偎在繡纏枝花的絲絨被褥裏，封錦岫一雙杏眼繃拉的銅鈴一般大小，偶爾困頓了，便拿來一碟紅棗核仁消遣，直到亥時過半，才且聽見外頭禹安與人說話的聲音，繼而步子徑直朝房門口的地處走來。

封錦岫因立即吹滅了燈，歪進床榻裏側做做樣子。

少時，門被輕輕推開了，釧珊瑚的珠簾為人撥響細微鈴動，下一秒，木軒花窗的角落處亮起了半灰半朦的一片，是祁令洹點亮了中廳外的一盞燈。

他撩開輕幔遠遠望了酣睡的姑娘一眼，接下來便又去了往常臨帖的書桌取墨，研硯，書信，封條。

封錦岫好半會兒不見動靜，心裏好奇得跟貓撓似的，因躲在被子下極不踏實地扭正姿態。但也就經了個演技拙劣的輾轉，甫一睜開眼，發現面前卻將將坐著個人。

“果然還沒睡？”

祁令洹星眼含笑，仿佛已在床前坐過好陣子了，竟是靜靜悄悄地等待她原形畢露呢。

封錦岫一驚之下又如個霜打茄子怪沒趣，蒙頭照臉，覆翻到裏側蓋上眼簾愛不搭理。

當下祁令洹早已自解了外衫，打邊上掀開被角躺進來，從善如流的，又將姑娘自後往前橫腰攬在了胸前，一面冰涼一面炙熱，卻是千言萬語悉數化歸為了沈默。

封錦岫巴巴等不來一句勸哄，因腆紅著臉打起頭陣：“怎麽，就打算叫我稀裏糊塗睡去？”

祁令洹當下卻是清醒的很，溫溫柔柔的，笑說：“情況覆雜，想說，不想說，怎麽跟岫兒你說，我正在心裏好作一番掙紮。”

封錦岫原本早將先前的擔憂忘去了大半，滿心都是小女兒家的拗扭，如今從他口裏聽來這番話，事關重大難以啟齒，她不得不猜想，他去見太子，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兵部鍛兵器，每年刀槍劍戟各兩萬件有餘，今年工部盤點又各少了約三千件。”他嘴裏說著國家大事，面色卻又洽然自若，條理分明，“幽州百二十裏往東，有處山脈喚邙山，山勢陡峭，天然絕谷，上月有地方官吏來報，在深淵絕地裏發現了印‘武備監’的長戟一千件……”

封錦岫且聽且想，雖不知武備監便是官府鍛造的鑒章標識，可聽到這裏，直覺告訴她兩件事情應當有所關聯。

果然又聽祁令洹道：“今上臥病，太子殿下喚我入宮，命我避人耳目提前將此事料理清楚。”

陡打聽知結果，封錦岫心底匪夷所思，太子何以搶在皇帝知情之前命先生來親自料理，其中細節難道也有皇帝不便知道的？

一時對答無話，封錦岫是早已經過一世的人，不能知曉其中細節，卻也能隱隱猜到鳳毛麟角，倘若真真追究下去，或許當年朝局霍亂的源頭也能大白天下了。

這事關乎太子，祁令洹將話說到如此份上，再透露一分，對封錦岫、對侯府只怕百害而無一利，她深以為然竟也不作多問。

祁令洹知她是蕙質蘭心，此後無下文，便在姑娘頸頰輕吻了吻。

封錦岫心領神會：“那我睡了。”

翌日醒來，祁令洹早已打馬去了東宮那邊，回想了一夜，封錦岫得以肯定必是那太子爺祁允琂年輕氣盛，背著皇帝陛下捅了什樣大婁子。

左右是他父子之間的彎彎道，祁令洹陪候著前後打理著，就算有錯可挑，但主要利害卻不在他身上，若要折騰，也只可盡管隨他們去。

心底因也松快了一半。

廿七，封錦岫堪堪在府中歇了一日，給老太太請安後又去西院看了徐氏母女，回來路過西院後罩房時，正逢丫鬟們勾在樹下打冬棗吃。

四人兜了張裁邊不整的麻袋布，一人舉著長竹篙對準枝頭孤零零的棗球兒，下邊也有負責挑揀個頭的，幾人分工，幹活不累，邊上另有年長的婆子指導經驗，這便是下邊人湊合過年的樂頭。

當下見了封錦岫，小丫頭們激靈地將物件藏堆在園子邊角，紛紛過來蹲禮請安。

封錦岫正也樂得清閑，因問道：“這是在做什麽呢？”

丫鬟們也知玉嵐居的少夫人隨和好說話，笑嘻嘻答道：“這樹上經霜的棗兒品相差味苦澀，入不了主子們的眼就放任枝頭了，前天趙姨媽又說，在她們老家打霜的棗兒也能烹水煮茶，酸甜入湯，益氣補血，婢子們才趁閑打兩顆嘗個鮮呢。”

