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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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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祁令洹是一早知曉的,但行程匆忙如此,又不像是他的做派。不過有一點封錦岫隱約也能猜中,阿爹今下官覆原職,不遠的將來也會受其大勢入朝廷參政。而眼下不可或缺的,大約是個順理成章的理由罷。

封錦岫心下吃了一驚。依著今日的這番安排來看,莫非先生從不打算遮掩什麽,而是要告訴眾人,那個理由僅僅因為她本就是祁府的少夫人?

他從前也有這麽明目張膽的時候嗎?豈不知,這無疑等同默認了祁、封兩家的裙帶關系?

後院的解語堂內不時傳來陣陣說笑聲,裏頭的人大約都已等候多時了。兩個門子從左邊耳房下階呈來炭火盆子,藏青的粗呢氈子被打起,間隙中也正瞧見中庭院過來的祁令洹與封錦岫一行人。

只見眾人紛紛起身相迎出來,拱手作揖,嘴角邊的白氣俱是寒涼,“是祁侍郎與夫人來了。”官階小的且又行了禮。

封錦岫受寵若驚,則一一將禮數回了周全。

她今日是穿一件暮煙色牡丹紋長襖,與綴白狐毛的紫芋色比甲,因先前的披子為雨雪浸濕,當下則換了祁令洹的闊袖墨色鬥篷。瘦小的身子被裹得嚴嚴密密,如朵紫荊花嬌矜樣粘在祁令洹的身後,乍看之下清郁秀骨,極是叫人垂憐。不少人更是暗中信服,這祁侍郎的眼光果真百裏挑一。

祁令洹大度不假,但也難得以自家夫人對外表大方,有心推搪道:“令各位大人久等了,外頭天寒,咱們還是裏面一敘吧。”

一幹人等皆說不打緊。擁擁攘攘,又彼此客套地讓進了內堂。

而這座解語堂原是兵部的議事廳,正堂乃是桐櫃、花廳相套的大通間,中空兩層,甚是巍峨氣派。因兵部行事井然,堂之上掛副“天下為公”的大匾額,下頭置兩溜榆木交椅,再以大紅色花呢毯鋪置地面,這其間莊重不消繁瑣點綴。

封錦岫因往兩側各瞧了一眼,除忙碌呈茶的兩個門子以外,果見一旁閣樓旋梯上人來人往,竟是“熟人”不少。

工部員外郎蔣修誠、刑部郎中胡興舉這時正從樓上下來。自紫雲坊一別後,此二人一年多不見,外貌上並沒有太多變化。

跟在後頭的是車駕清吏司主事洪世彥,隱約是盡地主之誼,正引著貴客下樓來。

封錦岫因錯眼往那身後一瞧,不料峰回路轉,那所引之貴客竟正是數年不見的雲南小王爺祁允長。其邊上仍隨個著青襖的小廝把手伺候,模樣正似她昔年如今偶遇時的光景。

“岫兒姑娘!”

祁令洹這廂前來,官員們皆欲下來照拂過面。然而在這之前,閣樓上卻又傳來女子的嬉笑聲。重重驚嘆間或相接,仿佛前一刻的心情還是悶悶的:“早期且聽見喜鵲叫枝頭,卻沒想到是今日有故人重逢。”

封錦岫心說這聲音那般耳熟,因往那處擡頭一看,果真歡喜。“竟是秋水姐姐!”

身為紫雲坊的首席琴師,婉秋水今日是穿了件茜紅的剪絨大氅,長長的貂絨領將一張嬌媚動人的臉掩遮埋半,落落大方氣韻不輸從前。而她身邊另有一紅衫女子寸步作伴,定睛一看,竟然是大理寺卿家的女眷,李如薏。

封錦岫出閣以來便連阿姐都未曾見過,來來去去都屬忠勇侯府一幹人等。出來透氣已屬不易,沒曾想還能遇見熟人,也不消計較從前那些個愛恨情仇了。

“去吧,女眷多在閣裏作伴,我與幾位大人還有要事相商,回府前我自去叫你。”

祁令洹自是個善解人意的,此番放任她去,權是將她與泥流河灘裏拯救出來。封錦岫私下竊笑,他果然只決心她露個臉面作罷,餘下的他自去對付了。

與祁允長擦肩而過,封錦岫款款同他施禮。祁允長是模樣認真地看著她,客氣之下又多了一眼,而這一切封錦岫都全未放在心上。

上了閣樓,婉秋水貼身侍女春燕為列位女眷逐一泡上杯功夫茶。

雖說在此之前,論爵位論家底,封錦岫未必能趕得上這其中的任何一位。可三十年河東,封錦岫如今以忠勇侯府的少夫人出席前來,正統的皇親國戚,未來的侯府當家人,自然而然較在座所有人等都高出一截。

便是從前有過不少過節的二品縣主,大理寺卿嬌妻李如薏,如今也安安分分將右首的位置讓給了封錦岫,款款喚一句:“祁夫人上座。”

封錦岫是早已吃膩了這京城內外的聲色犬馬,不管李如薏打的什麽心思,在座的各位或親或熟,卻只樂業與婉秋水這樣的朝廷外人親厚。

“沒多客氣的,偶然小聚,叨擾各位姐姐了。”

打廳內靦眼一掃,卻也沒見多少的熟人在內,如此話又少了兩分。

隱約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樓下一青襖小廝上來稟報,說是餘郎中差人來問祁夫人的好,同時也給在座的各位夫人行禮問安。

