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不是以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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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

“你看我們不是還有刨泥的小鐵鏟嗎?我們堆泥人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氣球快下來。”

“你先不要哭嘛。你再哭……”

安素之循聲望去,在西側自習大樓門前,一個八歲左右的小孩懷裏摟著一個抹眼淚四五歲的孩子,正站在一棵榕樹下,貌似是哥哥和妹妹。

小的正在放聲大哭,哥哥有點慌亂,小男孩強忍著的鼻子和眼眶也慢慢開始泛紅,往周邊胡亂地看。

周末的中午11、12點,學校內部並沒有很多人走動,兩個小孩的對話沒有引起多大動靜。

“姐姐!姐姐。”男孩好像看到她了,正焦急的揮著手。

男孩小臉的面頰發紅,畢竟還小,看見有人靠近一下子委屈地哭了起來,說話也斷斷續續:“我叫……小過,哥哥……叫小年,我們……的氣球……不小心飛到樹……上面了,拿不下來了。”因激動口齒有些不清,簡單句子變得模糊而冗長,安素之只能循著他們手指著的方向,推測出來他們是因為氣球飛到樹上,拿不下來而急哭了。

安素之能從容對待很多事情包括人,即使內心有所避忌,她也可以盡量調和。可她害怕不具備理性的事物和人,而天真懵懂的孩子亦屬於其中一種。她不知應該怎樣和孩子相處,更不知如何安慰兩個正沈溺於自己的悲傷世界裏哇哇大哭的孩子。

可這個時候小女孩岑滿金豆豆的雙眼,讓她了解,她是逃不掉的了。

“別哭,別哭。”哭聲讓安素之頭皮有些發麻,甚至手腳也感覺不那麽靈活了。拍著兩個小家夥的背,眼裏也是無助,可孩子只顧自己難過去了。

“嗚嗚……”

哭聲還在持續。

兩個孩子大哭不止,安素之一急,“你們再哭,我就不理你們咯。”

話一出,安素之和兩個孩子都停下來,都懵了。安素之你搞什麽鬼,根本就是嚇唬孩子的沒什麽技術含量的話。

兩個孩子怔怔看了安素之幾秒,忽然低頭互相嘀咕了一陣,就破涕為笑來了。

死小孩。

安素之把掛包放在地上比較幹凈的一處,從包裏拿出零錢,讓哥哥帶妹妹去西門不遠處的“十全十美”超市,買他們自己愛吃的零食。

妹妹站在原地,半撒嬌半期待地說:“我不能去,姐姐你讓哥哥一個人去,我要在這等你把我的氣球拿下來。”

“那好吧。”還沒等安素之反應過來,小男孩就走的很遠了。

安素之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勾住氣球的樹,接近一層樓高,感覺頭皮更麻了。

“姐姐,你害怕爬樹嗎?”

“不知道,姐姐得試一下,小年你在這呆著別亂走啊。”安素之朝小女孩笑了,轉身深呼吸了一下。

汽球騰在半空,挨著樹枝的末梢,用來牽引汽球的細線被纏在了一根像食指大小的樹枝上,樹的枝椏分支很多,可大部分都比較蕭小,不能借此走到更靠近氣球的地方。她順著一根較細的樹枝,雙腳因微微踮起而傾向一邊,身體有些晃動。

安素之小心屏住呼吸,手用力地抓住附近的樹枝,讓自己盡量不要太註意細枝末的葉子在隨身體晃動得厲害的頻率,也不要被腳下所踩樹枝偶爾發出的吱吱聲響影響。

“姐姐,樹伯伯好像在說話,你踩在他的手上,他可能生氣了。”

小女孩黏糯的聲音從樹下響起,安素之不小心笑了出來,身體的平衡度幾乎完全喪失了。

“姐姐!”

“別怕,別怕,姐姐沒事。”

“姐姐,你快下來吧,汽球,我們不要了,你快下來。”

小年的聲音又微微泛起了最初的哭腔,安素之擔心,向下回望,下方是距離接近兩米的空地,不覺腿用不上力氣了。

“嗚嗚……哥哥,姐姐掛樹上,下不來了。”小女孩像個小圓球,一噗通朝剛回來的小過的胸前撞去,小男孩退了幾步才站穩,親昵地摸摸小女孩的頭發。

什麽叫“掛樹上”?安素之心裏翻了一個白眼。

“別哭別哭,哥哥早知道長得好看的漂亮姐姐不靠譜了,所以特地找了一個長得很帥很帥的帥哥哥來幫忙。”

安素之前方出現一團黑線。

“哥哥,哥哥,汽球就在上面,我們弄不下來。”小過走出樹蔭,牽著一個男生的手歡快地跑過來。

前方一兩米下方的樹影裏走來一個人,正好站在她的正前方。陽光盛放蒼綠色的光點,透過重重繁葉,依稀吻漏在那人的鴿子灰羊絨衫上,後腦勺立著的幾根不安分發絲也顯得溫順和睦。

他擡起頭看她。

安素之忽然想起小言裏寫的男女主角相遇的情境,“他轉過頭來的一剎那,我聽到周圍櫻花源源不斷盛開的聲音。”

“打擾了,需要幫忙嗎?”那人的眉毛末端隨說話的動作,隨溫潤如風的笑容,隨著安素之不平的呼吸,微微揚起。

“姐姐,你快下來吧,讓哥哥上去。”兩個小孩奶聲奶氣地催促著。

安素之雙腿還沒有完全恢覆力氣,仍揪著樹枝站在原處。

“可以自己下來嗎?”

