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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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應該都夠了吧?有什麽落下的,下次再來拿好了。”

陽光明媚的一天,是搬家的好日子。楊太太一早起來,神清氣爽,心曠神怡,門口有搬家公司的運載車,還有一輛早已停好的私家車。

江琪同祝洋從花園內出來,感謝搬家公司的人。江琪的頭發比之前要長些,這時候索性高高梳起來,藍牛仔外套,短襯衫背帶褲,筆直修長的身材,讓人誤以為是青春期少女。

不過楊太知道,她同祝洋已經結婚有一年了。兩人事業逐步穩定皆有成效之際,在A城新開發的一塊商業中心旁,看好了房子,那邊雖仍荒僻,但因城市重心的轉移,有意識將那一代逐漸發展為商業中心,這也是他們選擇的原因其一。

“楊太太,早上好。”江琪笑瞇瞇說,從一尾搬家公司工人身後溜出,與她打招呼。

“好早呀。”

“是呀。早一點搬過去,會比較好吧。”

楊太太細瞧,江琪同之前幾乎沒變樣,明媚的神態,燦爛的笑容,五官精致細膩,散發青春與活力。

真好,她想,是真的好。

“我上次是看到有人來看房,沒想到是你們那間。”楊太太說,她憶起今歲五月裏的事。

“想要搬出去是很早以前就有的打算。我和祝洋都想過,如果一直租房,總不是很方便。保留著買房的念頭,有意識存錢,所以看中了買下,也不拖泥帶水,才今天就搬出來了。”

“雷厲風行,幹脆利落。真像你們年輕人的風格呢,”楊太太笑著讚賞說。

祝洋後面一會兒才出來,跟著趙又諍。他們楊太太她都曉得,又諍也還是老樣,喜歡嘰嘰喳喳,對他們之事指手畫腳地旁觀點評。

“我跟你說,就不該這麽早搬出去。租房有什麽不好?難道你們按揭貸款,每個月壓力就不大了嗎?可別總覺著什麽成家立業,就必須買房,真是老朽的觀念。我說你們倆,為什麽就這麽倔不可呢?”

“停,打住,”祝洋說,“又諍你是單身太久了,所以忘記歸屬是什麽感覺了吧?”

“歸屬?”

“向別人借,必須有還才有借。戀愛裏沒有負擔,覺得怎麽樣都好,然而一旦結婚後,未來孩子生活住處都必須考慮。沒有房產沒有戶口,你又認為好到哪去呢?你現在當然不需考慮這些,但我同江琪不同,我們是一個家庭的成員,必須為家庭負責。你能理解麽?”

兩人都穿著休閑裝,個頭也都差不多,身型近似,站在一塊,讓人好似夢回大學時光。

“可......”

趙又諍欲繼續駁,江琪不知從哪冒出來,大聲說:“又諍你不會,是舍不得我們倆?”

趙又諍馬上說:“怎麽可能。”

江琪神色一沈:“那就不要廢話了。記牢了我們新家的地址,下次過來聚會不要走錯路!”

“你這家夥......”趙又諍對祝洋埋怨,“她完全已經是家庭婦女了,對吧?對吧?”

“這是生活。”祝洋微笑,攬住了江琪的肩膀。

生活在社會裏,生活在家庭裏,擁有責任,擁有義務,他們每人都有生活的方式和準則。沒有人能永遠像程文秀那樣瀟灑不羈,另方面也同樣地飽受人言詬病。他們終是社會的一份子,淪為俗人,誰都不可避免。

然而俗人就沒有俗人的幸福快樂嗎?細水長流,平淡是真,做妻子的嘮叨,做丈夫的忍耐;夫妻本就不似情侶,包容體諒是第一。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去菜市場買菜,只要嘗大廚做的菜就好。然而夫妻一起去買菜,是又吵又俗氣,但誰不是這麽生活,誰的生活又快樂?

有一天,年輕的夫妻也會變成頭發花白,成天埋怨對方,思憶青春的糟老頭和糟老太。年輕時渴望炙熱的愛情將兩人一同焚燒合為一體,然而江琪最欣羨的,是當愛情慢慢變成親情,融進二人血骨,融成血濃於水,她們才算真正的合為一體,誰也分不開誰。

“很累了吧?”他說,摸著江琪的臉頰,鼻子貼鼻子。

江琪搖搖頭。

“等下車上睡一覺。昨晚看你沒怎麽睡,今天擦了粉黑眼圈還是濃濃的。”

“這個就不要說了啦。”江琪閉上眼睛,接受他嘴唇的觸碰和溫度。沒錯,是這樣溫存的感受,是激*情後的平淡為真,是她困倦時能夠享受的幸福。

楊太太便這麽噤聲、無言地瞧著他們,坐上了新買的車子,開離了這裏。連離婚後一向痛斥結婚的趙又諍,所望向絕塵而去的車屁股的臉龐,也升起向往的美好來。

她使自己想到她同老伴。想到老伴,她臉上笑容便止不住擴大。想到老伴病逝的那天晚上,傳說中的回光返照,老伴插著管,說不了話,望向她卻異常溫柔,泛著幾十年來攜手共行的閃閃淚光。

