應悠閑假寐的中年人竟然默契地靈活跳起，然後笑得頗為諂媚地說：“這什麽邪風把您老給吹來了？我聽說您老不是出國定居了嗎？”

陸廷的心情本就因為愈加興起的寒風變得糟糕，現在更是懶得和面前的男人虛與委蛇，半挑著眉毛，指著連帶著老婦一起坐在地上的女孩，語氣不善地說：“什麽時候出門討債這種活落在瘦猴的頭上了，這還兼著買賣人口，那位知道嗎？”

“...這位是？”綽號瘦猴的中年人聞言收起了諂媚的笑容，轉了轉眼珠，看向了一直安靜站在門口的女人，正欲說什麽，就被陸廷擋住了視野。看著陸廷愈加冰冷的臉色，瘦猴也不再試圖轉移話題，面露難色地說：“不瞞您說，這丫頭全身都精貴著，入了家裏一位的眼，要收起來養。”

“...手機給我。”猶豫了一會，瘦猴還是認命地把口袋裏的手機掏出來給陸廷。

手機重回口袋不過幾分鐘的事情，瘦猴看著面色淡然的男人，笑容卻愈加諂媚，拍了拍衣服，向身後的小弟們做了一個撤的手勢，“您還有什麽吩咐？沒有的話，小的就撤了。”

做了一個假踢的動作，陸廷看著眼前這張笑得欠扁的老臉，笑罵道：“滾吧,改天去你的場子裏喝酒。”

“得嘞。”瘦猴笑著走出門口，臨了還向站在門口的紀荊軻輕彎了一下腰，待到走出門口，才恢覆淡漠的臉色，和方才諂媚的小人嘴臉判若兩人，圍觀的人群都自動退散到幾米開外，有幾個小孩被這種氛圍感染輕聲嗚咽了起來。

聽到孩子的哭聲，瘦猴仿佛被愉悅了一樣享受地瞇起眼睛，背著手一邊走，一邊輕聲自言自語，“今兒這趟不虧，還碰到了貴人...”

轉眼間院子裏就空出了一大半，老婦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看著面前的男人，只覺得比起方才的那夥人更加棘手，憋了半天才難看地咧開嘴角，“兩位也是來看小畜...小丫頭的？”看著男人的眼睛，老婦本能地改了口，抹了抹臉上的冷汗，笑得五官都皺在一起。

陸廷正準備說些什麽，就看到一直安靜站在那裏的紀荊軻踏著高跟鞋蹬蹬蹬地向院子裏走來，走到還在還在地上坐著的小女孩身邊，開口問：“你叫什麽名字？”

“...高小小。”女孩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女人，或許是沒有察覺到來自對方身上的惡意，也或許是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不像是方才那些人像村裏人打量著牛羊一樣的眼神，眼睛裏除了戒備和好奇，還帶著一分親近。

親近？紀荊軻半闔上眼睛，語氣與方才仿佛別無二致地開口：“你媽媽叫什麽？”

“...高玥...”女孩的聲音剛落，老婦就尖聲叫道：“一大一小兩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你媽就是因為改性遭報應了，活該她從山上摔死，不死也是個羞先人的命，不會下蛋的母雞，還克夫，男人一死就讓人給丟回來...”老婦還想再說什麽，眼前突然一花，失去了知覺。

陸廷把老婦輕放在椅子上，倒不是突然良心覆蘇尊老愛幼，只是考慮到眼前的老人確實年紀一大把，在自己手上摔出個好歹也怪惡心人的，然後向紀荊軻露出了一個無害的笑容，“怪吵的，讓她安靜兩分鐘。”

紀荊軻沒有說什麽，向垂著腦袋的女孩伸出一只手，輕聲說：“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紀荊軻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垂下腦袋的女孩擡起頭驚訝地看著自己，似乎想確定自己話語的真偽，然後又重新垂下了腦袋。

就在陸廷以為女孩大概不會伸手的時候，就看到對方忽然沖著自己狠狠扇了一耳光，然後擡起頭滿眼淚花地勾起了紀荊軻的手指，一字一頓地說：“勾了手指，就不能反悔。”

“嗯。”紀荊軻拉起女孩，拿出口袋裏的手帕擦了擦女孩臟兮兮的小臉。勾了手指，我們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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