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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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年會正日子這天,刁川夏提前到了會場,這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的。翰聯和金城兩家出版社聯合舉辦年會,領導高層自然也要出席。

一想到將要再次見到戚宇時的父母,會面對與上次去他家二老截然不同的態度,刁川夏足足失眠了一個星期。

他的狀態不是很好,在沒有戚宇時的夜晚,敏感多疑一次又一次拽著他不停往看不見的深淵裏沈,刁川夏害怕極了,正因為他們這七年多的感情從來沒有經歷過坎坷,才會讓現在的困境變得更加難以逾越。

金城出版社的社長秘書同樣提前抵達會場,也是位男秘書,比起刁川夏來說,他的舉止、言談、動作,無不體現出超高素養和做事效率。刁川夏默默站在他身邊插不上話,幫不了手,後來索性就杵在會場入口處,幹巴巴的等著同事們的到來。

陸續有人步入會場,紅毯上多了無數道吸引目光的身影,刁川夏越看越覺得自己身上這套西服黯淡失色,明明是精心挑選過的,卻一點沒能讓他自信起來。

如果此時戚宇時再邀請他去跳舞,刁川夏說什麽都會拒絕。

還有拒絕的機會嗎?刁川夏苦澀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他本想自我嘲笑一番,可嘴角剛提起來,又僵硬的繃成了一條直線。

他在同事們的吶喊和掌聲中,看到徐徐步入會場的戚宇時,和……林晚徽。

他們身邊跟著彼此的父母。

就連刁川夏都忍不住想要多看兩眼眼前的畫面。他們是那樣般配,那樣完美,又在兩家父母滿臉笑意,同事記者哄鬧起來的氛圍襯托下,更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刁川夏心裏很難過,難過到像是有兩只無形的手分別攥住他心臟兩端,用力撕扯,窒息又痛苦。他拿出手機,反覆去讀戚宇時在年會開始前給他發的那條短信:無論看到什麽,都要相信我,只有相信我,你才能變得堅強。

於是他給自己打了打氣,盡量不去聽,不去看,不去想,同大三那年一樣,尋一處能看到整個會場動態的角落,拿著一杯飲料,沒滋沒味的品嘗。

這裏有服務生,有工作人員,再不濟還有金城出版社的秘書,不需要他這個笨手笨腳的小白費什麽心力,而刁川夏也確實不想離戚宇時太近,對方身邊有父母,有舞伴,自己伸過去的一只腳只會攪渾這湯清水,顯得愚蠢又多餘。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拿出對戚宇時的信任,等著他回來。

只是當刁川夏看見被眾人圍簇著站在會場中央起舞的一雙人,音樂裏夾雜著掌聲與祝福,還是不可避免的紅了眼眶。

看的正出神,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怎麽不去跳舞?”

刁川夏微微側了點頭,掌心撫過眼底,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臉上的表情,還以為是熟悉的同事,看過去時才發現,是個陌生的女人。

“您……”一時語塞,刁川夏眼神迷離,“您……認識我?”

女人嘴角含笑,裹好肩上色彩明艷的披巾,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不認識,但看你一個人在這裏,作者群那邊的交流大多阿諛恭維,我不愛聽,所以躲到這邊來清靜清靜。”

刁川夏詫異的問:“您是作者嗎?”

女人禮貌的點了點頭。

想來很有可能是自家出版社合作過的作者,刁川夏恭敬的將手伸過去:“您好,我是翰聯出版社社長秘書,刁川夏。”

“蕭箐。”女人回道。

這個名字怎麽這麽耳熟?刁川夏怔楞的想,對方已經松開了手,自己的還懸在空中。絞盡腦汁片刻,終於做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您是《蜜夏》那本詩集的作者?”

女人“嗯哼”一聲,微微挑了下眉,這個動作並不輕浮,反而透出一股優雅的氣質。

他們一同望向紅毯上翩翩起舞的一雙雙男男女女,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刁川夏覺得很奇怪,蕭箐的外表明明給人一種很強的距離感,可同她站在一起時卻覺不出一點尷尬,反而很輕松,很釋然。

興許是因為他和戚宇時都拜讀過她的作品。

“您是青川人?”刁川夏忍不住開口問。

蕭箐轉過頭來看著他:“不是。”

這個回答讓刁川夏感到意外:“可是那本詩集中的‘青石巷’,‘紅梅河’,都是非青川人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其實說完這句,刁川夏就已經猜到蕭箐會怎麽答覆他,並且答案顯而易見:“我喜歡的人住在青川,我是海津人,那年是考去那邊上學的。”

刁川夏不由得想到他和戚宇時,心裏一暖,忍不住笑道:“透過您的文字,能感受到當時您與您愛人在一起的心情,想必現在也一定過的特別幸福。”

