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花開的季節，是林鎮四年一度祭典對舉行的日子。時代變遷，白雲蒼狗，曾經的輝煌沒落都在封印在那座小小的祠堂裏擺放著的大大小小的牌位裏，好像對每一位造訪者訴說著什麽。

林熙有些拘謹地攥緊手裏的帕子，身上穿著的是昨晚完工的針腳細密繡紋精致為迎接及笄禮和祭典母親縫制了半年有餘的裙子。雖然是這場祭典本應該是林家嫡支籌備的一族盛事，可這麽多年的傳承底蘊，讓它已經變成了林鎮的一道風景一場盛會，甚至有從天南海角聞風趕來的游客，至於想要領略的是姑娘，是風景，是底蘊或是別的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已經到了所謂的現代社會，有些東西還是因為一些人的堅守頑強地保留了下來，就比如如林熙在內的嫡支的姑娘，從小除了和鎮子裏的其他同齡人接受公立學校的教育，還要接受族中老人傳授的作為林家女孩要傳承下去的東西，十六歲前是不能離開鎮子外出求學的；同輩的不多十餘位總要留下一位作為傳承者在成年後的五年內回到鎮子裏待嫁。

站在玲瓏花叢簇擁著的高臺上，林熙的身體遵循著數十年如一日練習的記憶和姐妹們一起隨風舞動，好像花間的精靈，是對族人的祈願也是在慰問花下的亡靈；白骨早已同落下的花瓣一起被歲月揉成了砂礫，安息在土壤裏等待四年一度輪回的綻放。

“長樂，晚上的燈會要一起去嗎，還是...那個畫畫的？”聽到祖父剛剛賜下的表字，已經卸下祠堂及笄禮上母親為自己束發插上的珠釵像往常一樣披散著長發的林熙瞥了一眼和自己在族中關系最好卻有何自己性格南轅北轍版直爽的表姐，已經能夠面不改色不去理會他的調笑了，腦子裏閃過那個背著花叢的儒雅身影，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清水相逢罷了...不過...他會去嗎？

女孩靜靜地站在燈海裏，凝視著燈謎的樣子，嫻靜美好；邵齊斂去眼底的晦暗，收起了勾起的嘴角，不覆方才端詳林熙的輕佻模樣，好像真是一個溫文儒雅背著畫板來采風的過客。“這個燈謎有那麽難解嗎？我看看。”林熙因為青年突兀地出現接近臉上閃過一瞬的慌亂又被自己迅速地掩飾過去了，只有眼睛還失控地盯著對方皺著眉頭看著燈籠的側臉，已經有了成年人的棱角，卻還留著幾分少年的意氣，微微揚起的嘴角恰如其分地勾起了自己的悸動；第一次體驗到有關異性的別樣情緒，讓林熙有些慌亂，有些喜悅，又有些悵然...終究是個過客，也僅僅只是路過，心裏的最後一點說不出口的期盼也被林熙隨著祭典上自己輕輕撚起的花瓣，消逝在風中。

“我們去那邊走走吧。”邵齊仿佛沒有感受到女孩突然地冷淡，亦或即使察覺了也並不在意，依舊微笑著指向遠處的燈巷發出了邀請。林熙在後來的後來無數次設想過自己拒絕了這場邀請後的生活，應該就是在玲瓏花的輪回裏，和無數曾經現在或是未來的林家姑娘一樣，在林鎮綻放自己所有的美好，然後靜靜地盛放枯萎，在一間小屋裏相夫教子含飴弄孫，好像就是生而為人全部的意義；生而為人不為己...

林熙到底沒有拒絕這場邀請，以權當做是告別的心情帶著表姐的叮嚀聲亦步亦趨地走在邵齊的身後，聽著對方暢談各地游歷的新奇見聞，那一點冷淡的防備也消失在了不自覺露出的酒窩和彎起的眉眼；卻不妨，在只有零星路人的拐角，自己即將被迫面對人生路上新鮮出爐的十字路口，然後和十六歲的自己漸行漸遠，最後面目全非。

女人從造價不菲的手提包裏取出一根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黑皮筋把披散著的波浪卷長發簡單地紮到耳後，整個人好像被瞬間施了什麽狀態切換魔法一樣，一改剛下飛機時的慵懶美人模樣，舉手投足間透著說不出地精明幹練，和依舊不減的惑人風情。

“我回來了...”雖然不等對方反應就在簡短的通知後掛掉了電話，紀玫看著車窗外的車水馬龍，還是能料想出自己心血來潮下的造訪會給那座宅子帶來怎樣的人仰馬翻，好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樣露出的開心的笑容，一不小心就讓不自覺瞄向後視鏡的的士師傅酥了半邊身子，差點讓這位老司機的職業生涯畫上一個不太圓滿的句號。

紀玫笑過了以後就把手機放回到了手提包裏，一只手的指腹摩挲著另一只手指甲蓋上的精致花紋，心底洩露出的迷惘和悵然剛在臉上顯露出一兩分又被主人不動聲色地重新掩埋起來，只能帶著幾分自嘲喃喃自語，“這也就是，被允許的所有任性了吧...”