說起封錦岫的這位姐夫,大婚後不久果然承家繼業,調回禮部拜了禮部郎中的職務。其父餘老先生在任禮部尚書三十年有餘,現今餘辰輝又在側旁幫手賓禮及接待外賓事務,這餘府書香門第鼎盛三代想必也指日可待。加之與侯府大公子結成了連襟的關系,人雖還未入朝堂,卻已叫多少人都爭相結交去了。

李如薏此前也少不得慪氣傷肝過,須知這封錦雲命好這般,好大一半還都是她成全的呢……不過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打發了小斯,婦人們各自圍坐一圈說話家常,婉秋水見得封錦岫獨喜清凈,便邀她一同到映雪露臺賞雪賞梅。

春燕擺開了陣仗,紅櫸木的花鳥茶幾一張,一只紫砂葫蘆寶的水壺兼茶窩子兩枚。待到香碳燒得冒出了火舌頭,茶香四溢暖氣氤氳,春燕便各斟了一碗送到二人面前。

喝過茶,婉秋水暗暗瞅了封錦岫一眼,真真幾月不見,卻是半點丫頭片子的味道也尋不見了,只管掩口拿她好笑:“忠勇侯府上的夥食必然是極好的,岫兒妹妹瞅著是越發富態了,前陣子我那惶惶擔心恐怕是白白浪費了。”

這話便是換著方兒的打趣她呢,封錦岫放下杯盞,施施然的:“秋水姐姐嫌我長胖了?”

婉秋水笑嗔:“哪有的事,便是擔心你茶飯不思還來不及呢,長得這般標致又如何嫌棄了?更何況妹妹的體態怕也是輪不到我來嫌的,有些人應該更放在心上才是。”

封錦岫暗生歡笑,一副初為人妻的嬌羞樣藏也藏不住。

“前些陣子去你府上卻也極不方便,我去探你不成,但去餘府上卻是拜侯過你姐姐,聽聞監察禦史一案封老爺已經得以沈冤昭雪,現今祁公子又是個為人大方的,今日特邀我前來與你小聚,往後事事順坦,指不定就能許你去紫雲坊聽戲了。”

封錦岫也說是,遠遠的望去樓下:“只是可惜,今日姐夫前來,姐姐卻未能一道。”

這個倒是人之常情。

婉秋水凝眉思忖了一番,忽然道:“不久的大前天,我與你姐姐其實在染布的莊子遇見過一面,她身邊跟著個喚青蘿的丫鬟,當時我瞧她身子不大利爽,那丫鬟便岌岌惶惶將人連轎擡回去了,現今屋外寒氣昭天,想來是在家裏修養罷。”

“身子不適?”封錦岫自如侯府以來,礙於阿爹的近況卻還沒有大動幹戈省親走訪的打算,如此一聽,幾乎悔不疊疊:“可有說是怎麽了?”

婉秋水“嗐”了一聲:“想著應該不成大礙,臨走時還且我約定改日再敘呢。”

饒是有婉秋水的這番安慰,封錦岫也少不了一陣心慌意亂,當下就想:如今,也該是去探望阿姐與父母雙親了。

婉秋水自又將茶水斟滿再三,輕呷一口又提起道:“今日小年夜,忠勇侯府上可有什麽條例不曾?一會兒小聚過後不如我去那裏坐坐?”

與繁文縟節比來,封錦岫當然是樂意之至,只是她如今身份不比從前,忠勇侯府上的規矩始終未能融會貫通,如此也隱約覺得不妥。

當即謝辭去:“今日匆忙,還不知府上是個什麽情形呢。姐姐節前是否仍在京都?若是方便,不如到時再相約個時間見面?”

婉秋水掐指一算,時間上倒也趕得來:“那便定在廿八了,屆時我命轎子去接你。”

在兵部叨擾許久,樓下不時差人前來傳話,說各府的轎子都等在了署衙外邊,這廂命人打點善後,夫人們多可便宜散席離去了。

與婉秋水依依道了別,同祁令洹一道坐上了回府的車轎,路上琢磨著現今時節與京城內外形勢,卻不知貿貿然去餘府拜訪是否合宜,這麽一思忖,路上卻是再沒多說過一句話。

回到府上,丫鬟小廝掌了夜燈將二人往老太太的攜香居引。

漫漫寒霜中,祁令洹且行且伴卻終是有些熬忍不住,口吻頗有埋怨意味:“怎麽竟不理人了?”別說姑娘非但不理人,且是連看他都未看過一眼。

封錦岫稍時頓足,啞然之下又恍然:“想事情呢……”

祁令洹眼梢帶笑地瞧著姑娘,這點小伎倆只怕是敷衍他不過。封錦岫才後知後覺道:“今日見到姐夫,才知他現在是領了主客清吏司的郎中一職……這禮部設四司,今日來兵部會宴的卻只有他一人,可是先生的主意?”

祁令洹認肯道:“原本是設想你姐姐能跟著一般前來,卻沒想到果如你所說了,岫兒覺得不妥當了?”

倒不是不妥當,不過是恰恰想起日後那位拉父親一道倒臺的李成修罷了。禮部儀制郎中,與餘辰輝同屬禮部,保不齊是個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關系。

李成修,究竟有沒有這個人呢?

在當初的形勢中,他究竟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還是僅僅做了一粒誘餌?是針對她封家,還是當時封家明面上的靠山祁家?

封錦岫隱憂的是,姐夫一家清閑為官,潮汐之中本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若與祁家牽涉太深,日後想過安穩日子,只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那麽姐姐也……

當下因心生郁郁:“先生……明日我想去看看阿姐,悄悄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通篇進行了小幅度修改,婆婆催著去吃飯,先放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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