安素之朝他點了點頭,可一望見地板,有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呵呵,不好意思,這個……呵,可以的話,請你上來……”

安素之,你是想要多丟臉啊?

席寒勳看起來沒有什麽異樣。把手裏的類似課本的東西往安素之的掛包旁邊一放,挽起些許袖子,很快就來到安素之所處附近的位置。

“你可以走到這裏來嗎?”

安素之不太敢向下望,只是搖了搖頭。

“來,把手給我。”也許怕樹枝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席寒勳在離安素之還有一定距離的地方,就沒有再向前了。

他把手伸向安素之。樹蔭下,席寒勳的手顯得棱角分明,瘦削有力。修長挺直像昨夜生發的青竹,透漏淡淡的書卷氣息。

他的手。

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只敢小心窺測,在心中描摹背影的那些年。他行走在光影交接走廊,隨意晃動的手;空大教室,清秀少年,在宣紙上刻印一個個雋秀字符的手;使安素之每當回憶起來,心口總隱隱作痛的手。

因曾經不可逃脫的羈絆,因曾經年少的倔強,因一直猶存的可憐的自尊心,更因害怕強大到無法控制的情感,一直一直,都遙不可及的手。

如今,不經意便到了她咫尺的位置等待著。好像只要她點頭,便可以得到。

手掌傳過一片溫厚的灼熱,還沒等她理清楚熱量的來源,他已經牽著她,往樹的中間走了。

自然得過分。

如果他掌心也傳過微微顫抖,那該多好。

氣球很快在兩個小孩期待又驚訝註視和響亮的歡呼聲下拿回來。

他在她的不遠處整理衣著,動作平靜而儒雅。

他們之間欠缺的一直都不只是身側的距離。

“帥哥哥,你真厲害。”

“不是的,不是的,姐姐也是很厲害的。她很害怕上樹,可還是願意幫我拿回汽球。媽媽說過,這是很勇敢的事情。”小女孩聽到哥哥的話,撅著嘴,跑過來往還坐在草坪上換鞋的安素之懷裏撲過來。安素之勉強用手撐著後面的地板,才不至於摟著懷裏胖乎乎的肉球,一起往下掉。

一想到那個場景,安素之就覺得有些好笑。她是想自己替她出氣,還是只是想找個舒服一點的人肉鋪墊。

“是是是,我們女生肯定也厲害。不過小年要不要先起來,讓姐姐上去,要不然草都給我們坐壞了。”安素之騰出一只手摸著小年頭上柔軟的發絲,半哄半騙地對懷中的小女孩說。

“嗯嗯,小草草,不要怕,我們這就起來。”小女孩探出一顆小小的頭,肉嘟嘟的手輕輕撫摸著草坪。“不痛,不痛,我們不痛哦。”

溫婉似玉流年。

兩個小孩拿著氣球蹦蹦跳跳地走在前方,安素之忽然有些希望時間回轉,看看曾經跟小年一般年紀時的自己,是否也如其無憂。

意識到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安素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擡頭看見,一旁的席寒勳正挑著眉看著自己。

安素之有些亂了心跳,臉及耳垂處都熱得發燙,感覺舌頭給叼走了,用手攏了攏頭發,良久才憋出一句話。

“怎麽了嗎?”話說出口就有些後悔了,害怕是自己想太多自作多情了。

席寒勳臉頰兩側浮現可疑的紅,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突兀,旋即把視線對著不遠處的兩個小孩。

“你有些恐高吧?剛才在上面腿有些抖?”

“很明顯嗎?是有一點點。”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撫頭發,對於自己這麽容易被別人看出,安素之有一點不適應,不過沒有想象中的抗拒,接著解釋:“小時候因為一些事,到太高的地方心裏就有些不舒服。剛才謝謝你了,如果不是你,可能我最後還像個傻子站在樹上即拿不到氣球,又下不來,那時反倒是我和那兩個小家夥都要哭了。”

“沒事,剛剛好遇見而已。”與安素之的內心拘謹而表面略顯緊繃完全不一樣,席寒勳始終神態自若而舉止落落大方。笑起來嘴角輕揚,適度而友好。

與那些在回憶裏被某些人特意鋪排整齊的回憶開始重疊。光與影交換,躍動在他細碎的劉海,形成有輪廓的光暈,這樣的他身後像生長出了聖潔有力的翅膀,不用多久,就要飛走。

不知道神奇詭秘的時間在這些年改變了什麽。可至少相間的距離還是沒變。

他好像還是一如既往的遙遠。

有些心情還是隱隱泛動疼痛,沒能及時愈合。

天空上分散的雲被風吹的聚集成一塊不成形狀的事物,怎麽看都有些擁擠。

她又聽到席寒勳問:“周末帶弟弟妹妹出來玩?”