蕭箐微笑著看向前方,沒有再去看刁川夏,也沒有對這句話做出肯定回答,直到刁川夏以為蕭箐不會再跟自己說話時,女人卻又轉回頭,臉上帶著一抹難以言說的神色,尤其是那雙泛紅的眼睛,刁川夏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裏面藏著深沈的愛,與絕望的惋惜。

她說:“我的愛情在那本詩裏,不在現實裏。”

蕭箐揚了下頭,看著滿場絢爛的燈光,彎起綴著魚尾紋的眼角:“人們都說甜蜜始於夏天,夢始於夏天,愛也始於夏天,所以我在我的夏夜嘗到了足夠一生回味的東西,往後懷念起來,也就沒有遺憾。”

刁川夏忍著思緒不想用他聽到的話來詮釋他和戚宇時的感情,但內心裏那份依靠著相信戚宇時建立起來的,微不足道的自信,很快就遭到了瓦解。

兩家出版社的領導接受了記者提問,像是早就預料到的,刁川夏聽見了其中一個過於刺耳的問題。

“請問戚宇時先生,林晚徽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嗎?”

這抹聲音傳到刁川夏耳朵裏被無限放大,擴散,最終留下回聲,他想逃走,他覺得這裏是他的牢籠。

戚宇時將目光放遠,逡巡幾圈,好不容易尋見刁川夏的身影,看著他孤零零的站在角落裏低沈著腦袋,心裏不可遏制的發緊發痛。

張開嘴,餘光裏是兩對父母期待的眼神,而戚宇時很清楚,他的回答將會影響到兩家出版社未來的關系,以及,林晚徽的名譽。

戚宇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的說:“我很榮幸。”

刁川夏強撐著理智,忍著心痛,在落荒而逃前與蕭箐擁抱道別。

他三兩步跨出大門,站在電梯口壓抑著哭聲,丟棄理智,丟舍面子,任由自己將內心的委屈發洩的淋漓盡致。

他慶幸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他可以短暫任性的,肆無忌憚的失聲哭出來。

刁川夏不得不逼著自己下狠心,不得不逼著自己決絕。

他在這七年多的感情裏一直受到戚宇時的照顧,他也曾想過該如何為他傾盡全部,不顧一切的付出,但此刻卻從未清醒的意識過,這種付出只能是,也必須是對戚宇時個人、家庭、名譽、事業上的成全。

刁川夏悲觀的想,自己原來在他的生命裏如此重要,重要到他的一個決定,就能讓戚宇時再也不用面臨任何難題,任何困境,任何壓力。

臉上掛著淚,匆忙跑出電梯,一頭紮進帶著冷意的秋風中,刁川夏狠狠的打了個冷顫,擡頭望著繁華又絢爛的海津市,發現它竟然如此陌生。

有了想要離開的念頭,動作就必須要快。刁川夏不去想戚宇時會有怎樣的反應,他只害怕當下的自己會猶豫,會奢望再在那張溫存著兩人身體餘溫的床鋪上,做著美夢熟睡一場,然後被戚宇時吻醒,享受著他在身邊時的踏實感。

可這種踏實的感覺太容易破碎,刁川夏早該想到,只是他始終不願意去面對。

簡單潦草的收拾好行李,拿出手機訂車票的時候,刁川夏看見戚宇時的未接來電和短信,無數條,還在不停的撥過來,發過來,電池在掌心中越發滾燙。

只需要指尖的一個輕點,刁川夏的決心就會頃刻瓦解,數日來每一次他心情上生出不安和猜忌,戚宇時總能恰到好處,恰到時機的做出安慰。

如今,他不能再孩子氣似的依賴他,躲在這層庇佑下幻想著童話。

刁川夏能為戚宇時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成全那個幸福和滿的家庭。

夢該醒了。

海津市的火車站離刁川夏住的地方不算近,他在樓下打了個車。一路望著車窗外,道路兩側流螢似的燈火和拔地參天的高樓建築,任由自己將這四年多的過往回憶,撕碎了揉進心裏,發了瘋似的榨幹最後一點餘味。

當出租車抵達火車站口時,刁川夏從後備箱拿出行李,目送司機師傅將車開走,於是這份回憶便跟著濃墨夜色中不斷向前駛離的汽車一起,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他拉著行李箱去檢票口檢票,坐在候車室裏冷靜的盯著地面,直到大廳喇叭裏播報著前往青川市的車次號碼,刁川夏才回過神,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離戚宇時越來越遠的火車,仰起頭對著天空放聲大哭。

也是這個車站,也是這趟列車,也是雙人一排的座位,刁川夏仿佛仍能看見四年前跟著戚宇時初來乍到海津市的自己,不顧一切的追隨愛人的腳步,去到他生活的城市,迎來這場註定無果的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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