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漫長的百年，又好像是轉瞬的幾秒，耳邊的尖叫喧擾，鼻尖的淡淡焦味，眼前的崩潰眾相。蘇落感覺自己的神魂好像被剝離出了身體，冷眼看著女人顫抖著縮在座位裏，大概就是想留個遺書也沒辦法握住筆吧。

“飛機安全著陸，請大家解開安全帶，跟著乘務員的指揮有序離開。”直到鞋跟踩在地面上，蘇落才恍然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心有餘悸地打開手機，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點開了撥號頁面，“我想結婚了。”

“小瑜，到了。”感受到肩膀上的輕拍，夏瑜從夢裏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還帶著幾分迷茫的女兒，夏清風笑了笑，先下車把行李取了下來，準備在老房子裏安置好，再帶著女兒去醫院。

用手擦了擦莫須有的口水，夏瑜也緊隨著老爸的動作下了車，沒能搭把手拿點東西，就索性靠在車身上打量著院子，老人家現在還很硬朗，從院子裏滿滿當當的布置就可以看得出來；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夏瑜看著明晃晃掛著的臘腸，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饞了。或許等自己老了，也希望和自己的伴侶在鄉下找個小院子，在雞飛狗跳中相守著過日子吧。

縣城裏談不上繁華，卻也自有一番熱鬧的景象，到了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左右的時候了，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雖說已經知道了老太太無大礙，父女兩一進醫院還是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直到站在病房外聽到老太太中氣十足的聲音，才終於放下心來。

夏清風抹了把臉，一邊調整著表情，一邊推開病房門，“媽，你看我帶誰來看你了。”

如果說未見面前還有幾分難言的情怯，在看到頭發花白怔怔看著自己的老人時，夏瑜的心裏就只剩下了歡喜和哽咽，“奶奶...”

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終於回過了神，有些不自在地躲閃著孫女的視線，一巴掌就招呼在了自己不肖子的後背上，響亮的聲音證明著老太太真是一點都沒有收力，“混賬東西，總算做成了一件事。”不自覺地把有些淩亂的頭發捋到耳後，老太太試圖把聲音放得柔和些，出口卻還是帶著幾分客氣的聲音，“小瑜是不是嚇壞了，來奶奶這裏，讓奶奶看看好不好？”

當初的境況，老人是最後一個知情的人，也是除夏瑜外最不知所措的人，回過神來，前些日子還在懷裏軟糯撒嬌的孫女，就那樣遠遠站著防備地看著自己，即便後來，在夏清風去世後，也只能隔著那麽長時日的缺席，小心翼翼地客氣接近著。

夏瑜想，比起這個面臨喪偶，喪子，喪孫，後半生都是送別的缺憾悲慟中度過，卻依舊能把每一天活出滋味的老人；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再原地踏步不去好好生活不是嗎？

感受著老人手掌的溫度，夏瑜輕輕地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嘟著嘴作出委屈的樣子，“奶奶，你要趕快好起來呀，今天看到院子裏的臘腸，肚子好餓。”

近乎受寵若驚地再次享受到孫女的撒嬌，老太太剛低下頭，笑得合不攏嘴地應著是，擡起頭就眼神兇惡地給默默做背景板的兒子一記眼刀，“沒聽到小瑜餓了，還不快去米飯...小李，今天可多虧了你，你們兩口子也趕快回家吧，孩子該餓了。”

夏瑜看著自家老爸乖乖像李叔叔多謝送著對方一起離開，關上房門後；才收回了視線。“奶奶，我給你說哦...”

雖說無大礙，也畢竟是傷筋動骨了，再加上心裏是真的松了松，老太太就聽著孫女軟糯的說話聲，不多時就沈沈睡了過去。夏瑜看著已經睡著，還打著小鼾的老人，輕輕把自己的手腕從對方的手掌裏抽了出來，一邊安撫著已經開始抗議暴走的胃，一邊打開手機想要看一下時間；就在屏幕亮起的時候，剛好從五點五十九分，跳到了六點鐘。

放在屏幕上想要滑動解鎖的手指停下了動作，夏瑜蹙起了眉頭，似乎似曾相識，深究起來又好像只是自己的錯覺。不過怔楞了一下，夏瑜就繼續滑開鎖屏，想說看一眼熱搜，讓自己的胃也能分散一點註意力，卻在點來已經滑出熱搜前十的路人拍攝視頻時，不自覺地睜大雙眼；雖然畫質很渣，女人的五官也近乎模糊，夏瑜還是清晰地辨認出了對方，素不相識的，夢中人。