安素之搖搖頭,和他說明之前的情況。

“我對小孩挺沒轍的,他們剛剛哭我挺恨自己不能跟他們抱一塊哭。”安素之如實回答,卻沒多大笑意。

對方倒像想到了什麽,笑聲爽朗:“我想我可以想象得出來那個場景。”

兩人沈默地並肩走了一段路,安素之不再想絞盡腦汁的設法打破沈默,內心平靜了許多,好像有什麽也被逐漸看的透徹。原先安靜的氣氛,現在反倒讓她有些釋然。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席寒勳的表情還是怡然,剛才一直安靜的氣氛並沒有讓他感到任何不適。

“嗯?”安素之沒有想到對方問這些,出神楞了楞。

“我不是要搭訕的意思,我只是說……上大學每天見的人挺多的,但不一定記得,你有點眼熟,所以我想我們以前也許見過。”席寒勳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少有的害羞表情浮現,不過很快又恢覆慣常的淡定從容。

“我沒說你是那個意思。”安素之咧了咧嘴,對自己前一刻的慌張和自作多情有點自嘲。

“還沒跟你自我介紹,我叫席寒勳。”安素之怔怔看著席寒勳的眼,瞳孔的顏色很亮,目光少有澄澈而真誠。

真誠到打碎了她為那些小小細節虛構的美好的面。

“安素之。”她聽到清脆輕快的聲音帶著笑從喉嚨裏發出來。

她一直都在追逐,向著他前行的方向,小心翼翼跟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後方。

高中那條長長無有迂回的回廊裏,時常期待他得以察覺,可當他一回過頭,又怕他輕易發現,心事敗露,慌忙低下眉梢。感覺到視線,卻又暗中竊喜。

她曾經在腦海裏設想過無數次,他們再次真正遇見的場景。

他們互相訴說關於往事的彼此了解的種種,天南地北,聽他對她的第一印象,聽他對她的好奇相識但躊躇不前往,聽他對她一路走來變化的打趣,聽他對與她相遇的欣喜和感嘆相見恨晚。

可他還是對她說:他叫席寒勳,天寒地凍的“寒”。

笑容清晰而晃眼。

清晰得輕易打碎了她為日常種種與他相關的小小細節而虛構的玻璃假面,清晰得讓她恍然大悟而後自覺,看見自己的不自量力。清晰得讓她晃眼,早已被塵埃封鎖的過去種種,仿佛都已眼前這位幹凈少年無有任何關聯。

男生清冽的聲線傳到耳畔,帶動周遭空氣振動,安素之覺得耳朵裏癢癢的。

一個熟爛於心底,卻被他再次提起的“陌生”名字。

也許世事本就如此,早該相遇,卻常常錯過千山萬水。

“其實我是認識你的。”不等他再開口,安素之便接著說。

很早很早以前。

席寒勳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一直跑在前面的小年跑過來,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仰著頭水靈靈的眼睛巴眨巴眨地看著她和席寒勳。

“素之姐姐,寒勳哥哥,你們在聊什麽啊?怎麽素之姐姐你好像不開心?”

安素之察覺到席寒勳看著自己,然後蹲下,輕輕掐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就說你這個淘氣包怎麽把小過哥哥丟下,跑到這裏來惹素之姐姐生氣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是因為剛才氣球在我這裏很久了,現在要給小過哥哥玩一下,我沒事做,才跑過來跟你說話的,真的不是淘氣哦。”小女孩急的跳起來,頭搖的像是搗浪鼓。

“呵呵,騙你的。姐姐沒在生氣。她只是在跟哥哥在聊天。說我們以前的事情。”

“寒勳哥哥,你騙人。你下次,不許再騙我了,媽媽說欺騙別人是不好的。知道嗎?”小女孩一本正經地昂起頭對蹲下的席寒勳說。

“是,小公主,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席寒勳揉了揉小女孩的頭發,表情寵溺。擡頭對安素之笑了笑。

安素之下意識扭開了頭,怕下一秒心事敗露。

安素之知道,欺騙別人是不好的。

可那樣的道理,那位早就被時間荒洪掩埋的親密陌生人,曾說過的話,曾做過的事,也早已被厚厚的渾濁空氣裏被重重阻隔,只剩模糊的照面。安素之沒有媽媽,所以她總覺得人如果能夠欺騙得了自己,那該多好。

那該多好。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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