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定在早上六點半。

等洗漱完畢，來到食堂打飯的時候，已經是七點了。

天大亮了，清晨的空氣還在等陽光破開陰霾，微涼。陳宛買了小籠包、油條、豆漿、黑米粥，打包帶到自習室，這時黃染、丁毅、鐘志遠都已經在看書了。

“你來晚了。”黃染笑道。

“你們最好每天都這麽積極。”陳宛吐槽道。

”放心，絕不會讓你清閑。“鐘志遠擡起頭，對陳宛擠了擠眉。

丁毅還要每天在校網上查空教室，然後把選定的空教室的號碼發給三人，第二天小組就會在那個空教室自習。沒有哪個教室會每周都一直空著，但是每天總有一兩個教室是全天空閑的。

坐在自習室，很安靜，她陡然註意到教室兩側掛了名言警句。

“無意義地生活如同早死”——歌德。

這句話陡然撞進陳宛的心靈。

她重生的意義是什麽？難道就是為了擺脫渣男？難道就是為了考研成功？

她總覺得生活會給自己出一些更加深刻的題目，而她必須用自己傾註心血的努力用時間作答。

她早死過一次，正是因為她過了無意義的生活。對這句話的理解，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一絲傷感湧上陳宛的心頭，她舉目望窗外望去，看見一只鳥兒輕輕巧巧地著陸在虬結的樹枝之上，她羨慕它的自由。

起身去給保溫杯打熱水，卻意外看見了段裴。

段裴正拿著一本語法書，在九點鐘的陽光下，依著墻壁細細品讀。她的腳步聲讓他擡頭，兩人目光相遇，段裴開口道：”陳宛，我也要考M大。“

陳宛的心一沈。

”你把自己的前途當兒戲嗎？“陳宛慢慢道，”你根本不喜歡學術。“

段裴把書一合，走到陳宛面前，在她耳邊輕聲道：“本來我是畢業回老家的，但我改變主意了。”

兩人一接近，陳宛不由得面紅耳赤，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頸，發燙。

陳宛睜大眼睛，連退了幾步。

這時，從一間教室裏走來一個穿著蓬蓬裙的嬌小女生，挽住段裴的右手，仰起頭，示威地看著陳宛：“我現在才是他的女朋友，你離段裴遠一點！”

錢麗娜。

段裴之前暧昧的對象，現在已經是正牌女友了。她雖然姿容不俗，但是和陳宛相比就差了一絲神韻，她和陳宛並不相熟。後來陳宛才知道，錢麗娜從大一就在倒追段裴，但是段裴一直對她若即若離，所以當陳宛成為段裴的女友之後，錢麗娜又恨又痛，咬緊了牙關甘願做段裴的地下情人，如今陳宛和段裴分手，她才趁機上位。

錢麗娜深深地恨著陳宛，這不僅因為段裴。陳宛如同皎月，而她只是星辰，陳宛如同紫薇，而她只是金鎖。

陳宛被氣笑了。是段裴靠近自己，錢麗娜永遠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她即使搞清楚了，也不會去責怪段裴，那些打小三不打老公的女人都是同樣的套路。

“呵呵，明明是段裴在搔擾小宛，你這是顛倒黑白吧？”

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竟然是丁毅。

錢麗娜脖子一縮。對陳宛她可以耍狠，但是對丁毅她有一種莫名的懼怕。她眼珠子一轉，咧開嘴笑道：“陳宛，原來你找了新男朋友。”

段裴的眼光如刀，狠狠地瞪了錢麗娜一眼，錢麗娜腳一跺，搖著段裴的手，嬌聲道：“走嘛，走嘛，我還有幾道題不會做，你幫我看看。”

原來錢麗娜和段裴都要考研。

錢麗娜上一世是什麽情況？陳宛撫著眉心，細細回想。她好像也考研了，而且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學校，據說她嫁給了一個有錢人，生了兩個女兒，每天都在祈禱生個兒子……

她還記得錢麗娜在一次同學聚會上直接把十萬塊錢扔在桌上擺闊，她也真是只剩下錢了……

陳宛看著丁毅，剛才他是叫她‘小宛’？

錢麗娜和段裴恨恨地走了，連水都沒有打。丁毅低聲說：“我們班另外有一個考研小隊，有五個人，錢麗娜和段裴都在裏面。”

陳宛看著段裴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口。她仿佛可以看到段裴憤怒地把水杯摜在桌上，接著他就會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當中去，但是他不會給錢麗娜講題的，他只會覺得這是浪費時間，他做一件事的時候容不得別人幹擾，這一點陳宛在一次次爭吵中已經了悟地很清楚了。

今天丁毅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長褲，配上他的寸頭，顯得頎長冷峻，他打完水，對呆楞在那裏的陳宛說：“小宛，你要小心錢麗娜，她和你一樣要考M大的教育學。”

這句話讓陳宛如同五雷轟頂！

變了，全變了！之前錢麗娜根本不是考M大，現在她竟然和本不考研的段裴都要考了。

關鍵是教育學只招兩個統考生，兩個人同時考上的概率太低了，陳宛和錢麗娜構成了直接的競爭關系。

陳宛勉強笑了笑：“我會全身心地投入的，她故意來和我爭，我也不怕她。”

不遠處的窗戶透出一片陽光，陳宛走到了陽光底下，感受著春日的溫暖。再看丁毅，陽光轉為黑暗，音容一片模糊，她陡然意識到與其說是錢麗娜惹了他，不如說是丁毅討厭段裴和錢麗娜。這一認知陡然讓陳宛很開心，心似乎和丁毅貼近了一些，她看見丁毅對自己微笑，然後離開，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臉。她就像merly streep在《媽媽咪呀》飾演的女主角，身在凡俗之中，年華漸老，愛情遺憾，但是心卻是年輕的。這顆年輕的心把她帶回了青春年華，但是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再為某一個人心跳不已，她表面上雲淡風清，實際上卻滄海桑田。