每個人的愛情觀念都不同。有些人純粹便是享受,渴望被愛,而不願負責。他們沒有錯,兩廂情願的事裏誰都談不了錯;有些人則渴望著長伴與廝守。

她正要回小賣部,看到有人站在對面路燈下躊躇不前。

趙又諍已踱步進公寓了,江琪祝洋同搬家公司的貨車也早一同行遠。這時只剩她一人,站在路燈下,不時擡頭望向門內。

楊太太覺得瞅著眼熟,正繞出櫃臺,揮手欲招呼,那人早有看見,一轉身便跑遠了。

一個陌生人。

嗨,夏夏。我寫這封信時恐怕已不在人世了。你是否在葬禮上落淚了呢,我不知道,我希望你有,我想看著你為了我了流下你可愛的淚水。

但是你不能哭太多,你也不要傷心過度——如果你真的那麽傷心欲絕的話。懷孕時流太多眼淚可不好,你要時常微笑,振作精神,像你勸我那樣多吃飯,多運動,多給他/她講故事。

講什麽故事都好,最好把我也講進去。告訴他/她的父親是怎麽樣的人——壞人?好人?你怎麽說都好,我喜歡看你同別人說起我。不要忽視我,那樣我會很難過。

我死後你有兩條路能走。一,留在這裏,留在我們的家鄉,留在我所埋葬的故土家園,留在我們共同擁有美好記憶的房子裏。生活費什麽都不需擔心,榮顯會安排好這一切,我已經吩咐過他,他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很好,很義氣,他值得信賴,我只信他一個人。

二,你可以拿著我留下的錢出國去。具體的地點我也同榮顯說過。在外面,你不必遭受周圍人的非議,你可以大膽地把孩子生下來,把他/她撫養長大,看看我們的孩子,擁有你我血緣的孩子,是像你多一點,還是更像我一點。

我從不認為這世界是公平的,從我上學起我就這麽說,我以我現身來舉例說明。我時常會想,為什麽是我呢?死亡無可厚非,一刀了結也夠痛快,然而一點一點折磨,將你身心都摧毀到疲憊不堪,只剩行屍走肉,徒有空囊蟲蠶,這才最可悲。

金錢和權利在死亡面前忽然什麽都不是了。叫囂著死亡面前人人平等,那麽我們那麽努力賺錢工作是為了什麽,既然都終有一死,人人都不需工作,只是享受當下,酒肉屠林地過活就好。然而有競爭的地方就免不了生出勝負,可是給千辛萬苦勝出者忽然當頭一棒又算什麽?是為了給那些被淘汰的失敗者一點誰都可以死去、富人如此,窮人亦如此,所以眾生平等,你也不過天定勝人的螻蟻蒼生而已?

我在你離去的那些日子時常想著這些。而且我很坦然地說,我到現在也憎恨著這樣一種不公。它可以在我失敗時百般折磨我,然而我甚至來不及意氣風發,它先扼斷一切我的未來,我的人生,我的一切。我哀嘆這種不公,我所實現的,不過是我抱負中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然而在找回你後,我那萬念俱滅的靈魂忽又找回了一些希存。我想要你陪著我,並不單只是在我餘下不多的日子裏陪伴。我想要我死後,你依然守護著我,讓我好像還活在這世上,並不只是單白走這一遭。

我馬上意識到,不會的。等我死後,你會回到你的朋友身邊去。這也是我討厭你交朋友的一個原因。你總是為了朋友拋下我,拋下我這個陪著你長大的人。為什麽呢,夏夏,在質疑著我不讓你朋友的同時,能不能也稍微體諒我這顆千瘡百孔、孤寂蒼涼的心呢?

我想了很久,甚至是絞盡腦汁,這輩子都從沒那麽煎熬過。終於我想出了一個好辦法,絕佳的妙想。

那個夜裏我發瘋了一般,為自己所想笑個不停,讚不絕口。

那麽便是你懷孕。懷上我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樣就算我死後,你也不會拋下我離我遠去。你是善良的孩子,你會撫養他/她長大,看著他/她長大,讓我唯一的血脈有所延脈,讓我在這世上還有一絲血緣親情延續的溫暖。

我很自私。請原諒我的自私,用這種方法把你永遠綁在了我的靈柩旁邊。夏夏,我雖已死,但我會永遠看著你們,像生前那樣,看著你和我們的孩子。

以下是我對於你未來幾十年人生的規劃和金錢安排。為了不使你感到厭惡,我分別想了abc三種方案,你擁有可選擇不同人生的路線,以下是——

崔遠,於20XX年6月1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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