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報名結束之後，北城迎來了一場沙塵暴，天空變成了土黃色，幹凈的課桌一個中午就鋪滿塵埃如同十年沒用了。黃染提議說這一天就不去自習室，自己在宿舍自習，這一提議得到了大家的同意。陳宛的宿舍是上床下桌的構造，桌是電腦桌，放了個史努比護眼臺燈，比較適合學習，黃染的桌上則放了一個便宜的LED燈。

但是還要去上課。

為了更好地覆習，陳宛這個學期只選了十個學分四門課，其中有三門都在十月末十一月初結課，所以陳宛也要花時間覆習專業考試。不過她一向基礎好，連老師也誇她有穎悟，有一次老師在上中西文化對比，講到易經的八卦，她提出的問題只有陳宛答對了，她很驚訝問陳宛怎麽會的，陳宛就告訴她，大一的時候看完了南懷瑾的全集，老師對班上的同學語重心長地說：“廣泛涉獵各種經典，是學有所成的必經之路，現在我們總是強調要創新、要有開創性的研究，但是沒有 input 就沒有output.”陳宛一直都是受老師喜歡的，GPA排名在前三，如果不是要跨專業，她其實可以保送到很好的學校。

但是陳宛還是想要學教育。

她還記得有個少女懇求地對她說：“陳老師，救救我們。”

救救我。

那個少女被母親拋棄，被送到親戚家養育，長得很漂亮，但是成績很差。陳宛當老師的第一天就註意到了她，因為少女正在做一件令人大驚失色的事：她在自..慰，用凳子摩擦。周圍的少男少女沒有註意她的行為，該吵鬧的還是繼續吵鬧，有孩子註意她，也不懂她在做什麽。

但是陳宛懂了。

她當時有些無措，後來了解到她叫李茹，十歲，住在城裏最偏僻的垃圾場，以吊尾車的成績升入中學。

“那女孩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一個女老師湊在陳宛的耳邊說，“別管她。這種事怎麽好意思說呢？反正我們只是培訓機構”

而陳宛卻發現李茹在英語方面很有天賦，她發音標準、記單詞又快，所以她特別安排她參加英語競賽。但是李茹卻中途放棄了，並且對她說：“救救我們。”

救她什麽？

她調查清楚了，她寄住的那家人雖然家庭條件差，但是對她並不壞。

後來她想，可能李茹是指她在差班，差班的老師也差，這樣惡性循環，他們幾乎不可能考上大學。李茹參加培訓班的錢也不知道從哪來的。

所以她說“我們。”

陳宛想學教育學也不僅僅為了李茹，她嫁給段裴之後不斷經歷他的損毀，根本沒有力量去改變別人的命運，留下了太多的遺憾。

想到上一世，陳宛寫字不由得用力，把草稿紙都寫破了。她沾了一手的墨水，去水房洗手，看到窗外紅彤彤的一片，肉眼可見的沙塵覆蓋著窗戶，在這逢魔時候回顧往昔，實在令人心碎。

她一邊聽著楊乃文的《女爵》一邊繼續看書，

“一顆熱的心，穿山冰冷外衣。

一張白的臉，漆上多少褪色的情節

……”

她喜歡這首歌，也喜歡楊乃文冷冷的氣質，但是更喜歡的是蘇打綠的作詞作曲，就好像喝一口蘇打水有氣泡冒出來直沖頭頂。她記憶中李茹的臉也蛻變成慘白，一個孩子對她說“救救我們”，這一幕她永遠不能忘記。

在陳宛長大的那個小城，全縣考生數千人，但是只有數百人能考上二本，大部分還是進了職業技術學校，最後進入工廠，成為沒有聲音的時代背景，他們就算想要考研，也會受到更嚴格的考驗，大部分學校都對專科學歷設置了額外要求，在考研覆試的時候還要加試。陳宛是幸運的，她有一個當教師的父親為她盡力爭取教育資源，她上的是最好的學校的最好的班級，其他人呢，他們有沒有對誰說過“救救我們”呢？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今朝。”

第二天，天空又湛藍如洗了，秋高氣爽，燕燕於飛，參差其羽。

陳宛失落地看著手機：萬有引力已經十多天沒有消息了。

她一開始得知萬有引力就是自己《劍之情緣》的師父的時候，內心波瀾起伏，有近鄉情怯之感。

她想見他，但是卻被他拒絕了，但是他一直忠心地為她解決心裏的疑惑，就像她十多歲時一樣。

這種感覺，就像親人一樣。

但是卻是看不見的親人。她知道他是可信任的，但是卻不知道他的模樣。她只知道他比自己大一歲，也在J 大，準備考研。但是她也知道他更多的東西：

他喜歡五月天已經很多年了，最喜歡《孫悟空》。

很久以前，他的QQ簽名就是歌詞“東邊取完了經，西邊應該還有，夥伴們好不好讓我們再次拯救地球。”

她就是因為他才接觸到五月天的，她聽了《知足》《倔強》，買了磁帶用覆讀機反覆聽，歌詞倒背如流，在高中接觸到蘇打綠以前，她都把五月天的歌當做心頭寶。後來聽到了蘇打綠的《無與倫比的美麗》，聽到了吳青峰和張懸的故事，她就知道萬有引力是自己無與倫比的美麗。那時她已經和他失去聯系，但是每次聽到五月天的歌，她還是會流淚想起萬有引力。

她還知道他喜歡《魔術快鬥》漫畫，喜歡米蘭昆德拉，喜歡Green Day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那時候萬有引力喜歡的東西在陳宛的朋友看來都非常新潮，她也因此成為了一個喜歡文藝的女孩子。

是萬有引力塑造了陳宛。《了不起的蓋茨比》裏說，一個女孩子最好的前途就是一個漂亮的小傻瓜。如果沒有萬有引力，也許陳宛真會成為一個空洞的美人，再或者就成為錢麗娜那樣肉.欲.的美女，但是陳宛現在兩者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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