“小姐，您的毯子。”

“哦，謝謝。”向為自己遞上毯子的空姐點頭致意，蘇落將毯子裹到了自己的身上，滿心的疲倦，想要在飛機再次落地前好好睡一覺，卻因為突如此來的顛簸，驚擾了自己的睡眠，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這是一個有關放手的故事，當夏瑜看到女人在下飛機的第一刻就撥通那個男人的電話時，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破鏡重圓的結局，然而最終聽到的，卻是女人釋懷的雲淡風輕的微笑，她說：“再見。”然後合上手機昂首大步地向前走。

似乎是意料之外，卻是在情理之中。在女人看來，那段感情，和那個在空中前路未蔔，還記掛著男人的自己，已經永遠停留在了那片天空裏；落地之後，她將不再回頭，只會讓自己擡起頭向前走，去邂逅自己的第二次開始。

“小瑜，快過來吃東西。”收回思緒，夏瑜放下手機，饑腸轆轆地打開打包的飯盒，一口米飯下肚時，那種滿足感差點沒讓她發出享受的嘆息。

“等急了吧？我和你李叔叔寒暄了幾句，等下我先送你去李叔叔家住一晚，我今天看著你奶奶，明天檢查結果要是良好，就可以出院回老房子住了，我等下給老夏報假，後天去上課怎麽樣？”

輕輕地嗯了一聲，夏瑜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聽著自家已經點亮話嘮屬性的老爸叨叨念念著，並不時應和一聲。幾乎是吞下了最後一口飯，夏瑜打開了盛著湯的飯盒，正準備打開，突然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申叔叔請婚假？！”

“是預備婚假！”說到這個，夏清風這個為人老板的也是又好氣，又好笑。曹申說是助理，其實就是自己的左右手，合同的部分沒有了問題，公司的一切也都上了軌道，並不是一兩天離不了人，可是曹申一請就是兩周的...預備婚假？！自己就不好撂挑子一周不見人影了，最多三天，也必須得回去。

沒誠意地安慰了一下自家老爸，夏瑜悠哉地喝完了碗裏的最後一口湯，然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想要等老太太醒來了，道完別再回去住。

“小瑜，你換手鏈了？”楞了一下，夏瑜才反應過來夏清風的問題，正想說沒有呀，卻在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系著的紅繩時閉上了嘴巴；或許是燈下黑吧，以至於，曾經黝黑不平的石頭，如今竟然慢慢變得嬌小圓潤，甚至顏色也想墨跡被暈染之後，變淺了...

曹申正襟危坐，看著茶幾上屏幕黑暗的手機，不知道等了第幾個幾分鐘，又再次沒有克制住忍耐點開了手機。看了眼時間，曹申有些失望地想要再次放回手機，卻被突然闖進視網膜的號碼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到印和機場了？咳，我是說，我已經請好假了，明天，我就去印和，那個神父還記得我們...蘇落...落落...我...”

“傻子...”

算是一場愉快的通話吧，蘇落這樣想著，眼裏的笑意卻好像要溢了出來。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蘇落看了一眼機場指示牌上的時間，剛好是下午六點鐘的樣子，然後昂首大步地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期待著和在出站口等候已久的老朋友，順利會晤。

在印和留學的那三年，大概是蘇落最開心的日子吧，每年三月中旬到四月中旬，總會挑那麽一天，很早起床，換一身美美的裙裝，然後和曹申坐著早已預定好的火車路線，和大家一起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看著軌道兩側盛放的櫻花樹，一個小時的車程，卻好像已經把所有的浪漫詮釋得淋漓盡致。

一下終點站，是一座小教堂，只有一個日語說的很好，出生在美洲，成長在歐洲，最終決定在亞洲生活的金發碧眼，長相俊秀的神父，有時候，還能碰到對方輕皺著眉頭，措辭堅決地拒絕著姑娘們遞上來的情書和巧克力；就是這樣一個終身不婚的人，卻堅定地相信著愛情，並虔誠地給予一對又一對情侶，白頭偕老的祝福。

那是即將離開印和的前一晚，蘇落打包好行李，一個人鬼使神差地開著車來到了教堂，已經晚上九點鐘的樣子，不抱任何期待的蘇落卻遠遠地看到了教堂窗戶裏溫暖的燈光。

神父輕輕地把手掌放到她的頭上，用生澀地甚至跑調到讓人發笑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吐著中文，“神會祝福你的，我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一個周五，想一個人去看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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