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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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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令萱這套說辭好巧不巧,正是一語雙關,有意在祁令稥心中播下了粒種子。這達官顯貴門第,如令稥的母親,甚至對於這新入府的封錦岫,有與沒有子嗣的區別,誠可謂天上地下。

祁令稥小小年紀,自然悟不到這些的。祁令舒出嫁在即,與她灌輸這些道理無用。祁令萱擇了她,當有自己的想法。

兩位姑娘兩廂辭別去,丫鬟方晴這時終於按捺不住了。一時跟上祁令萱,前去追問究竟:“姑娘,跟令稥姑娘說這些有用嗎?她畢竟年紀小,且人微言輕的,只怕……”

祁令萱漫不經心地聽著耳邊風聲,旋即乜眼打斷了她,“怕什麽,我也並未說過就指望她什麽了。”

方晴便更不懂了,“那您跟她說這些……”她咽了咽口水,心想說此舉豈非對牛彈琴?

祁令萱穿過月牙門的步子慢慢停下來,是嗤這丫頭只知皮毛,功底太淺。雙手因往天絲絨褥袍的袖筒裏埋了埋,回頭望著雪地裏隨行而來的鞋履印子。路盡頭的那邊,侯府的丫鬟婆子們仍在按部就班來往忙碌呢。

“這水裏頭最是落不得石子兒的,漣漪一旦擴散開來,牽一發動全身。”她興嘆感慨後,對方晴綻唇一笑:“說那些話,不過是給她指條明路。有些事情結果既然利好於她,她既不必以身試法,是以也犯不上萬般阻撓。必要的時候,一點人微言輕的推波助瀾……也就足夠了。”

卻說祁令稥這邊,先前因窩著一頓怨氣從餐間離席,為祁令萱一番開導過後,漸也明白到母親的不易與自個兒的不懂事來。

如祁令萱所說,待到祁令舒開春出嫁過後,這侯府後院得彼此相扶相持的,也只剩他們娘倆兒了。

一面走路一面心想著這些。臨近花廳內客走席散,游廊的不遠處七/八個丫鬟簇擁著封錦岫往這邊走來。祁令稥躲避不及,一時只好半蹲在游廊側候著行了禮。

“大嫂。”小姑娘聲如蚊吶,垂頭紮在旁側端送茶點的丫頭隊伍中。只聽丫頭們亮聲喚了“少夫人”,這丁點兒聲跡登時被淹沒得幹幹凈凈。

祁令稥日裏慣喜翠衫,寒天凜冬的時節更愛穿一身翠黃色妝花通袖襖。玉嵐居的丫鬟們都著牙黃衫子,花廳伺候老太太的丫頭們則又著碧綠色。紮堆站在一處,若非著力分辨,難免混為一體。

外邊天冷,丫頭們也大都不願在戶外久待。此前禹安親自前來花廳傳話,說祁令洹派接夫人去兵部的車轎已到了門前。封錦岫既知這趟必是有什麽要緊事,便也毫未察覺地讓丫頭們免禮自便。輕點點頭,又匆匆碌碌與隨行等人徑直出了院子。

這點無心之舉落在丫頭們眼裏,一樁是大方,一樁是客氣。畢竟這是侯府的少夫人,主子待下人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唯獨祁令稥跟噎了棗核粒兒似的,一張小臉瞬間憋得又青又紅。

事到如今,她竟也只配與丫頭為伍了。

姑娘心裏一時翻江倒海五味雜陳,這時實也沒甚心思回慧心齋與母親認錯了。她在府中不得地位早成習慣,自個兒受氣事小,但凡聯想到母親的將來,熬過了伏侍老太太的時日,竟還要在這長孫媳的面前低三下四、忍氣吞聲過一輩子,她那點倔強的脾氣就無論如何都壓制不下去。

除了暗自怨懟,祁令稥無計可施。在八面灌風的亭子裏徘徊了半響,最後只好到西院的罩房裏去尋乳娘趙氏。

而封錦岫這邊正也出了府院,禹安命門子從倒座房裏擡出上轎的踏腳來,一切仿佛已備置妥當。

秋彤這一趟便不跟去了,隨行只留了紀蕊一人。丫鬟們來來往往將褥子與迎枕堆到車轎裏頭,紀蕊一旁不著痕跡地為她打理起落地的長袍。而封錦岫站在朱紅的大門前靜靜瞅著,才回想到哪裏的一絲不對勁。

“夫人,發什麽呆呢?”紀蕊尋著封錦岫的目光回頭望去,除了府內家丁忙碌身影與一地雪白無垠,根本不得任何痕跡。

封錦岫心下也只是狐疑,方才自己是否是遺漏了什麽,卻左右是回憶不起。為保全起見,臨行前卻也好生交代了秋彤:“你且命廚房為我煨壺羊碎湯,留到我一會兒回來,千萬別忘記。”

紀蕊又問是做什麽用的,封錦岫僅笑著搖頭,旋即提裙先上了馬車。

一時侯府的車駕抵達正陽門的兵部署衙,午時三刻竟已通通下了值。署前各有兩名衙役當差,大堂仍是開著的,只是不再受理兩日內的政務。門上也張貼了紅紙敕告一副,急事便都是報往京兆尹府去了。

衙役們大都認得侍郎大人府上的車馬,因祁令洹在朝經營日久的緣故,雖不知這車中是何人物,然甫一落地,眾人仍熱情地圍上來幫了把手。

禹安是來往兵部的熟人了,這時也起先打恭作了揖,“多謝幾位兄弟。”

衙役們連推客套,兀自又幫襯著卸下馬鞍馬具。此時正見個梳著雙螺髻的黃衫小丫鬟從車內起簾鉆出,一只纖纖玉手便搭攙在那丫鬟小臂上,襯著邊簾作勢下車。衙役們不是沒見過京都婦人,難得的是見到氣韻如此凈雅的一位,見此形容紛紛暗讚,因忍不得多嘴一問:“這位是?”