中午四人一起吃飯，鐘志遠安排好時間和地點，黃染占位子，陳宛去拿筷子和勺子，鐘志遠和丁毅打飯菜，在擁擠的人流中四人各行其職，才花了十五分鐘就吃完了一頓，鐘志遠滿意地看著表：“咱們這樣分工不錯，比我自己吃要節約十五分鐘。”

每天節約十五分鐘，四天就是一個小時，一個月就是一個白天，七個月就是七天，七天勉強可以做一輪沖刺覆習了。

陳宛重生之前的最後一份工作是中學老師，她決定考教育學的原因也在於此。因為考過教師資格證，她的教育學、心理學有一定的基礎，不管是赫爾巴特的傳統教育，還是杜威的進步主義教育，她都能舉出現實的例子。陳宛就職的那所中學是一家公立中學，她進入不久就贏得了學生的喜愛，但是那時候她的心被段裴的外遇困擾著，留下了不少的遺憾。

由於現在是五月初，時間比較充裕，所以她除了看教材以外，還看一些教育學名著。《帕夫雷什中學》深深吸引著陳宛，這是一部用愛和勤勞寫就的人生答卷，是蘇霍姆林斯基用一生來實踐的對孩子的承諾。

孩子？……

陳宛的眼中閃過一絲哀傷。她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在她腹中安然孕育了三個月，卻經不起段裴的出軌的刺激。她失去了它，從此對段裴再無期待。

她多麽喜歡孩子啊！

站在講臺上的時候，看著一雙雙求知的雙眼，她就忍不住充滿自豪和激情。如果是教育她自己的孩子，也許會更加令人激動吧？

陳宛甩甩頭，她不想上一世失敗的記憶控制自己，就強迫自己一邊記筆記一邊看書。

晚上吃飯的時候黃染帶大家吃了一頓好的：烤魚。

“黃染，天天吃這麽貴，這研我考不起啊。”鐘志遠戲謔道。

“晚飯不是說好了我安排的嗎？你有意見？”黃染瞪大眼睛，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今天什麽日子你不知道嗎？”

三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真無趣，今天是丁毅的生日啊！丁毅，恭喜你21歲了！”黃染把大家的酒杯用茶倒滿，“丁毅年齡是最小的，我年齡是最大的，理應該多照顧。”

點的魚是無細刺的清江魚，三斤的大魚，被烤得酥脆金黃，伴著蓮藕豆皮等小菜，一鍋端了上來。

陳宛這時候卻笑起來，說：“誰說我不記得，我早就準備好了禮物。”

說完，她就從背包裏面拿出了一個毛茸茸的小羊，低聲道：“丁毅，你屬羊，我用毛線勾一只小羊送給你，祝你心想事成。”

“哈哈哈哈，我們都想到一起去了！”鐘志遠笑道，“誰說我忘了？”

“丁毅！你看！”

鐘志遠拿出一雙包裝好的襪子，“這也是生日禮物。”

“切！”黃染不屑地搖頭，“你這是什麽禮物，你看小宛的，那才叫用心了的！”

鐘志遠摸摸頭，憨笑道：“我就欣賞外國人生日送小禮物，我這小禮物實惠啊，你別光說我，你的禮物呢？”

“這頓我請客，你還問我要禮物？”黃染眼睛一瞪。

大家都是窮學生，黃染花兩百多請客一次，已經算是豪宴了。

丁毅把小羊拿在手上把玩，笑道：“我很喜歡，謝謝你們了。”

丁毅雖然比謝宛還小兩個月，但是做事沈穩，性格內斂，看起來比大家都要大一兩歲。四人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結果丁毅半途跑去結了帳，弄得黃染怪不好意思的。

”那我是不是要給你補個禮物啊？“

生性開朗的黃染笑嘻嘻地說。

”我沒有兄弟姐妹，你們陪我過生日，就是最好的禮物了。“丁毅笑著說。

“嘻嘻，我也有禮物呢。”黃染雙手搭在謝宛的肩上，把她掰向丁毅，擠眉弄眼地說，”我把我們宿舍之花謝宛送給你，你以後多多指教吧！“

”胡說什麽呢……“謝宛楞了一下，她是喜歡丁毅不錯，但是眼下這情形，是鍋從天上來啊。

”謝謝。“丁毅把手插在褲口袋，和謝宛對視了一秒。

謝宛更楞了。

居然沒有推辭，還說什麽謝謝。這是笑納了的意思嗎？難道她真的撩到了暗戀已久的他？

”我的襪子也是不錯的禮物啊……“鐘志遠的念叨打破了暧昧的氣氛，神經粗大的他看著三人都笑起來，自己也嘿嘿一笑。

此刻華燈初上，最亮的啟明星眨著眼睛，似乎將此刻的溫馨記了下來。謝宛陡然感到一絲憂傷，此刻她有朋友在側，而一年後呢？十年後呢？如果有什麽是她特別想珍惜的，那就是這一個月來收獲的友情，人與人的緣分為什麽會淡呢？當我們執著地想要留住別人的時候，別人為什麽會越走越遠呢？

考研小組雖然團結，可是在成立的最初就埋下了解散的時間點，四個人考研學校各不相同，一年之後必然勞燕分飛。朱自清在《匆匆》中發問：“我們的日子為什麽一去不覆返呢？”而考研的日子更加像一條湍急的河水日月不息的流淌著，一轉眼，大三下學期正式結束了，考研最重要的暑期，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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