“小姑娘是回家嗎？”許是因為距離目的地著實還有不遠的路程，也許是因為車裏的氛圍有些過於沈默，司機師傅終於按捺不住話嘮的性子出言搭訕，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後座的客人無視罷了，卻不妨在自己的年紀看來確實還是正年輕的小姑娘好看地挑了一下眉毛，輕聲道，“嗯，回家捉奸。”

司機師傅重重地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喉嚨，眼神覆雜地透過後視鏡看著一派安然的小姑娘，沒有再說什麽所謂的同仇敵愾或者同情安慰的話，一只手按下了音樂的播放鍵，在一首《負心的漢子去死吧》的單曲循環中踩著油門在馬路上奔馳而去。

邵家老宅的位置曾經位於臨安城的繁華地帶，因為時代變革建國後對城區的重新規劃，帶來了新城區的欣欣向榮，也帶去了老城的車水馬龍，於邵家來說環境顯得更為清凈雅致也是一件好事，，隨著大部分住戶的拆遷搬離，顯然也有很多這樣想法的人也選擇在這剛剛顯出雛形的別墅群裏安家落戶；雖然少了幾分熱鬧的煙火氣，遠遠看上去也並不顯得布局寥落，反而更像歐美式的小鎮，有種別樣的美感。

出租車只能停在別墅區外圍，車剛剛停好，門就被外面等候已久的男人在外面打開了，臉上帶著慣有的桀驁不馴和對自己隱隱的排斥和冷漠，推著行李箱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剛剛好和自己拉開一段足以顯示關系親疏的距離。司機師傅掉頭離開的時候，還不忘瞄了兩眼漸行漸遠的兩人，心裏暗嘆著這“捉奸”還“捉”得真是清新脫俗，有錢人就是會玩，和小老百姓就是不一樣,嘖嘖...一邊惦記著因為遲遲沒有懷孕，和剛從老家過來的老娘共處一室的妻子，司機師傅一邊空出粗糙黝黑的右手換了一張音樂CD，與音樂聲同步響起還有口袋裏的手機鈴聲。

“老爺子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了，你還真是不改混球本色呀，人家小姑娘還沒有成年吧？”邵齊聽到身後傳來的絲毫不掩飾自己不屑厭惡卻不帶一分未婚妻該有的憤怒質問的輕飄飄的嘲弄，在宅子的黑色大門外停下了腳步，“您要嫁的，不就是我這個混球嘛，如您所願，老爺子不遠萬裏把我綁回來了。”

輕輕哼笑了一聲，紀玫上前一步重新拿回了自己行李箱的使用權，“你我都清楚是怎麽回事，就不用在我面前扮演出這麽一副無辜者的嘴臉了吧，你放心，說好了五年，多一天我都不耽誤你帶著真愛登堂入室，還能讓你少奮鬥十年不用經手伯父就拿到邵氏的繼承權，真的，是不是最近每天都是笑著醒來的？”說罷也沒有再理臉色變得更臭的某人，自顧自地走進大門，款款而行，好像真是女主人回到自己家裏一樣的一派安然。

短短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林熙卻覺得好像用光了自己一輩子的力氣，本來以為的過客變成了自己的“救贖”，離開了小鎮的庭院，又重新到了另一座大宅，雖然林熙在同齡人中一直以穩定自持，也僅僅是以普通的十六歲少女做參照物的，可也正是賦予林熙穩重矜持的家庭教育禁錮著她，讓她沒有了這個年紀的朝氣活力，更多了幾分不谙世事的軟弱怯懦，除了一味地讓步妥協緊緊抓住那早已不是燈火裏溫文爾雅模樣男人的衣角得來的短暫溫存，她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在面對一片混沌的前路再踏出一步。

所有的心存僥幸總有一天都會被戳破，正如林熙窩在邵齊懷裏看著對方在一通電話裏變了好幾番的臉色，雖然洩露出的心緒被對方很快隱藏平覆，林熙還是沒有錯過那眼睛裏閃過的歡欣和思慕，僅僅是一絲，就足夠讓自己墮入地獄。然而，本來以為的惡魔披著聖光，羽翼潔白，本來以為的救贖，撕扯掉面具，盡是傷人的利刃，刀刀入骨，這大概是上天給林熙講述的美好的童話和最諷刺的笑話吧...

“你好，小妹妹。”林熙心裏所有有關紀玫的惡意揣測在看到對方坦蕩明亮的雙眼是，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消失了。即使再怎麽懵懂無知，林熙也在別人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了一個足以讓曾經的自己羞愧致死的境況，可現狀就是，從最開始妥協的那一步起，她就再也沒有所謂的勇氣，失去生命的勇氣，或者走出宅子的勇氣，後者比前者對自己來說可能要更艱難一些。

清晨睜開眼睛還對你不吝溫柔的男人就自顧自癱坐在沙發裏冷眼旁觀著，林熙只覺得從心底裏散發出的寒意要把自己凍僵了，她甚至希望自己要是真的被凍僵也好，起碼可以幫她暫時擺脫這種窘迫無助還要面對即將到來的未知難堪恐慌的局面。就在林熙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支撐不住要昏厥的時候，突然被摟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不要怕，姐姐會護著你的。”

眼淚不受控制地打在樓梯上，林熙感覺自己的鼻涕和眼淚一起不受控制地流到了嘴角，帶著鹹意。新，卻早已顧不得去保持強撐著精神做的精心打扮，在對方的擁抱和溫聲細語裏潰不成軍。

原來，我還可以...害怕嗎？

作者有話要說： 吃完飯看完電影親完妹子爬上床更新╰(￣▽￣)╭雖然自說自話有點奇怪，可我還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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