禹安值將鞭繩絞別在腰間,這就得意地笑了笑:“咱們公子的夫人。”

幾個衙役驚嘆之後再恍然,立刻明白過來,即將眾人往裏引,“夫人這邊請,這邊請。”

封錦岫來得匆忙,也因祁令洹素來極少大張旗鼓的緣故。以為應當事急從權,可今下一幕卻又叫她斐然,兵部仿佛並沒有什麽值得勞師動眾的事。

祁令洹自任兵部侍郎以來,事公之所便在左院闔閭堂。當下封錦岫經人引路而去,祁令洹其實早已在裏頭等候多時了。

屋內大概早先焚過檀香,屏風又是上等樟木描了香草椒蘭的漆。推門而入的紀蕊先是感嘆一句“好香呵”,接著封錦岫便也聞到了沁人的幽香,很是解乏。

不過廳內的陳設仍與車駕清使司內的相仿,一律是清淺的色調。核桃木大書櫃,黃花梨大桌案,一切更似昨昔。封錦岫因掩嘴釋笑,這人雖在府中裝模作樣,果然在官場上還是沒得半點變化的。

且一進門,紀蕊便懂事地腆著臉退了出去。祁令洹在裏邊亦聽見動靜,這時從桌案前放了卷宗前來接她。寒暄問道:“外頭冷不冷?”

因見她肩頭是薄薄一層冰渣雪沫,祁令洹心欲替她解開那絨氅袍子驅寒。不想封錦岫亦心急揄上了那繩頭,一來二去便與他笨拙地纏結在了一處。祁令洹啞然失笑,十指倏爾頓住,索性滑入了那香肩玉頸。

於封錦岫而言,這浸涼如冰的觸感恰如火燒繚繞一般。她驚地忘卻手中動作,而那摻雪籽的袍子終為祁令洹利落解了下來。

封錦岫回神時才知其所以然。可這裏究竟是兵部署司,從未想過他竟如此膽大荒唐。因頭也不回地埋怨道:“不如你的手冷。”如此,便往暖爐邊兒上靠過去了。

祁令洹笑得含蓄,仿佛以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二話不說,順手又將那卷宗抱與她去,是關乎先前監察禦史一案的批文。

他撥弄著手中火鉗,慢條斯理道:“辰時去宮中是給今上請安的,卻也一並料理了岳父大人的事。太子那邊幸得賣我一分薄面,先前之五十餘人都一並無罪釋放了。眼下岳父大人已官覆原職,這兩日,岫兒你也不必再顧忌什麽,可隨時回府省親。”

雖說這是一早便知的結果,可等到這一日的封錦岫還是高興了好會子。然而她也知道,太子這次是勢單力薄逆水行舟,好容易揪住這些小人把柄,就此作罷,似乎尤叫人心底難安。

“孫元駒結黨營私確實證據確鑿,僅因我阿爹的緣故令他們得機逍遙法外,會不會因小失大了?”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既有破例在前,難保今後朝廷沒有第二人效仿之。若堂堂祁氏侯府因他們一家而為旁人牽制,這樣下來,焉知是福是禍。

可祁令洹的反應卻只是搖搖頭,“無妨,這人情即是我向太子討要的,終究也想了法子還賣給他。我手中已搜攢了孫元駒早年所犯命案的鐵證,與他利益相連的這些人牽三掛四,終究是一個都逃不掉的。”

封錦岫暗自咋舌,明面上先生是委屈求全受了這孫某人的脅迫,可暗地裏卻是釜底抽薪,另辟蹊徑將他們打入了死局。這是否就是傳言中的君要臣死,而臣不得茍活?

封錦岫知道自己又胡思亂想了,尤其不該惦記君君臣臣之事。不時坦言道:“這件事雖說是無妄之災,可今日能守得雲開,我還是要代阿爹謝謝你。”

祁令洹對事待人從不為圖一個謝字,於封錦岫則更不情願與她分出彼此。她冰雪聰明、蕙質蘭心,可她怎麽就不明白,他想要的不過是尋常夫妻家的相依相伴。

當下他溫靜瞧著她,面色卻較以往從容了許多。因略作興致地問道:“夫人要怎麽謝我?”

這一問,將封錦岫問得徹底語塞且無所適從了。要怎麽謝,她能怎麽謝?

瞧著岫兒窘迫的面色,祁令洹便知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消過分打趣了她。時辰一到,他起身將官服一一換下將欲出門。

“今天年節且難得休沐,兵部的同僚們相聚在後院一敘。他們都說想見見我家夫人,我猜你大概難為情,便喚了你相識的熟人。要跟我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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