這個話，以前家在鈴蘭時也曾聽蕭寶珠提到過。

封錦岫一時覺得親和無比，又問：“不知趙姨媽是哪兒的人？”

人群後穿大青褂的婆子便垂手走到前列來，恭恭敬敬蹲禮：“回少夫人的話，小的是隨州人，家住長陵。”

長陵實與鈴蘭縣毗鄰而居，雖有山路隔斷數十裏，但同風同俗，已然能算半個老鄉了。

封錦岫因難掩喜悅：“趙姨媽竟也是隨州人。”自打嫁入侯府，她便知與鈴蘭的緣分實屬走到了頭，除卻家中父母姊妹，世間再難奢求這般同淵同流的緣分，更何況還同處侯府大院。

旋即將這年過半百的婆子覆認真省度了遍，穿敞口的提花充棉大褂，腳底一雙反絨的青灰布鞋，雙手疊交，倚足端立，精神熠熠，一眼瞧去便知是個外精內幹的，的確像是隨州下裏山鄉走出來的山村婦人。

封錦岫一時松快：“若非是我的錯覺，趙姨媽身上竟有一絲奇異清香，而我聞著，卻覺得十分熟悉。”

趙姨媽恭言順耳，即又回道：“這是皂角香，小的自小用慣了家中皂角胰子，來京之後諸事萬難正矯，倒也不怕繁瑣，摘新鮮的皂角放大缸裏浸泡，又拿棒槌搗成糊漿，捏成塊了屯在徐奶奶的庫房裏，府裏婆子們偶爾用來方便，所以就一直這麽用下來了。”

說起胰子店，京都東西大街上籠統算來不下四十餘家，合香樓、花漢沖，各個都是名滿國中的老字號，但一色的牡丹、桂花、合歡之香實在難厭其煩，以往在鄉下的時日裏，用的正是趙姨媽所說的皂角胰子。

“趙姨媽手可巧。”封錦岫這麽誇讚了一句，不作打攪的，便又領著隨行丫鬟回去了玉嵐居。

路上走馬觀花，景致翠艷，封錦岫今日的心情因又適逸了兩分。一行將至月牙門前，她忽地心生趣意，道：“紀蕊，你差人去問問二嬸，趙姨媽既是她房裏的人，就說玉嵐居想借她的巧手制兩塊皂角胰子使使，問她可方便。”

紀蕊心裏老早也就惦記著呢，歡喜答應著：“哎，這就去！”

紀蕊去得麻利，回來時竟也帶了小整箱的胰子塊頭，效率之高，封錦岫也真真折服了。

“怎麽東西竟就抱來了？二嬸沒有說什麽？”

紀蕊差使丫鬟一並將胰子撿出來，一時芳香四溢，滿屋清甜。甫一細數，箱裏頭的分量足足抵過三個月的日常用度，用牛皮粗紙整齊劃一逐個包裹，填放玉嵐居的庫房內，丫鬟們前前後後別提有多新奇。

“徐夫人說了，那趙姨媽原是她從外請來照料哥姐兒的乳娘，從前幫著打理庫房左右事務，如今年老無事，平日就在府裏做個手工消遣時辰，又說西院小庫房裏多的是這小玩意兒，叫我替少夫人掂拿，不用招呼，隨便去搬，少夫人你說我還能放過？”

紀蕊這妮子心細如塵，素來極能領會封錦岫的小小心思，今下也不例外。

封錦岫便命她去渙洗房將新用胰子置換過來，又說：“一會你去庫房裏挑點體己的小東西，明個兒我去謝謝二嬸，一並送過去。”

紀蕊立時應下正將出門，行至門口卻又折回了，封錦岫見她有話要說，心生狐疑：“怎麽了？”

紀蕊故作神秘，道：“方才去西院途中，聽到有丫鬟議論說，明日是廿八。”

封錦岫搭眼一算，明日的確就是臘月二八了，卻不知紀蕊話中含義，丫鬟何以特意所指。

紀蕊繼續道：“我前去和人打聽，她們告訴我侯府裏頭有個祖上額定的規矩，說是老太太並家中正房嫡支，廿八這天皆要去東南宗祠祭祖，但是庶出或尚無生孕的新婦卻是不準，連宗族晚宴都不在一塊兒。”

封錦岫聽出話裏邊的意思了，這侯府大院誠然是鐘鳴鼎食一輩中的佼佼者，子嗣繼後看得比高官厚祿重要，正巧明個她欲去探望二嬸，好巧不巧，留下的卻將將是她二人空守侯府。

紀蕊這麽提前一說，話裏邊也有慰藉封錦岫的意思。待到祁令洹晚些時辰回府，必然要跟她提及此事，早有預計在前，封錦岫有所準備，也不至於傷了夫妻顏面。

封錦岫嗯了一聲，想起早前與婉秋水的不日之約，不時微微蹙眉，吩咐道：“你去忙吧。”

作者有話要說：

真.過年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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